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是猫妖就完蛋了》胶纸

2、笔仙

　　毫无疑问，顾晓生在业内被软封杀了。
　　为了让金花们达到“人皮合一”的效果，V-Dream的虚拟形象往往是定制，一般面试前就敲好了。本来运营准备给顾晓生一个外星来的，对地球文明有着极大兴趣的文艺少女的包装，现在莫名其妙地被放鸽子，要找到合适的人接手也不容易。
　　对这一切，顾晓生当然知情。
　　本来顾晓生就只是因为体质特殊，没办法做长期线下的工作，为了给自己找点活干，才想出了虚拟主播出道的法子。公会不要她就不要吧，她可以自己给自己当老板，收入还不用被公会抽成，多好。
　　决定单干以后，顾晓生首先去定制了一个皮套。
　　坦白地讲，顾晓生其实不喜欢运营的包装。外星少女的设定放在二十年前还算时髦，现在打开网文，十本里面七本有天外力量，已经烂大街了。
　　顾晓生给自己定的新人设是现实里的通灵者，可以利用“灵视”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因缘，比如死生。
　　为了配合这样一个人设，顾晓生一周怒写了两万字的背景故事，同时敲定了自己主打的赛道——
　　算命。
　　*
　　梁米米窝在角落，认真地听顾晓生胡扯。
　　顺应潮流，顾晓生直播时的声调比较高亢，很像是喉咙被玻璃划过，初听有些刺耳，等听顺了又觉得很刺激，再听那些低频的声音就觉得无趣。
　　梁米米听了二十多分钟，大概明白顾晓生的收费标准了。
　　138测算一次祸福，送一些花里胡哨的垃圾；1998指点一回祸端，送更多花里胡哨的垃圾；19998清理一条祸根，送超级多花里胡哨的垃圾。
　　梁米米还不了解人界的货币体系，祂把这些一比一换成灵力，认为顾晓生的收费实在太便宜了。
　　天生灵瞳，可以单纯靠视觉看见祸患，比什么趋福避祸的法宝都要有用。梁米米以为人界是没有这些东西的，但从顾晓生这儿的情况，似乎是祂想错了。
　　顾晓生这会儿在跟弹幕聊天，她忠实地扮演着一名不堪其扰的通灵者，一会儿“天机不可泄露”，一会儿“天道自在人心”，说得梁米米都困了，忍不住趴下身打了个哈欠。
　　就在梁米米决定睡个回笼觉的时候，一缕神思过电般穿过祂的脑际——
　　不对啊？祂怎么被灵视者从安全屋里抱出来了？！
　　梁米米根本不敢深思，一身毛全竖了起来，衬得祂像个膨胀的海胆球。
　　顾晓生还在直播，完全没有注意到梁米米这边的动态。
　　机会大好，梁米米准备偷偷溜走，结果心里着急，脚底一滑，祂迈开腿，“咚”地往前滚了一段距离，直直撞上了书桌。
　　动静太大，直播间里弹幕滚过。
　　【主播是碰掉什么东西了吗？】
　　*
　　直播节奏突然被打断，顾晓生想杀猫的心都有了。
　　开业一个月，她的直播间冷冷清清，偶尔有那么几个人进来，接受不了她的音色，很快就走了。至于玄学故事，观众们自然地把它当成了噱头的一部分，本来就没打算认真。
　　顾晓生并没有系统地学过术法，五行八卦，奇门遁甲，她能弄清这些系统各自的定位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对玄门术语完全是白纸一张。她看运势靠的就是天生的第二双眼，因此连道士的身份都不敢打，怕吸引来了真的大师打假，只说自己能看破阴阳，是野路子出身的妹妹，平时聊的话题也多为都市传说，与真正吸引人的秘辛截然不同。
　　这天顾晓生好不容易豁了出去，决定把自己小时候看过的一场除魔拿来一说，刚把话题引出，这只从洞里掏出来病猫就来坏她好事。
　　本想着把这事儿剪成切片引流……
　　顾晓生磨了磨牙，同直播间的观众们说：“不好意思，我去看看情况。”
　　连装都懒得装了，顾晓生说完就关闭麦克风，顺手把面部捕捉的头盔也摘了下来。
　　听见她的本音，把直播间挂后台的黑听听众们心下一惊，纷纷把界面切了回去。
　　【？？？？？】
　　【变声器坏了？？？】
　　【我草？？】
　　【卧槽！！！】
　　【换人了？？？】
　　【幽默变声期。】
　　*
　　当顾晓生揪着后颈把祂拎起来的时候，梁米米知道自己大难临头了。
　　顾晓生的脸近在眼前。她五官优越，有一双小鹿似的眼睛，左边眼角下还有一点泪痣，一副乖巧伶俐的模样，叫人很容易放下戒心。
　　然而，在梁米米眼里，这张面孔仿佛青面獠牙的罗刹。祂毫不意外自己下一秒就要被移交出去，关在一个狭小的白房子里，等着被做成切片。
　　顾晓生越靠近祂一分，梁米米的心就越悬起来一点。
　　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明明顾晓生只是掐着它颈部的一块皮肤，像母猫咬住小猫那样把祂拿了起来，梁米米却感觉自己好像被这个人类死死扼住了脖子。
　　呼吸愈发艰难，祂快要控制不住尖叫出声了。
　　不能叫不能叫不能叫……
　　天不遂猫愿。
　　“呜——喵！”
　　*
　　凶恶的猫叫穿透了整个房间，把顾晓生吓得一愣。
　　若不是这一下，她还以为这只猫灵真没脾气呢。
　　说来奇怪，这黑猫身上干干净净，一丝因缘也没有粘过。顾晓生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猫灵，心生好奇，这才从流浪猫们的据点里把它捞了出来。
　　抓它的时候，一开始其他猫还想来阻拦，但可能是感知到了什么，为首的那只三花吵了几句就跑了，大概也有点神智。
　　“我直播的时候就好好坐着，不许拆家，听明白了没有？”知道猫能听懂，顾晓生没再多说一句，松手把梁米米放了。
　　等她再次带上设备，弹幕飞跑起来。自打开播以来，直播间还没有这么热闹过，三五个人刷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回来了？】
　　【主播解释下呗？】
　　【变声器怎么回事？】
　　顾晓生：“……什么变声器。”
　　脑子没转过来，顾晓生下意识用的本音。
　　【！！！！！】
　　【就这个！】
　　【变声器关了。】
　　【主播把那破变声器关了吧还是。】
　　【妈妈！】
　　不知道是哪个起的好头，弹幕上滚过一片“妈妈”。
　　顾晓生沉默，眼神复杂地看向自己的虚拟形象。
　　这是她根据自己中学时期的照片亲手设计的皮套，为了保证效果，特别给画手老师强调了眼位概念，光一张立绘就改了五回，前后补了四位数的修改费用。
　　对着一个不过十五岁的双马尾小女孩喊“妈妈”，这群管人痴真是什么都说得出来！
　　到这步已经是严重的直播事故了。尽管现在做虚拟偶像的大多是套皮直播，不怎么重视演绎，但身为原教旨Vtuber，顾晓生肯定是要把这点虚拟感拿捏好的。
　　她清了清嗓：“变声期吗？声声早过变声期了。刚才声声去处理了一下灵宠的事情，刚捡回道观，还很调皮，不过声声已经教育过它了。”
　　弹幕接连刷了几条“不信”，还有怂恿她干脆把变声器关了的，说“妈妈的声音好听”、“主播就换妈妈来播”。
　　顾晓生一概不理。
　　经过这一插曲，顾晓生也没心思继续灵异话题。还有一个多小时才下播，她闲来没事，顺着弹幕的意思，点开了一个最近在互联网上疯转的闹鬼视频。
　　视频是竖版的，总时长有二十分钟。顾晓生点进去，画面黑漆漆的，只听得见主播介绍的声音，看样子是某场直播的切片：“看到这笔了吗？我们今天来玩个传统的。这边三位是今天的搭档。”
　　镜头扫过，三人依次问好。
　　顾晓生撑着脑袋，嘴撅得快能挂油瓶。
　　就是一场平常的闹笔仙，到底有什么好炒作的。
　　看见页面上方三百万的播放量时，顾晓生是真震惊了。她心不在焉地想：现在互联网走红的门槛就这么低吗？什么时候我有自己的切片员，一场给他讲七八九十个鬼故事，我不一样红了？
　　好像走红真有那么容易似的。

　　镜头拉低，主视觉重新回到了请笔仙的道具上面。画面以外，主播正在竭力渲染笔仙的诡异，说得好像玩完这场笔仙，他们之中就一定会有人当场去世一样。
　　顾晓生脸更黑了。
　　待机半天，他们终于有所行动。
　　和其他请笔仙的人不同，主播首先吩咐一个帮手把蜡烛点上，又从身后掏出一块横板，板子中间悬着一根红色的铅笔。
　　火光熹微，恰好够看清笔尖的动向。
　　主播把木板扔给对坐的二人：“你们一人拿一头，然后听我说就行。”
　　这不是寻常请笔仙的步骤。单从方法看，他们正在做的更像是扶乩。

　　主播神叨叨地开始默祷，声量太小，一句也没被麦克风收录进去。顾晓生看穿他们的企图，刚准备拉进度条，一条蓝色的弹幕突然蹿了出来，被系统挂到了留言板上。
　　“谢谢'魔法少女乌子茶'的SC。”
　　SC全称Superchat，是给主播打赏的一种方式，一般会被主播读出来感谢。蓝色的SC是其中最便宜的，一条三十，可以挂一分钟，在顾晓生这个底层直播间里，已经是相当大笔的财富了。
　　这还是顾晓生开业以来的第一条SC，她没有多想，直接念了出来：“你觉得笔仙是什么？”
　　什么意思？
　　顾晓生随口道：“笔仙不就是他们正在招的？声声不懂，这种招灵游戏遍地都是，就不需要声声多说什么吧？”
　　又一条SC：【你觉得他们会成功吗？】
　　顾晓生抬眼一瞥，还是那个ID。
　　穷追不舍就多少有些烦人了。顾晓生很想说不知道，但目前她也没几个乐意花钱的金主，于情于理都得应付。
　　摄像头可以收录所有映像，包括普通人看不见的鬼怪。
　　分明有四个人，但他们的位置却并不按照四方来排，独独在正对着镜头的方向正正好好地空了一个身位，像是特意留的。
　　随着主播的低语，一段像是被人从这夜色里裁剪下来的黑影渐渐占据了这个空座。祂慢慢地幻化成人形，只是胳膊不像胳膊，腿不像腿，躯干臃肿，模样仿佛大肚子的葫芦。
　　似乎是觉察了什么，黑影朝顾晓生咧嘴一笑。
　　祂一笑，就有一点光透出来，密密麻麻地洒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