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是猫妖就完蛋了》胶纸

1、人界

　　七月末的黄昏，连影子都暖融融的。
　　梁米米趴在一座石狮子头上，望着栈道上来往的行人，张嘴打了个哈欠，尾巴皮鞭似的在空中一晃，抽到石墩上，痛得祂筛糠般抖了又抖，咬着牙不敢尖叫出声，怕这群人因此发现了它的身份。
　　要是被人类知道梁米米是猫妖可就惨了。在学校时，老师百般叮嘱过现在人界是不能有精怪的，如果梁米米这种小妖贪玩跑去了人界，人类就会把祂们抓起来，送到一个叫实验室的地方，在那里变成妖怪切片！
　　生生看着自己的血肉被一片片地破开，那滋味准比死还难受！梁米米听到一半就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发誓自己这辈子都不要去人界，绝对！永远！
　　每每回想起这段，梁米米就觉得身上泛起一阵热意，仿佛浑身血液都被点燃了一样。
　　然而睁眼面对惨淡的现实，梁米米心中一阵悲凉。
　　祂是坚决不涉足人界不错……
　　但也没妖说过这人界还能追着它跑啊？！
　　*
　　“有人在吗？送货上门！”
　　“来了！”
　　顾晓生摘下耳机，从房间里迎了出来。
　　快递员把包裹塞给顾晓生，从上衣的大口袋里掏出一张单据，捏着右下角说：“签这。”
　　“好的好的。”顾晓生把包裹随手放在了鞋柜上，签名时下意识抬头扫了一眼，顿时神色一变。
　　快递员无意间抬眼，看到顾晓生突然黑下脸来，忍不住凑上前问：“怎么了这是？单子有问题？”
　　“不，没有……”顾晓生签完票据，忽然想起来另一件事，“对了，我是新搬来的，看业主群里最近在闹，是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嗨，不算大事。”快递员下巴一抬，说，“就那电梯，最近有人说进去就听到嗡嗡的声音，怪吓人的。不过我今天送货的时候都没感觉，估计是太敏感了。”
　　顾晓生点头道：“知道了，还好我就住二楼，大不了走楼梯就是了。”
　　快递员朗声一笑：“倒也不必这样谨慎，小姑娘第一回外租吧？别听业主群那些瞎聊，都是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主。”他取出手机，“这样，我也是这块的网格员，我姓陆，信息就楼下挂着。你加下我微信，以后遇到困难找我就行。”

　　这位热心肠的快递员兼网格员名叫陆遥，大头照连同手机号码在单元楼旁边的告示栏上挂着，真人有些憨傻，全身上下力气最多。
　　陆遥说自己还有几单快递要跑，加完微信就告辞了。顾晓生目送他离开，通过二楼的平台，一直到那个身影彻底从视野里消失，这才犹豫着关上了门，眼神还是频频往门口瞟，好像那人会随时折返回来一样。
　　顾晓生反锁好门，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浇花用的水壶，对着快递一顿喷射。
　　酒气很快充斥了整个玄关，仔细还能闻出一点药材的味道。
　　懂行的马上能分辨出，这是掺了东西的雄黄酒。
　　如果她没有看错，那个快递员身上缠着一团死气，相处久了，甚至熏到了包裹上面。
　　这就让顾晓生很郁闷了。
　　当今社会，人身上带点死气倒也算不上什么，何况就陆遥那马不停蹄的样子，别说玄学，医学见了也要劝一句当心过劳。但顾晓生还是能避则避，不乐意沾染这些。

　　顾晓生把消毒过的快递拎回房间，兜里揣着的手机突然响了。
　　一串没有规律的数字，超过五百人标记的骚扰电话。
　　示威似的，就叫了两声，顾晓生连号码都没记下，那头就自己挂了。
　　没两秒，又进来一个电话。
　　依旧是一串数字，旁边带个说明：服务号。
　　没几秒又断了。
　　顾晓生：“……”
　　顾晓生盯着死气沉沉的手机屏幕，想起地段内过于廉价的房租，好客到毫无要求的房东，一签就是一年的租房合同，以及提前退租或转租的赔偿条款……
　　早该想到便宜没好货……
　　在这儿等着她呢。
　　*
　　梁米米从妖界被赶到人界，满打满算有一个月了。
　　雨天，梁米米没办法趴在路墩上晒太阳，就蜗居在流浪猫的据点里，听一只三花猫滔滔不绝地给祂灌输知识：
　　“看见了吗？那些用两条腿走路的，带着红的黑的黄的小蘑菇的，”三花说着，抬起爪子点点外面撑伞的人，“都是给咱们送白食的！你见他们来了，就想办法扒拉一下，然后喵喵叫两声，运气好的，马上就给你一个摸出罐头，你一天的饭就有了！”
　　“那要是运气不好呢？”梁米米举手提问。
　　“那就没有罐头呗！”三花仰起脸，“那群两腿兽的最娇贵了，嫌咱们身上有病毒，一般也不敢拿咱们怎样。”
　　梁米米心虚地瞥了眼三花。作为一只爱干净的妖怪，三花这种毛打结成一绺一绺的，脏得像不知道在哪个泥坑里滚过过，隐约还能看见些脏东西都结块的邋遢猫……祂也挺嫌弃的。
　　但嫌弃归嫌弃，三花的野外生存能力可比祂强多了。正是得益于它的救济，梁米米这一个月里才没有横死街头。
　　也是到了人界才知道，原来当猫是要吃东西的。梁米米饿到眼前一黑的时候，祂还以为自己到了人界也逃不掉渡劫，没想到居然是快饿死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看来人类是不太会出来的了。梁米米百无聊赖地朝据点外瞥了一眼，看见一个女生抱着个牛皮纸箱，撑着一把足够站下三个人的黑伞往居民楼跑。
　　动作太大，雨点子被风吹进伞里，打湿了她的外衣。
　　梁米米盯得入了神，把三花也引了过来：“看什么呢？”
　　梁米米抬爪一点：“那个女生……”
　　“谁呢？”三花晃着尾巴，慢悠悠地朝那处一看，“哦，小耳帽啊。”
　　梁米米：“小耳帽？”
　　“外号咯，因为她一直带着耳帽。听附近人说是新搬来的，跟谁都不熟，一天天的也不出门，不晓得干什么的。”
　　说话间，黑雨伞已经跑远了。梁米米仍然望着女孩消失的方向，尾巴不安地晃动。
　　“怎么，想当家猫了？”三花调侃祂，“也别选小耳帽啊，这么多天了，她连根猫条都不给我们买，估计是不怎么爱猫的，小心把你弄死。”
　　“不是。”梁米米摇了摇头，假装困了想要休息，回到角落把自己窝成一团毛球。没多久，冷风灌进来，梁米米冻得抖了一抖，竟真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就是两天。再醒来的时候，梁米米一阵恍惚，以为自己又穿越了。
　　眼前是一块完全陌生的地皮，和流浪猫们抱团取暖的聚集地不同，这里密不透风，身后是一堵硬邦邦的高墙。
　　梁米米抬头，眨眼，用爪子擦过眼皮，视线绕过一系列木制的家具，落到了书桌前的背影上。
　　梁米米瞪大了眼。
　　*
　　顾晓生正在直播：“开门了开门了，我应该没迟到吧？”
　　随着她开口，曲面的电脑屏幕上，一个白发黑眼，扎着双马尾的二次元少女甜甜地笑了一下。
　　“声声很想念大家呢，希望今天依旧能度过一个轻松的夜晚呀！”
　　直播间人气低迷，只有寥寥几条弹幕在捧她的场。
　　顾晓生是个人势的vtuber，用中文来说就是虚拟偶像。
　　而所谓的虚拟偶像，就是在互联网直播间里活跃的背景迥异的二次元小人们。他们依靠自己的独特魅力，像个偶像一样慰藉这个时代里迷惘的心灵。
　　在这个圈子里，虚拟形象又叫“皮套”，而角色的扮演者们一般被称为“中之人”。
　　中之人扮演皮套角色的行为，被受众们定义成“rp”，也就是“角色扮演（Role Play）”的意思。
　　皮套是皮套，中之人是中之人。人皮分离，是虚拟圈子里的潜规则。
　　在决定做个人势以前，顾晓生其实有投过简历给当前最大的虚拟偶像公会V-Dream，并且成功进入了线上面试环节。
　　会议里，面试官问她：“你有什么才艺？”
　　一般人这时候会答“唱歌”、“杂谈”一类有助于偶像工作的特长，尤其是对虚拟偶像而言，全身动起来的机会太少，歌力和MC能力就是前期吸粉利器。
　　和其他公会抓人就上，企图在素人堆里刮出大奖的招募模式不同，V-Dream的招聘走的是传统偶像招聘的路子，进入到面试的，一般都在之前环节里展现了超人的本领，其中特别优异的早已经被运营锁定，面试就是走个过场，顺便给金花找几片绿叶打包出道。
　　所有笔试结束，负责人偷偷透露给顾晓生：V-Dream第十六期生里，她就是那朵金花！
　　顾晓生心下了然，本来也只准备配合一下运营，随便说几句话就过了。
　　然而，摄像头打开以后，顾晓生看见了一团黑色的煞气。
　　浓郁的、粘稠的。
　　像一团泥沼，把面试官整个吞了进去。
　　见顾晓生许久不言语，面试官用笔敲了敲桌面，提醒她回神：“网卡了吗？”
　　“要是面试情况不好，依然可能被刷下去的。”
　　这年头，找一个长相出众，能说善道，知书达理，写得一手好字，最重要的是私生活干净的苗子实在太难。面试官本来只是挂念着顾晓生的天赋，但要是她恃才放旷，仗着自己在小圈里就敢耍大牌，这样的人V-Dream也是不能收的。
　　顾晓生抿了下唇，终于有了动作。
　　“抱歉，我想我还是没做好准备。”顾晓生垂下眼睫，刻意避开面试官惊愕的表情，“我觉得贵公司是一个非常好的平台，但祝您……另请高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