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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邺城风雨三(三章合一) 心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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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楼三楼,守门的人已经全部被南袖暴力放倒。
[听风吟]雅间内,一个‘人’被五根长剑钉在一旁的红墙上,动弹不得。
好像……下巴也被卸掉了,只能发出:“呜呜,呜,呜~”的声音。
南袖动手卸人下巴的熟练程度惊呆了祝无忧,同时也让他想到了初见越郁川与周易的场景。
同样的血腥,暴力!
祝无忧内心颤抖:玑枢阁的风格都是这么野的吗?然后倒抽了一口冷气,紧紧地抱住了弱小的自己。
南袖看见他这个样子就烦,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傀儡而已,又不是人,少见多怪!”
“这是个木头人?”祝无忧眯着眼上下左右打量着这个……有着古铜色胸肌的…木头,人。
有些难为情的看向还在上下其手翻找东西的南袖,磕磕绊绊地说:“你就这么扒他衣服不太好吧。”
“我再说一遍,这是傀儡人,木头做的!”南袖的手停在傀儡人的胸膛之上敲了敲。
“那你也不能摸他……下流。”祝无忧小声的嘟囔道。
南袖白了他一眼,转过头指尖聚力直接穿破傀儡的胸膛,拿到了庚十三卷,
“找到了。”
这么暴力!/还真在这儿!这两句话同时响在祝无忧的左右耳边,不知道那句更响亮一些。
南袖握着庚十三卷,心里却还是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太容易了,像是有人提前安排好的一样。
这个傀儡,以及藏东西的位置,总觉得有些太过于熟悉了,跟她想的一模一样。
她的直觉向来不准的,这次居然一次猜对了!
奇怪,真奇怪!
祝无忧怕再惹怒南袖,下一个被捅个对穿的就是自己了,所以只敢小声的提醒:“咳咳!周师兄那边还在等着我们呢。”
“走!我们去万花楼汇合!”南袖衣裾纷飞,脚步格外轻快。
祝无忧跟着南袖的脚步,飞快的溜出了风雨楼。
[万花楼]天字一号房
粉雕玉箧,香溢满屋。
周易换回了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南袖和祝无忧也成功与他们汇合。
“你还挺有能耐的?”南袖打量了周易一眼,看得出周易并未受伤。
“先办正事。”周易抬眼看了看南袖的身后,除了晚一步进门的祝无忧好像并无他人。
疑惑地问道:“人呢?”
“没人。”南袖将庚十三卷交给周易,并把在风雨楼发生的事简单地说了说。“约定的地方只有一个傀儡,傀儡的机括里藏着这个。”
周易沉思了一会儿,接着问道:“你们在约定的地方没有见到一个左脚有些坡的黑衣人吗?”
祝无忧摇了摇头,指着南袖说,“屋内只有一个木头人,被她一个黑虎掏心直接掏了个对穿。”
周易又问:“那傀儡有没有说什么?”
他这么一问,南袖顿时想起来了,当时他们破,哦不,是推门而入的时候,傀儡看着南袖手中的秋月白好像是说了句:“出剑。”
南袖模仿着傀儡当时的目光,对着周易重复那句话:“出剑。”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以为他要寻衅,就...直接动手了。”南袖满脸疑惑,“这两个字有什么特别的吗?”
特别的不是这两个字,而是傀儡让他拔出秋月白。
可秋月白封剑,玉京十四洲人尽皆知。
傀儡背后的这个人一定知道些什么,至少他的身份不再是秘密了。
两个黑暗中模糊的身影在周易的脑海中重叠,周易忽然又一个大胆的猜想。
也许这个坡脚的神秘人和三年前在闻人家他见到的那个黑色背影有什么联系。
甚至,他们就是一个人!
那个人并未现身可却将他们的动向摸得一清二楚,数次危难时刻相助,一定是他们身边的人。
既然如此,这个人为什么接二连三的对他们施以援手,却又用这么拙劣的方式去试探他的身份。
他想确认什么?或则说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以此来确保前来的人一定是他。
可若是这样,像南袖带着秋月白前去这样的情况又该怎么破?
周易回想着刚刚南袖的描述,傀儡、机括...
机括!对了,机括!
“你下山之事都有谁知道?”周易突然看向南袖,目光急切又紧张。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南袖对着周易向来没什么好脾气。
周易迫切想确认自己心中的猜想,顾不得三思直接脱口而出:“能知道你习惯从机括拆傀儡的人不多,至少也是三大殿的内门弟子。那个人一定很了解你,所以他把东西藏在了机括内。”
周易的话让南袖有种莫名熟悉感,“你怎么知道我的习惯?”
周易后知后觉,可话已经说出就不能收会了。“祝无忧说你的动作很...凌厉,我猜测你习惯这样。”
周易指尖握得发白,一时之间不知道做些什么或是说些什么。南袖的表情也很平常,看不出她猜出或则没猜出?
过了一会儿,南袖木然出声:“我不是下山,是自逐出门。”
“自逐出门——!”祝无忧突然大声,果不其然又得了南袖一个白眼。
“对!,我自逐出门从此再不是寰宇学宫的弟子了!”南袖脸色铁青的看向周易,“我出走之际,学宫因昆仑之乱慌成一团根本无人顾及到我。”
周易:“那就是只有大......顾羡安以及惩行监的隶书部弟子知道。”
“嗯。”南袖点了点头,而后又说:“你觉得与你交易之人是寰宇学宫的人。”
祝无忧打量着周易幽暗的神色,说:“周师兄不必忧心,既是寰宇学宫之人应当不会害自己同门。”
周易沉默,但他的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那个在他被扔到乱葬岗性命垂危之际救他一命、为他续接筋脉、教他易容之术助他重返寰宇学宫、对他透露越郁川的情况助他相救越郁川......的人原来真的是他!
玑枢阁的顾一,他们的大师兄--顾羡安。
他知道自己的习惯、南袖的习惯,他了解玑枢阁每一个人,甚至连每一步都算的分毫不差。
可他为什么不直接露面呢?是有什么隐情吗?
南袖:“唉,想什么呢?不是要赶紧解开‘无尘’吗?
周易回了回神,慌忙展开手中的锦书。
“气走神庭、阳白、青灵、风市、飞扬、梁丘六穴;聚灵破阳溪通七经,缺阵为辅续八脉。”
南袖搓了搓脸,依旧不解,“这画得是什么东西?”
“妙法斋的第一绝--经天术。”周易合上锦书,直奔越郁川而去。
“经天术?你进妙法斋才多久,居然学会了经天术!”南袖扭过头想要一观这‘经天术’的风采,但是......回头就看见周易站在越郁川的面前一通比划,什么也不是。
“哦,你的修为被师姐封了呀。”南袖这一句多少带点幸灾乐祸的意思,但此事关乎越郁川,她绝不会儿戏。“就刚刚你说的那些,你来指,我来做。”
没有修为,确实步步受峙。
周易只能同意南袖的提议,冒险一试。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过子时,屋外的喧嚣仍是一分不减。在这迷局漩涡之中,何处都有安乐乡,但何处都不是安乐乡。
半个时辰前,悦来客栈门口
席若蓝一脚踩在坐倒在门槛上的梁丘铭肩上,接过一旁随侍奉上的绢布,擦拭着剑上的血痕。
其实她不善用剑,但她最顺手的长鞭前不久坏了,这才随身佩剑。
要不是梁丘铭有意留手,她胜不过梁丘铭。
所以她现在给他解释的机会。
“说吧?为什么?”
梁丘铭肩上被席若蓝的剑划伤,虽然伤口不深,但皮肉之苦在所难免。更何况席若蓝此刻还踩在他右肩的伤口上。
他颤抖着喘着气,说:“我对着梁丘家列祖列宗发过誓,此生必会保全他。”
席若蓝嗤笑一声,“这是什么表哥表妹的烂俗戏码?怎么,闻人家要你以身相许了吗?”
“阿蓝,别说气话。” 席若蓝的脚离开之后,梁丘铭大口的喘着气,下意识伸手摁上了肩上的伤口。“昆仑看重他,我必须护他,这是我的使命。”
“狗屁使命!”席若蓝没好气地刮了梁丘铭一眼,转身带着天道宗的弟子离开了客栈。
随侍有些担忧还倒在哪儿的梁丘公子,回头望了一眼。
不想正被席若蓝看到,“怎么,你也想陪他躺在那儿?”
随侍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颤颤巍巍地答道:“不不不,属下不敢,不敢。”
席若蓝满意的回过头,妖冶地笑了笑,声音如鬼魅一般响起:“全城搜捕,越郁川!”
“是—。”
…………………………
半个时辰后,也就是现在。
席若蓝到了!
“搜!”大队的人马涌入万花楼,席若蓝位列最后发号施令。
万花楼是邺城最大的青楼,共分三层,是邺城最时兴的环型结构。最顶层是天字号房,专供贵客。二层是地字号房专供富绅,一层是舞池和看客区。
此刻席若蓝带人冲进来,一层的人乱作一团。
祝无忧本来是在天字一号房门外倚着阑干发呆的,低眼一瞥间看见了席若蓝,转头就脚底打滑踉跄着回了房间。“那个凶巴巴的女人来了!”
周易:“席若蓝?”
祝无忧疯狂点头,“就是之前一直追杀我们的那个凶女人!”
“别聊了,下一步是什么?”妙法斋的缺阵,南袖了解的不多,此可运转起来多少有些吃力。
要是越郁川没有封住周易的灵力,此刻‘无尘’已经解了。
“最后一步,倒转,”周易的声音响起。
汗珠从南袖的额间滑落,灵力也渐有枯竭之势。但她聚精会神,一刻也不敢松懈。
“倒转缺阵,师姐扛得住吗?”
“相信她。”周易抬脚往门口走去,说:“我去引开他们,你们见机行事。”
“你在说什么疯话!你修为被封遇到席若蓝就是个死。别跟我提什么中洲之约,事到如今,席若蓝绝会顾及这条旧约!”南袖一时气急败坏,直接破口大骂:“另外!你是没长脑子吗?你现在出去,不就摆明了我们就在这儿吗!”
周易知道南袖在口是心非,所以并没有生气。
他平淡的对南袖说:“席若蓝想杀我之心远胜过追杀越郁川,所以……在我和你们之间,他会选择先杀我。”
舍弃他,保全越郁川。毋庸置疑,这是最好的选择。
换言之,他在拿他的命为越郁川争取时间。
南袖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若是真到了那样的紧要关头,她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所以,南袖没有继续挽留。
那一瞬间,南袖的心口有些堵。不知道为什么,她竟有些心疼那刚刚才门口略去的单薄的身影。
没有灵力,出去就会死。
可他还是去了。
就像……父亲……
南袖心中的恨在动摇,她开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恨了。
但祝无忧见状只觉得南袖心冷,他拿起脚边的秋月白,快步上前去想跟上周易,却被南袖喝止,“不许去!”
“可/”
“没有可是!”南袖又道:“不想小白脸死就别跟去!”
祝无忧目送着周易出了房间,又转身为他们关好门,一个人悻悻的站在角落。
南袖听着周易的脚步声淡去,才缓缓开口:“他一个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再带上你又要分心保全你。”
“呜呜呜~,呜呜~”祝无忧抱着秋月白蹲坐下去,不顾旁人地抹着眼泪,“那周师兄会不会死啊!”
南袖真是要被这个白痴气到心梗,要不是她此刻抽不出手,一定好好修理他一顿。“别哭了!你要是真的担心小白脸,以后就好好学本事。那小白脸看着就是个深藏不露的,你学他个一招半式的也不至于总拖后腿。”
不得不说,玑枢阁这安慰人的本事果真堪忧。
周易如此,南袖也如此。
不知道祝无忧听进去了多少,但他不再止不住地哭了,南袖的耳根子也终于清净了。
周易倚在三楼的红柱旁回想刚刚他与南袖的对话,明明是关心的话,到了她嘴里转了个弯就成了嘲讽了。嘴硬心软,口是心非,玑枢阁这几个人好像都是这个性子,想到这儿他不禁笑了出来。
此前在学宫,这位五师姐对他也只是稍有些关照,两人也算不上亲近。
不过,她护短倒是学宫出了名的!
向来帮亲不帮理的——玑枢阁南五!
旧日时光总是感怀,周易想起了许多过往。
前路未卜,愿学宫一切都好,大师兄也是。
二楼的角落里,一个脑袋悄悄地伸了出来,而后瞬间被一只手扒进了黑暗里。
“唔唔,唔……。”崔燕燕不满地瞪着那只捂着她嘴的好看的手的主人。
“不要妄动,我放开你。”谢殊刚在房间内叮嘱过崔燕燕让她无论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许出来,自己出来找周易。结果他前脚刚走,崔燕燕后脚就溜了。
还好,他了解崔燕燕。特意等了一会儿杀了个回马枪,这才逮住了她。
谢殊神色严肃,叮嘱道:“既然想去就跟紧我。”
崔燕燕极其诚恳地点了点头,谢殊这才将手松开。
被捂地有些紧,崔燕燕脸都憋红了。要是别人肯定会被大小姐一顿修理,但他是谢殊。
他有特权。
崔燕燕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情绪,这才开口解释:“我才不是要乱跑,我是感知到了经天术。”
谢殊眉间一蹙,心觉有些忐忑,经天术是妙法斋第一绝,会的人少之又少。那个人说不定就是他!
但以他现在的身体使用经天术,无异于自进竹笼——找死。
“能知道具体方位吗?”
崔燕燕阖目,竖指聚灵点在眉心后,一束红丝在指尖牵引,“很近……”,随后突然睁眼,指着斜上方说:“就在对面楼上!”
谢殊顺着她指的方位看了看,那边并无异常。
便问崔燕燕,“你的寻踪术不是不准吗?”
崔燕燕脸气地又青又紫,说:“我好歹也是妙法斋第二绝的传承人,你对我多点信任好不好。”
“那你第二绝参悟了吗?”
“没有。”崔燕燕转过头耷拉个脑袋,了无生趣。
谢殊这个人最擅长言语伤害别人了,他是大坏蛋。
大坏蛋!
“那就去那边看看吧。”谢殊牵起崔燕燕的手,脚下阵光一闪,两个人就消失在原地。
其实,崔燕燕的寻踪术已经是妙法斋最优异的了。
只是谢殊害怕,崔燕燕是对的。
天子一号房内
“噗通——”一声,两个大活人掉在祝无忧面前。
被摔了一跤的崔燕燕满脸都是不开心,“你的传送阵跟我的寻踪术,有得一拼,哼!”
谢殊掉下来一眼就看见了南袖,但却没有在屋内寻到周易的身影。
他站好之后对面前吓呆的小公子行礼致歉,然后对偏头打量着他的南袖自报家门。
“寰宇学宫,妙法斋三斋——谢殊,见过南师姐。”
崔燕燕一听南袖的名字,立马一个激灵站起来行礼,“寰宇学宫,妙法斋二斋——崔燕燕,见过南师姐。”
“怕我干什么?崔四不在。”南袖回过头专心输送灵力。
顺着南袖的灵力运转痕迹,谢殊看出了南袖正在倒转缺阵,随即提出帮忙。
“此乃倒转缺阵,南师姐,我来帮你。”
南袖点了点头。
而此时的大堂,搜至三楼的天道宗弟子被万花楼的三楼仆从打了下来。
门甲:“万花楼的规矩,三楼天字号无令,勿入。”
“好一个无令,勿入。”席若蓝一剑瞬息,落到门甲的颈边。“你一个小小的金丹一阶居然有这么大的口气!”
手起刀落,血气崩坏。
“搜——!”
门甲面色狰狞地捂住自己的脖颈,但为时已晚,他只能呜咽着。
守在右边的门乙连忙赶到这边,急切地搬出楼主的名号,妄图呵斥主侵入者。
“尔等胆敢擅闯万花楼,就不怕我们家主问责吗!”
席若蓝腕间翻转利落了个剑花送剑入鞘,明眸皓齿,莞尔一笑,“敢问家主贵姓?”
门乙:“闻人。”
“闻人啊!”席若蓝温和笑容瞬间撕裂,毒蛇一般紧盯着眼前的猎物,“可你拦了我呀!你是闻人家的,就不用死了吗?”
“噗呲—!”像是钝器插入皮肉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闻人家的,也要死!”席若蓝将手从门乙的心房抽出来。看着鲜血侵染的双手,席若蓝心中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还有谁!要说些什么吗?”席若蓝妖冶地笑着巡视过每一个人不,像是在挑选下一个幸运儿。
而混在大堂客人在大堂客人中的楼主正害怕到浑身发抖。见他如此,见门甲、门乙的下场如此,三楼的守卫哪敢轻举妄动,只能自动地让出路来。
“在中洲之地,公然动用仙术杀人,席少宗主看来是当真不打算要脸啦!”周易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大堂中央,他的身边蹲着的就是那个万花楼的楼主。
他提溜了楼主一把,没成想楼主直接吓尿了,死活不起来。
那就算了吧。
本来中洲之约他们也不常守,不过不用仙术伤天害理罢了。
席若蓝眉间一跳,回身从三楼楼梯之上俯视着大堂正中。果不其然,她看见了那张讨人厌的脸。这个声音有九分像年少时的闻六,让人反胃。
“闻人居然没把你打死!这可真让人意外啊!”
“彼此,彼此!”同席若蓝打口水仗,周易还从没输过。
“那就让我送闻人一个人情,以回今日之歉吧。”席若蓝嗤笑一声,抬手出剑,说:“就用你的命如何?”
周易直接扒拉着人群开溜,边跑边回头对扑空了的席若蓝说:“那当然是,不好——!”
虽然这一次周易躲开了,但下一剑就难了!
还在大堂看热闹的人群被刚才席若蓝凌空那一剑吓得四散逃逸,不一会儿万花楼的大堂就变得比丰阳的新景大街还宽敞了。
没了人群遮蔽,周易根本躲无可躲。
没有修为,单以他的身法在席若蓝的剑下走不过五招。
看来他今天注定要折在这儿了。
不过也没什么所谓,他的时间本就不多了。现在,他能够确保越郁川平安无事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在想怎么死吗?”
“不,我在想你会不会……”
席若蓝眯着眼,等着他的下一句。
周易却忽然脚步一转,抬步飞跃,一把抓住二楼的阑干翻了上去。
然后趴在二楼俯视着底下的席若蓝,嚣张地说:“先走一步!”
“找死!”席若蓝暴怒,提剑飞上二楼,一剑削下二楼半列栏杆。
周易惊险躲过。
但,这仅仅只是第一剑。
第二剑,席若蓝砍中了周易的右臂,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周易抬脚想跑,却突觉得脚下像有千金重一般,跪倒在地。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席若蓝,问道:“你在剑上淬了毒?”
仙门百家正统,绝对不允许门派弟子或者是世家门徒在剑上淬毒!
因为这等低劣之事只有地痞流氓会做!
“怎么!就许你拿迷药撒秦征,不许我往剑上淬毒啊!”席若蓝的剑尖拍打在周易的脸上,剑刃上的血溅入了他的眼球。
这双灰色的眼睛,席若蓝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格外的碍眼,还有他的声音。
“你这双眼睛生得可真美!”
“那你的眼睛还真的是丑啊!”周易拿手拨开席若蓝的剑:“就算不是我、不是玑枢阁那位,也不会是你!知道吗?”
“你以为你伪装的能有多好?大家只不过是看在天道宗的面子上不拆穿你罢了。还有梁丘铭那个傻的……”
“……”
周易笑着,嘴角的血给他浅淡的笑容添了一抹亮色,眉目舒展,眼眸尽是春色。
他笑得格外好看。
但在席若蓝看来,格外刺眼。
“哈……”,她嗤笑一声,转头一剑扎在周易的胸膛里,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修罗一般仿若下一刻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将此间的一切生灵吞噬。
然后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拖延时间可救不了你……老人们常说过慧者早夭,你能活到这个年纪也算值了!”
“至于……越二……她是我的!”
剑刃入心,痛不欲生。
“呃——”,周易一口鲜血吐了席若蓝一脸,依旧淡然地笑着,断断续续地说:“你…你,你也…配!”
“呸——!”
痛彻心扉的感觉原来是这样啊!
周易抬头望着三楼,眼底尽是温柔的笑容。那一刻,他好像如走马观花一般回看到了自己的这十八年。
年少成名,风头无量;
少年情怀,壮志凌云;
懵懂心事,情愫暗藏;
一朝跌落,再不复还……
所幸……救下了你,偿了愿。
这一世,也未白活。
唯愿…你心愿得偿,平安顺遂。
越郁川……好好活下去
别辜负我……
席若蓝紧握剑柄使劲向下扎去,被迸出的温热的鲜血溅了满脸。炙热的血仿佛点燃了她心中的火,她放肆地大笑着、大吼这:“你去死吧——!”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巨大的青玉色光芒从周易胸膛的剑刃边迸发出,直接将席若蓝弹飞出去十步之遥。
插在周易心口的剑,被这巨大的青玉色笼罩,慢慢消解,一个状似双鱼衔尾状的青玉环佩从周易的左手掌心渐渐浮现,升空。
它高悬在周易胸口的伤痕之上,往下着注入灵力。
“这是什么东西!”席若蓝猛的一动心绪,喉间翻涌出腥甜,顺着她的嘴角流下。她朝着二楼一边的天道宗弟子怒吼道:“看什么看,拿剑来!杀了他!”
天道宗弟子们见状,疾步跑了过来,但却不敢上前。
“给我杀了他!”席若蓝支在地上,眼神狠戾,颤抖着指着周易,“快!杀了他!杀了他!”
此刻的席若蓝早已没了世家少主的仪态,她癫狂、狠戾,变得让人陌生。
“是,少宗主。”周易身旁站着的几个弟子互相看着,都不敢下手。
席若蓝愤怒至极,踉跄着站起来,夺了一个弟子手中的剑,眼瞧着就要使劲地往下扎去。
突然一道剑光伴随着熟悉的声音和气息出现在席若蓝的眼前。“席若蓝,你在干什么!”
席若蓝抬剑挡下,抬头看,但却不是那个人,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和失落。
“崔落枫。”
崔落枫挡在周易身前看向前方,面色沉重:“收手。”
不知道是在看席若蓝,还是她身后的人。
“凭什么!”/“她找死!”席若蓝和越郁川同时出声。
席若蓝震惊地转过头,看见了那张她日思夜想的脸,“越郁川……,你/”
“乍惊 春!”越郁川皓腕一转,一道剑光朝着席若蓝破空而去。
崔落枫深吸了一口气,提剑挡了上去。
但这是越郁川手握乌衣巷的全力一击,即使是崔落枫有寒江雪在手仍是被震到十数米后的墙上。
寒江雪被震落,银色的剑身出现了一道裂痕。
若不是席若蓝及时抵挡,即便有崔落枫在前,越郁川的这一剑的早就将她一分为二了,何至于是断几根肋骨的事。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
南袖,谢殊等四人从三楼下来,根本来不及反应。
直到现在,祝无忧还愣在楼梯处。
崔燕燕看见墙角倒着的崔落枫,急切地奔了过去。
谢殊一眼就看到了周易,急忙跑到周易处,却被那一道心口的剑伤怔住了。
利刃破开的伤口,鲜血波涌。
谢殊一时间乱了手脚,语无伦次,“伤在心口,心跳,听心跳。”
青玉案还在不断地往周易的伤口里输送灵力。
心脉贯穿,就算是神仙下凡,也难救。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没有心跳?周易,你醒醒,你醒醒。”谢殊跪坐在周易的身边,无尽的绝望渐渐缚上他的双手,探脉的灵丝一直颤抖,扰乱着他的判断。
可他……找不到他的心跳……
没有心跳了!
闻声,越郁川骤然转身。
“你说什么!”
谢殊无望地摇了摇头,一口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没!没有心跳了,他没有,心跳了。”
那一刻,巨雷在越郁川耳边炸开,“嗡——!”
先是贯耳的嗡鸣,而后汹涌的悲痛像黑暗之中的触手一样迅疾地缚住了越郁川。
那被撕裂的心房仿佛是她的一样。
一瞬间没入黑暗,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就像回到了昆仑的山门前……
她不相信,她愤怒!
但此刻,她好像连愤怒都不会了。
“噗——”,越郁川突然吐出一口鲜血,浑身发颤地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里满是血丝,眼泪不受控地成串流下,像是被人抽走了灵魂一样。
呵!再强大的修士终究也还是凡人一个……
她是玉京双星又如何、是北域少主又如何、就算成为这仙门第一又能如何!
还不是家破人亡、还不是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再死一回!
南袖慌忙上前想扶她起来,可在将要触及她的那一刻停住了手。俯仰之间,她好像在越郁川的身上看到了自己。
刚清醒过来得知父亲死讯的自己。
周围的一切都静了下来,大家都不约而同的静默。
直到,她自己撑着剑站起来。那一瞬,她是她又好像不是她。
她冷漠地环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垂下眼看向了自己握在手中的剑,自嘲般地笑了笑,“呵!”
“是不是我死在剑冢就好了?”
如此,就不会有今日这么多事了……
南袖心疼地唤着越郁川,“师姐~”
越郁川没有应,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崔落枫的身后,眼中的杀意像一把无形的利刃,直直地寻着该死之人而去。
如果席若蓝的癫狂像是地狱的恶鬼修罗,那越郁川就是天上掌管刑律的司法天神。
天神一怒,诸天神罚。
她要罪魁祸首,以命偿命!
“你不能杀她。”崔落枫警觉地从墙角爬起来,抬剑挡住席若蓝,“越二,你的手中没有杀孽,一切都可以平反。”
“崔四——!”越郁川怒喝。
这是他们诸位第一次听见越郁川这样的语气,冰冷的没有一丝感情。
她提剑一步一步走近,看着崔落枫,就像那夜她走上昆仑一样。
质问道:“什么才算杀孽?我杀过很多人、妖、鬼魅……如果躺在这儿的人是崔燕燕,你还能这么正义凛然的说话吗!”
她费尽心血,重来一回!不是让昆仑那一幕重演的!
“无论何人,挡我者,死!”越郁川的语气冷得像北域的万年冰川一般。
南袖不敢相信,一向袒护他们的师姐,也能对他们说出这样狠的话。
越郁川的冰冷深深地刺中了南袖的心,她不愿相信,亦不敢相信!
一旁的崔燕燕虽然怕到腿都在发抖,但还是挺身而出挡在了自己哥哥的身前,大声地给自己壮气道:“越师姐,救你的计划我也有参与,一命抵一命,求求你,放过我哥哥吧!”
崔四有时真是服了他这缺心眼的妹妹,但……这时又心头暖暖的。
而就在此刻,越郁川的剑气即将凝成的瞬间,周易微弱的几乎不可闻的心跳,终于间断着响起。
谢殊兴奋到几乎是跳起来的,他高声惊呼:“跳了,有心跳了!!”
众人也终于歇了一口气。
可就在众人的目光都在谢殊哪里的时候,席若蓝偷偷地溜走了。
“找死!”越郁川眼中杀意波动,掌心聚气,凝冰。一只冰箭直直地朝飞身下楼的席若蓝身上而去。
可梁丘铭突然出现,用枫林晚挡了一下。冰箭没有穿心而过,偏了三寸。
可惜……没能让她立毙当场。
周易骤然惊醒,一瞬间心口剧痛袭来,浑身像是被人拆了重组一般。
完成使命,青玉色的玉佩掉落在周易的身上,虽然不重,但还是惹得周易疼得抽了一口气,“嘶~”
这就是死亡吗?死了也会疼吗?
这一声轻呼拉回了越郁川的心绪,她几乎是毫不迟疑地丢下手中的乌衣巷,来到周易的身边。
大堂内,梁丘铭看准机会,带着席若蓝和余下弟子急忙撤出了万花楼。
“我是谁?”越郁川一边急迫地为周易输入灵力缓解疼痛,一边盯着他的眼睛问道:“我是谁?”
周易微弱的意识在光亮和黑暗中徘徊,眼上沉重,耳边的声音似有若无。他费力地抬了抬眼,入目是一团模糊的景象。
他以为,这一幕仍是他死前的走马灯,是他少时梦中的越郁川……
他缓缓地抬起手,抚在眼前人的脸上。十样锦,越郁川从未穿过,可却突兀地出现在他记忆里,在四年前。那时他从小重山的秘境除情祸鬼回来,受了伤,宫长令他在玑枢阁后山的雪崖峰修养道心。他在那里住了半月余,从去的第一天到离开那里,每晚都会梦见这样的越郁川。
不若刃雪仙子一身白衣的孤傲出尘,亦不似玑枢阁血衣雪颜的盛势凌人,这样的她……是生动鲜活的、温和的、触手可及的。
但他觉得他可能疯了!一眼惊醒,他念了一夜的清心咒,在他到那儿的第一夜。
可,他这种情况却在第二夜愈发严重了!
他梦里的越郁川开始走向他,离他越来越近……
诡异至极!
他试过很多方法,清心咒、安神香、安神茶、归元补气丹、妙法斋秘术、甚至扼制自己入睡等等……
都没什么用,他还是会在某一刻突然入睡,然后进入荒唐的梦境。
而后,做尽荒唐事……
十数天后,他回到玑枢阁,也看清了自己的心。他再也没有做过那样真实的梦,也再没梦见过她。
越郁川永远会是越郁川,是他恶劣。
刃雪仙子,遗世独立。
眼前这个人与梦中的师姐一模一样,都在哭。
可是……,他师姐怎么会哭?
他蓦然放下手,呢喃道,“假的……” 然后恍惚中闭上了双眼。
越郁川刚想握住他在自己脸颊上的手,但却错过。又听见他的答案,“假的?”
不禁笑出了声,“还好!”
谢殊担心地问道:“他……怎么样了?”
“性命暂无大碍,应该是这个法器……”,越郁川落眼在周易的身上那个青玉色的玉佩上。
这是……?
青玉案!
谢殊盯着那块玉佩,看了又看,语气从疑惑逐渐变成肯定,“这好像是名器榜第七,近百年没有现世的青玉案!”
她几乎是立刻驳斥了谢殊,“不是青玉案!”
青玉案明明在云池的手里。
越郁川的思绪一下子乱了,她缓缓捡起玉佩放在眼前。
双鱼尾部的那一道旧裂痕清晰地映在她的眼底,这是她寻找青玉案为云池续命的时候,与人交手留下的。
这是青玉案,真的青玉案……
可这怎么会是真的青玉案!
青玉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青玉案不该出现在这里!
越郁川摇着头,梳理着各种可能说服自己。
可……她说服不了自己!
青玉案明明是她亲手送给云池,并给他戴上的,他从不离身。
青玉案也认可了云池,仙品灵器一旦认主,除非先主人身死,否则绝不会易主。
青玉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这不是青玉案!
可如果不是青玉案,闻六就死了!
但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阿池在这里吗?
南袖看出了越郁川的异样,急忙唤她的名字,“师姐!师姐你怎么了!”
越郁川紧咬着牙根,连眼睫都在颤抖。嘴角鲜血不断地涌出给她眉目间的悲怆添了三分颜色,眼里明明带着笑意但却让人感到异常的绝望。
耳边的嗡鸣省再次暴起!隔离了这个世界和她。
她压抑着崩溃的情绪,目光在身边每一处寻觅,阿池、阿池……
阿池……
你出来告诉姐姐这一切不是真的。
不是我想的那样!
一刹那,心弦拨断,沉入海底。
“师姐,师姐!”
“越师姐!”
“越二!”
“阿姐!”
在南袖等人的慌乱惊呼中,越郁川吐血晕厥了过去。
但愿梦醒之时,是天光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