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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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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不说话?没关系,我先说。”姜望恒仍是那副端正又坦然的模样,手肘支在几案上,语气甚至带了点理所当然,“夫人知道吧,我能拿出这些,就能拿出更多,我能知道这事,那就能做更多事。
夫人也不必去查是哪里出了岔子,夫人的家仆很忠心,办事很利落。夫人做事滴水不漏,打点药铺也很周到。我不是从这些一般途径知道夫人私事的,夫人不用迁怒他人。”
崔晓亦深吸一口气,抬眼看他,唇角依旧带着笑意,眸色却透着几分森冷:“公子此举是要威胁我?”
“威胁?”姜望恒皱眉,神情似是有些无辜,“不是的。”
他语气坦荡:“我是来求亲的,只不过夫人不愿意,所以我需要另择办法。”
崔晓亦嘴角一抽,心中顿觉棘手。
姜望恒没有咄咄逼人地胁迫,也没有露出一切得意或者恶意的神情,反倒是像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他握着她的把柄,却毫无威逼之意,而是心安理得摆出来,让她无从反驳。
见她沉默,姜望恒继续道:“夫人尽管放心,嫁入侯府后,后宅由你管理,只要完成责任之内的事情,不落人口舌,夫人可以随意做夫人想做的事。除此之外,侯爷和我不会干涉你的私事。以及,我承诺保证不会冒犯夫人。”
她忽然轻笑一声,用那种想杀人却无可奈何的眼神望着他:“姜公子好算计。”
姜望恒一愣,随即坦然地点了点头,“夫人谬赞。”
他确实算计了,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倒还觉得自己做得很合理。
崔晓亦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笑意收敛,神情淡漠下来。
“既然如此……”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两个字,“我嫁。”
姜望恒点头,神色依旧坦荡,像是终于办妥了一件正经事:“好。”
丫头适时而至引客人离开,姜望恒步子节奏明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春日的午后,空气中弥漫着茶香,平常时如此环境会令崔晓亦昏昏欲睡。而现在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底的寒意乍起。
还真是只披着正气外皮的狼。
夜色沉沉,崔府正厅烛火满间,映照着一封做工精致的喜帖。
崔晓亦坐在厅中,目光落在那张刚刚由侯府送来的帖子上,上面写着她和姜公子的生辰八字。
前日,侯府送来两只大雁,并遣人问名,说是要纳吉。她随手让人送去,也未曾放在心上。
今日回信到了。
崔父脚步沉重而缓慢,步伐中带着一种疲惫感,接过管家递上的信函,展开一看,“侯府说,两位的八字天作之合,乃是上天注定的良缘。”
崔晓亦听罢,不由得哂笑,“天作之合?”
崔忱坐在一旁,神色淡淡,沉声道:“这也不过是他们说的‘天作之合’,我们如何得知真假。”
崔父轻叹一声,没有再多说。
不久,镇北侯府的聘礼浩浩荡荡送入崔府,聘金,绫罗绸缎,珍珠玛瑙,金玉珠冠,琳琅满目,应接不暇。礼单上逐一列明,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随其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封正式的婚书,定下吉日,三日后迎亲。
崔晓亦立在窗前,看着院中下人们忙着清点聘礼,气氛欢喜。她轻轻摩挲手边的红纸,心绪难平。
这些金银锦绣,于昔日的崔府而言,不过寻常。可如今——唉,今时不同往日啊。
她是做过一些事,但那远远不够,她需要很努力很努力,来帮自己家振兴。而现在搭上侯府这艘船,她必定不能虚度此局……
三日后,她就要出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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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辰吉日”当日,酉时三刻。
乐声响彻,红烛高燃,崔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门外镇北侯府的迎亲队伍声势浩大,金鞍玉辔,仆役整肃。受邀的宾客与围观的百姓挤满了街巷,纷纷称赞少将军痴情终得果。
崔晓亦端坐在喜房之中,望着铜镜中那个盛装的自己。
晨间出嫁酒席上,母亲的忧心言犹在耳侧。
幕帘掀开,崔忱立在门前,神色忧虑。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许久,终是迈着沉重又偶有停顿的步伐走来,亲手扶起她的手臂,低声道:“我送你出去。”
崔晓亦握了握兄长的手,微微颔首。
“时辰到——送新娘上轿!”
踏出崔府,隔着头上的红纱隐隐看见迎亲队伍中的姜望恒。
他穿着他四品将军的官服,五官端正眉目清朗。在一匹威武的胡马上,他威严正坐,露出一方难以掩藏的笑意,就如所有抱得美人归的风光少年一样。
崔晓亦知道他所展露的不过是他的伪装。心中冷笑但面色依然沉静。
这是她第三次姻缘。
模糊的记忆中,她从前的丈夫穿着九品官服结亲的。没办法,毕竟他们都没有官职。
她曾经很爱前夫,但她对自己的回忆有些陌生。
原因很简单,她曾是将死之人,机缘巧合下没死成。死亡的阴云曾经笼罩在她身上,而她在这阴云中,反杀了置她于死地的前夫。
没有人知道她前夫对她下手,本来也该没有人知道她讨回血债后将此事伪装成意外。
她以为这些应已揭过去了。
就是这样,她没有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报仇雪恨,前夫对她痛下杀手的时候不就该料到恶行得恶报吗?
如此公平正义的举措,现在她却被一个“一知半解”的“真相”威胁了。
心中恨意愈燃愈烈,委屈和不甘都被暂时掩埋在她的头纱之下。
明明到处都打点好了,为什么,为什么还会被人抓住把柄,难道天下不透风的墙就这么多吗,让她倒霉碰上。
透过头纱望向郎君,只觉眼前人深不可测……
崔晓亦徐步登入那樽华贵精致的金轿,轿夫起轿的动作也牵动她的感受,前路或许有难关在等着她,她就这样随着这樽不到终点而不辍的轿子,要去面对她不知道的未来了。
轿子愈往前行,憾恨得以愈发平静,她不能还未当关就先败下阵来。
轿撵行往侯府,沿途百姓围观称颂,队伍鼓乐喧天。崔晓亦听着那些喜庆的乐声平复思绪。
羊皮鼓随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竹器在每一个调上雀跃舞蹈,四周脚步攒动,声响密集。
队伍前方是一阵难以忽视铿锵有力的清脆铁蹄声,听起来经过了严苛的训练。马步优雅听起来甚是好……
“咯哒…”不对,这是什么声音!?崔晓亦惊觉从万千声响里听到一味奇怪的声响,“咯哒…”
这是人的脚步声。
明媚春日,崔晓亦却顿时身体僵硬直冒冷汗。这声音使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位故人的身影。
那个人曾无数次温和地喊她的名字,轻抚她的发丝,展现给她爱意柔情。
最后,他要杀了她。
那种轻重交错的脚步还在周围不远的地方持续着,而崔晓亦坐在这奢华无比的金轿里,心跳飞快,手足无措。
她看不到外头,失去了视觉完全依赖听觉感受轿子外头的情况,才这样慌张不安。
强行逼迫自己吐气纳气平复身体紧张,崔晓亦努力分辨当下情况。这不会是他,一定不会,她报仇时下了过量的毒药,又是亲眼看见葬礼中封棺厚葬深埋地底。
无论如何这也不可能是他。
崔晓亦细听,越发肯定。这个脚步声相比那人来说拖沓顿挫而混乱,像是锈了的铁器,并不类那人。
那人伪善,最喜欢包装自己,从不在大庭广众做出不雅的姿态。
这应当是某个有腿疾来凑热闹的父老乡亲而已!
迎亲队伍坚定往前,那个脚步声也随之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在一阵后怕之中,喜轿终于在侯府门前停下。
“新娘下轿!”
“拜堂——”
在满堂宾客的瞩目下,二人步入堂中,天地桌上龙凤花烛高照,照得一切喜气洋洋。斗尺秤剪、镜子算盘整齐列位。
崔晓亦尽力调节自己的情绪不露出端倪,手执红绸花,绸缎连接着另一侧的姜望恒。两人距离恰到好处,让所有人觉得这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一拜天地——”
她俯身,行礼,身姿柔婉而端庄,仿佛真是个安分守礼的新媳。
“二拜高堂——”
侯爷侯夫人端坐堂上,眉目间都带着满意的笑。
姜望恒神色沉稳,恭敬拜下,崔晓亦紧随其后,动作丝毫不差。
“夫妻对拜——”
崔晓亦转身,隔着红纱看他。对视的短短一瞬,他微微点头,像是在安抚她。
崔晓亦在袖中捏紧了手指,面色仍然平淡柔和。随即低头,完成最后一拜。
拜堂礼毕,众人皆喜,宾客高声祝贺,酒宴随之展开,喜娘引着崔晓亦去了洞房。
屋檐下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屋门处贴上了双喜剪纸,房中红纱垂落,烛火跳跃,映得一切温暖而静谧。
崔晓亦缓步走入房中。房间面积宽大,陈设想来不是婚礼布置的话,也应原本简洁,房主人似乎并不在意陈设精致否。
房中摆着的喜床非常容易吸引人的目光,那是一张十好几尺宽的床,看起来是新制好的,地面上留着旧床的印,不那么容易去除。
崔晓亦看着这张床摸不着头脑,为新婚制的床吗?这么大?这合理吗?
她独坐床塌,垂眸摩挲着手中的手帕,目光晦暗不明。
她等着。
不知多久过去,门外脚步声传来。
姜望恒踏入房中,步履依旧节奏明快果断,身后丫鬟婆子退下,房门轻轻合上,室内只余他们二人。
崔晓亦隔着红纱隐隐看见他披着头发换好睡衣走过来。
姜望恒拿起秤杆,揭开她头上金线绣的红纱盖头。
两人视线交汇,他嘴角带着惯常从容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