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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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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当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洛阳城卧于洛水之上,欲从酣眠中醒来。
伴随着被洛水揉碎的晨光,河中运货船夫的摇橹声随流水前行,沿河两岸商贾的驼铃轻响。整个洛阳城仿佛在这交错的声息里被柔柔唤醒。
崔府坐落在这柔情洛水的南岸,悄然静立氤氲薄雾之中。
洛阳三月春意正浓,日出时分薄雾渐散。莺燕穿梭,青柳婀娜,在明媚春光这方温柔绸缎上织就画卷。
崔府有女,名晓亦。
一袭月白罗衣,髻边素银簪,腕间宝银钏,身姿纤柔神态婉然,正欲携小侄外出踏春。甫一抬步,却见府门外一到熟悉的身影,令她眉心微蹙。
来者一身绛红棉衣,金丝鸳鸯绣裳,身形圆润而步履轻快灵活,甩着一方绣了“天作之合”篆字的桃红帕子步步生风,另一手依然抱着一纸求婚庚帖——
正是媒人六娘,“夫人留步。”
此番已是六娘第二次登门。
两日前,六娘携厚礼而来,给崔晓亦一个死了两任丈夫的寡妇说媒。
对方乃镇北侯家的公子——出身高贵,舞象大好年纪,未及冠亦未婚。据媒人言,其人幼时得见晓亦一面,惊鸿一瞥,竟成一生执念,如今更是到了非卿不娶的地步。
崔府当即婉拒。
可六娘并不死心,言称公子痴情至深,望崔府再作思量。
崔晓亦坐于轩下,静思半日,直至廊下画眉离去送别春阳,也没想明白自己何时招惹过这位公子。
她的第一桩婚事,是与她那自小体弱多病的娃娃亲竹马。及笈后与其成婚,怎料这位竹马不到一年就故于沉疴。
在一年丧期后,崔晓亦难掩悲伤,本要以侍奉父母之由再不嫁娶,可她遇到了第二任亡夫,互许芳心。亡夫家门贫微,做了崔府赘婿,在一年前却死于突发心疾。
好事者闲言碎语,说崔家这位丧夫两次的小姐命中带煞,非福泽深厚者不能与之偕老。
思及此,崔晓亦心里生出点模糊的念头,或许那位小公子的所谓“见之难忘非卿不娶”,只是立个痴情性子做戏,方便他沽名钓誉。
她向来不喜与这等人纠缠,纵然多疑全作小人心抛开不谈,那崔晓亦也不想随意嫁人,即便她嫁过去是高攀。
因此今日再见到媒人六娘的时候,崔晓亦心下不悦。
本来是踏春的好日子,被人扫了兴致。
安抚好小侄儿,禀退下人,将客人引至揽春轩,六娘脸上常年带笑,走在廊下脚步声带着一种刻意制造的欢快自如感。
来到轩内,崔晓亦与六娘跪坐其间谈话。
她巧手筛过碾碎了的茶饼,“六娘,我当真不愿再嫁,劳烦您劝劝侯府公子,别再为难。”然后用铜勺搅弄一沸的活泉水。
六娘笑意不减,“姜家公子一片痴心,这是公子这次托我带来的礼单,只要夫人愿意相配,这些就都是您和崔家的了。”利落展开一整卷礼单,摆到崔晓亦面前,“侯府高门,夫人嫁过去就是长媳,过得都是逍遥日子,夫人何不答应?”
崔晓亦舀二沸水的动作一滞,原本无风无浪的眼睛现在微微一颤,那份礼单确实让崔晓亦一眼看去惊讶三分。
“姜家公子给出这么丰厚的条件,就为了娶我?”这句话重音落在“我”字上。
“可不是嘛,姜公子年少有为,又对您情有独钟,您二位金童玉女,堪称良配啊!”六娘抬起她那染了嫣红凤仙丹寇的手捂嘴笑笑。
“他是金童,可我不是玉女。”崔晓亦琢磨着六娘的话,手上动作不停,在水中加入过筛的茶沫。
父亲被贬谪两次,崔府荣光不再,失了圣心的崔府现在最好别有半点闪失,哪怕是微末的风言风语。
自己和姜公子之间,离门当户对四个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诶,夫人切莫妄自菲薄,有福之人就算沦落一时也必不会沾染尘灰。”六娘收了侯府的好处前来说媒,一切都往吉利说,“夫人再考虑考虑这桩婚事吧。”
崔晓亦沉默,揽春轩中一时只剩她用铜勺搅动茶汤的水声。
六娘见此自讨没趣,嘴角一僵,手垂落下来置于腿上。
从廊上传来脚步声,崔晓亦听出这是兄长来了,轻放下铜勺,微微转身向兄长点头问安。
崔忱走过来,步子节奏均匀,因心中急切而步伐间隔相较平时更短,稳重有力而坚决,就跟他表面的态度一样:“六娘,我家小妹真的不出嫁。”
这是他成为兄长以来的习惯,那声小妹叫了二十四年,从来不曾改,“烦请六娘回去告诉姜公子,另觅良人。”随后跪坐在晓亦身边,与六娘相对。
茶汤三沸,色泽柔和淡雅。崔晓亦从容不迫地适时加入才先舀出的水止沸,激出沫饽,茶汤茶沫均分三盏白瓷茶碗中。
“去岁的冬茶,各位尝尝吧。”素手把香茗,闲风拂袖轻。
六娘不再作态热情,正了正神色,“哎哟,崔大人别这样武断,姜家公子也是一片诚心,刚从南方凯旋升了官就找媒人来谈与夫人的婚事。
这次姜公子随大将军出征有功,很快就会封个一官半职。
我知夫人顾虑孝敬父母。但姜公子将心爱之人埋藏心底多年,立下战功封官后打动并迎娶所爱,
您二位应该都能明白,何人为孝何人为情自在人心,侯府的良缘显然更让人津津乐道。有了侯府这层姻亲关系,我想崔府也能借上力。我知道夫人是聪明人,夫人可以慢慢想,到底怎么做更划算。”说罢端起茶碗轻抿一口,确是好茶。
“可……”崔忱欲说什么,被崔晓亦打断。
“兄长,不必多说。六娘,这些事,容我考虑,您用完茶后先请回吧。我的侄儿等我很久了。”言毕。
那六娘识趣先行告辞了。
六娘一离开 ,崔忱再忍不住心中担忧,“小妹,这桩破事有什么好考虑的,侯府高门中人居心叵测!小妹你自小定了娃娃亲,长辈们互相知根知底,第二任夫君也是你自己选的合心意之人。可这姜公子——”
他停顿片刻。似在斟酌言辞,眉头紧蹙,“一个未及冠的贵公子为什么要执意娶你?小妹自小聪慧,这我知道,可小妹心思单纯,从小没有学过勾心斗角。若入侯府,我怕你会过苦日子。”
崔晓亦听着兄长的劝辞,指尖轻抚过茶盏,轻轻一叹。
“兄长不必忧心,我自有分寸。”她语气温和,面容却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崔忱仍不放心,但见她神色冷静,只得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春日踏青,风拂乱花。
崔晓亦本是想带着小侄儿去牡丹园的,六娘的再次拜访让她扫了兴致,但也不愿耽误了孩子的心情,起身出府。
马车行过洛水桥,河水碧绿,印照着她眼里的忧愁。
在牡丹园里,崔晓亦坐在亭下青石凳上,望着蹦蹦跳跳的小侄儿,微微出神。
她想起那份礼单,想起姜家公子口中的“非卿不娶”。
这话未免太过轻巧。
她岂会天真到相信一个未及冠的贵公子会因年幼一面之缘便念念不忘?
这是算计,还是崔晓亦不知道半点对方算计目的与缘由的算计。
她静静地望着牡丹园里窈窕姚黄魏紫,不发一言,身后的丫鬟阿锦见她如此,低声问:“夫人可是烦忧侯府的事?”
崔晓亦轻轻一笑,摇了摇头,“无碍。”
日头偏西,春日晌午后,崔晓亦踏春归来,带着小侄在廊下歇息。孩童的活力用之不竭,欢快地在她身旁拉着她的衣袖喊她姑母,声音清脆。
丫头阿锦匆匆前来禀告来人拜访。
她还以为是六娘再来纠缠,却没想到,来人竟是那位“非卿不娶”的姜家公子,姜望恒。
知道侯府不会轻易作罢,没想到姜家公子竟如此迫不及待,午后便亲自上门。
“请他去揽春轩。”她淡淡吩咐,理了理衣袖,缓步而去。父亲还在大理寺,兄长外出忙商事,她得亲自招待一下这位公子。
他比她想象的更端庄,身穿一袭白色暗纹锦衣正襟危坐,以发带束发,没有任何配饰,腰背挺直眉目清朗。除了打扮素了点之外,非常符合一个侯门公子的气质。
崔晓亦步入轩内行过礼,对上他坦然无波的目光,微微一笑,依旧是她一贯的温婉神色,“不知公子今日造访,有何贵干?”明知故问地客套一番,然后坐下。
姜望恒见她神态从容,随意摩挲着手中一叠纸,随后他语气平和道:“六娘说,夫人要考虑我的求娶。我知道,这只是夫人的缓兵之计。
所以我是来亲自向崔府提亲的。”
崔晓亦似笑非笑看他,“公子这般心急未免显得唐突。”
随后端起下人准备的茶盏轻啜一口,是的,她根本没想为姜望恒亲手煮茶招待。
姜望恒神色不变,倒像是不在乎她的推拒,抬手将那叠纸在案上展开,声音仍是一本正经;“夫人不如先看看这个,再考虑要不要拒绝。”
崔晓亦视线随着他展开的动作扫过去 ,心底蓦然泛起些许不详的预感。她维持着镇定的笑意,但当她看清纸上的内容时,脸上再也绷不住。
——是她在亡夫死前与亡夫最后的书信往来,还有一页账簿,她与药铺的交易记录。
崔晓亦陡然慌了神,指尖掐在掌心上,收紧到指肉泛白。一时无言。
为什么,这些书信不是早就让家仆烧了吗,交易记录又是什么意思,她明明花了那么多钱和心思处理掉这个,自己做的事情什么时候百密一疏。
崔晓亦想说点什么,但她说不出来。姜望恒拿出来的东西单独看其实并没有什么问题,但他既然拿出来,那他就代表知道了崔晓亦的秘密。
一个跟崔府毫无交情的人,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往事,怎么通过家仆拿到书信,又是怎么从她打点好的药铺里拿到账簿的。
他不可能提前预料到亡夫的死,那他怎么做到提前去收买人心的。如果他都能拿出这些,那他是不是,能拿出更多,或者不需要拿出,他是侯门的公子,已经知道了正确的结果,就可以捏造过程。
她已经在亡夫家的唾沫里走过了。
假如自己不从姜望恒的意,他是不是,是不是可以威胁她说要跟亡夫家联手。
崔晓亦的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她需要更多气息来支撑她以面对当前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