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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都城(五) 皇宫 ...


  •   七月初七,七夕节。
      都城从清晨便热闹起来。街道两旁挂满了彩灯,商贩们早早摆出摊位,卖花的、卖巧果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姑娘们穿着新衣裳,三五成群地出门,笑语盈盈。

      往年七夕最热闹的地方是朱雀大街,但今年当属城南的神女娘娘庙。
      天还没亮,山门前便排起了长队。百姓们手持香烛,翘首以盼,希望能够上的头香,得神女赐福。

      “咚——”
      随着悠扬的钟声响起,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人们蜂拥而入。

      巳时正,皇宫南侧的正门徐徐洞开。一队彩衣侍女鱼贯而出,手中花篮轻扬,洒下漫天花瓣。随后,十六名太监抬着一顶华丽的步辇稳步前行,步辇四周垂落着轻薄的纱幔,随风轻扬。

      纱幔之后,端坐着一位女子——她身着华服,面容在薄纱后若隐若现。薄纱之上的双目闭着,仿佛周遭的热闹欢呼与她毫无关系。

      “神女娘娘!神女娘娘出来了!”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百姓们纷纷跪倒,磕头如捣蒜。有的高举香烛,有的泪流满面,有的拼命往前挤,只为能离那步辇更近一些。

      步辇沿着朱雀大街缓缓向南行进,最终停在城南的神女娘娘庙前。山门早已大开,庙内香烟缭绕,钟鼓齐鸣。

      在这一派欢乐中,忧愁半月的蓬莱伯府也有了喜讯——蓬莱伯醒了!

      苏醒的蓬莱伯完全不知自己睡了那么久,看着床前激动落泪的妻儿也是疑惑不已:“你们,这是怎么了,哭什么?”
      “老爷,您已经昏迷半个月了。”伯爵夫人一边擦着眼角泪水,一边答。
      “半个月,”蓬莱伯半是震惊,半是回忆,“我不过是睡了一觉,梦见了些少年事。”
      ……

      黄昏时分,几骑快马停在蓬莱伯府门前。宫里来人传旨,宣蓬莱伯进宫。

      蓬莱伯喜形于色,他本是个商人,不过是通过献宝得来爵位。虽然顶了伯爷的名头,其实连早朝都不用上,没想到竟然还被皇帝陛下记在。这传召就是意味恩宠,蓬莱伯喜大大赏赐了传旨太监:“内侍稍候,且在此喝喝茶,歇歇脚,容本伯去换身衣服,再随内侍面见天颜。”

      拿了丰厚银两的传旨太监自然不会阻止这等小事,笑道:“伯爷请便。”

      乾清宫。
      蓬莱伯行礼后,皇帝开门见山:“蓬莱伯,朕此番召你入宫,是有要事交予你办。”
      “请陛下吩咐。”
      “此事重大,不可多言。你只需记得等会按吩咐行事。”御案后的皇帝神色威严,“事成之后,朕必有重赏。”
      “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福分。”
      皇帝满意地点头,挥手:“你且去吧。”

      总管太监金忠亲自给蓬莱伯领路,带他进了一处宫殿。

      此处乃是清宁宫,离皇上所居之所甚近。进入前殿正门,如昼的灯光下,满院芍药,开得正盛。红的灼灼如火,白的莹莹似雪,粉的宛若烟霞初染——一株株皆是难得的名品,重瓣层叠,姿态各异。或三五簇拥成团,或一枝独秀亭亭,高低错落,疏密有致,沿着庭院小径铺展开去,将这方天地装点得如诗如画。

      明明已过花时,眼前却满院春色。

      金忠脚步未停,引着蓬莱伯穿过游廊,进入后殿。这后殿便昏暗了许多。

      “伯爷在次等候,咱家先退了。”
      “有劳。”

      蓬莱伯看向前不远处的圆台,正观察着,忽听一道热情的声音向自己传来。

      “王仁兄——”

      三个年龄相近的中年人并排疾走而来。当先那人满面堆笑,边快步上前边连连拱手,一双眼睛亮得仿佛见了多年至交。

      蓬莱伯不过稍露疑惑,那男子忙道:“是我啊,周旺!这是赵家两兄弟,赵大、赵二。”

      他等着对方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等着那句“哎呀周老弟,许久不见”——可对面那人只是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
      他讪讪地收回伸出去的手,心里头那股热乎劲儿一点一点凉了下来。暗想:哟,这是封了伯,眼睛就长到头顶上去了?等他这次立了功,也向皇帝老儿要个官当当。

      周旺心思几转,正要再恭维两句,主殿的门打开了。

      四人齐齐望去,只见门内涌出一群蝴蝶,先是一两只,接着是十几只,再然后成百上千只……

      蝴蝶纷飞而过,周旺下意识目光追随,再抬头时,主殿门前多了一个人。

      一女子身穿素服,站在门内,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那目光清清冷冷,不带半分温度。
      这便是神女娘娘。

      月光下,彩蝶翩然,神女立于门前,衣袂无风自动。她启唇,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时辰已到,各归其位。”

      四人被某种力量控制着,跟在她身后,在阵法四角落座。

      神女娘娘缓步登上祭坛,她闭上双眼,口中开始诵念。

      祭坛上的纹路亮了起来。先是阵心的那一片,幽幽的红光从石缝间渗出来,像水一样沿着刻痕流淌,缓缓向四个方向蔓延。四角的铜灯同时燃起,火焰不是寻常的橙红色,而是惨白,白得像月光,白得像死人脸上的霜。

      周旺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双腿仿佛生了根,扎进石台里,扎进地底深处。他低头看去——没有根,只是腿不听使唤了。
      不对,不只是腿。
      他的手、他的腰、他的脖子,全都不听使唤了。只有眼睛还能转,只有耳朵还能听,只有心还能感觉。
      感觉什么?
      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往外流。

      不是血,血还在血管里流着。是另一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在流失。像是有什么人在他胸口开了一个小口子,把那些热乎乎、软绵绵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抽。

      周旺开始害怕了。
      他想喊,张不开嘴。他想哭,流不出泪。他只能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些暗红的光沿着石纹越爬越快,越爬越密,最后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祭坛笼罩其中。

      头顶的月亮忽然暗了。
      不是乌云遮月——是蝴蝶,刚刚那些蝴蝶不知什么时候聚集了过来,正绕着祭坛盘旋。

      “去吧。”
      得到号令的蝶群,齐齐转身,越过殿脊,朝前院的方向飞去。

      清宁门前,皇帝已经站在这有了一会。

      他这一生,杀伐决断,从不犹豫。此刻却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平生难得地露出几分踌躇。“金忠,”他开口,“你说,她会怨朕吗?”

      金忠从皇帝幼时便被太后指到身边,跟在皇帝身边四十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就像此时,他本该顺着皇帝的心意,拣些宽慰的话来讲——说贵妃娘娘如何体恤,说她定能明白陛下的苦衷,说陛下对贵妃的宠爱,大家都看在眼里。这些话他张嘴就能来,说得滴水不漏,让皇帝舒舒服服地走进那扇门,舒舒服服地见他想见的人,舒舒服服地继续当他的深情天子。

      可他没有。

      金忠低着头,半含劝诫道:“陛下心里有娘娘,娘娘心里也有陛下。陛下龙体安康,才是娘娘在天之灵想要看到的。”

      皇帝目光掠过金忠花白的头顶,冷哼道:“好大的胆子。”

      金忠心头一凛,当即跪下:“老奴失言。”

      “开门。”

      月光下,芍药花丛旁,站着一个女子。她穿一袭浅碧色的宫装,衣料轻薄如烟,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裙裾拖曳在花间小径上,沾了几片零落的花瓣。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眉如远山,瞳似秋水,看着来人,她温柔一笑:“三郎。”

      皇帝张了张嘴,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那女子面前,伸出手,去摸她的脸。

      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
      软的,暖的,有温度的。

      不是梦。

      他将人拥入怀中,一声声呼唤:“爱妃,爱妃……”

      金忠在不远处站着,看着两人相拥的画面,既惊讶又惶恐。难道这世上真有让亡故之人再现的仙家本领?

      美好的时光总是逝去得过快。贵妃还在月下起舞,裙裾飞扬间,身形却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然后便像风过后的花瓣,像梦醒后的晨雾,无声无息地融进了月色里。

      “爱妃!”皇帝扑上前去,却只抱住了满怀的月光。

      他唤金忠,可速去传旨的话说到一半,又忽然改了主意,“不,朕亲自去!”

      皇帝走得很快,金忠赶紧跟了上去。

      后殿的祭坛上,红光正在缓缓消退。蓬莱伯偷偷打量了下,却见周旺和赵家兄弟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多年。

      这是一个以消耗阵中人的寿元为能量运转的阵法。

      皇帝大步走了过来,他不容置疑道:“神女,继续施法。”

      “陛下,若继续强留贵妃,阵中的四人恐会丧命。”

      皇帝没有丝毫犹豫:“朕是天子。能为朕效力,是他们的福气。待他们死后,朕给他们加官进爵,厚葬追封。”

      先前还没反应过来的周、赵三人,这下终于听懂了,哭喊着饶命。可神女娘娘不过动动手指,三人便喊都喊不出来了。

      “陛下心意已决?”
      “朕意已决。”

      皇帝转身,挥动的袖袍带起一阵冷风。

      “陛下,真的以为自己见到了贵妃娘娘?”一道声音打断了皇帝的脚步。

      皇帝缓缓转过身来,一双鹰目冷冷地钉在说话之人身上。他第一反应是处死——胆敢在此刻开口,不论是谁,都该死。
      可看清那人是蓬莱伯后,他透出不耐。这人是神女亲自挑选的入阵之人,与阵法息息相关,杀不得。
      至少,现在杀不得。

      蓬莱伯的出声,也吸引了神女娘娘的注视。她认真打量了一番,这人虽面容和气息都是蓬莱伯,可容貌身形与来时无异,显然是丝毫没有受到阵法的影响。

      她眸光一沉:“你是谁?”
      话音未落,一团幽蓝火焰从她掌心炸开,裹挟着森寒之意,直冲蓬莱伯面门而去。

      “蓬莱伯”挥剑抵挡,剑气与蓝焰在半空相撞,火焰化作光点散落四周。

      “好一个松月派,”认出他的剑招,神女娘娘冷道,“胆敢坏我好事。”

      不错,这个蓬莱伯并非本人,而是服了药王谷易容丹的虞飞白。

      那天无情的发现在当天晚上便得到了验证。夜深人静时,一只蝴蝶通过窗户飞到蓬莱伯身边。翅膀挥动下,色彩斑斓的鳞粉便簌簌而下,飞入蓬莱伯的鼻腔口腔。

      虞飞白原本打算去跟踪蝴蝶,直接抓住幕后之人,却被无情拦了下来。

      “你这般容易打草惊蛇。”无情当时说,“下毒之人既没有下死手,说明留着蓬莱伯还有用。我们不如将计就计。”

      今日蓬莱伯果然醒了,虞飞白便依计趁蓬莱伯换衣时,替换他进了宫。

      此时,虞飞白执剑而立:“妖女,你以幻术蛊惑圣听,以活人性命为祭,祸乱宫廷,残害百姓,还不速速就擒!”

      神女娘娘嗤笑一声:“你倒是正义。把那个王姓的匹夫交出来,我饶你一命。”

      “休想。”

      “那你也一起死吧。”

      她抬手一招,铺天盖地的蝶群如狂风骤雨般朝虞飞白涌去。虞飞白剑气纵横,将近身的蝴蝶一一斩落,可蝶群前赴后继,杀之不绝。正疲于应付时,一柄蝶剑裹挟着凌厉灵力,直向他心口刺来。

      虞飞白措手不及,眼看剑锋已至胸前。“当!”一柄拂尘突然出现,挡住蝶剑一击。

      “大师兄!”
      凌灵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身后还跟着十余名松月派弟子,以及一个道士。那道士正是已经苏醒前来帮忙的济元。

      虞飞白见援兵已到,大喝一声:“凌灵!带人护送皇帝和普通人进入正殿,保护他们安全。”
      凌灵应了一声,提剑冲入前方。

      “你醒了。”神女娘娘看向济元,“早知当日就该直接杀了你。不过,现在也不晚。”

      原来金忠常去栖真观,与济元也算熟识。他察觉神女娘娘的诡异后,便拜托济元查探一番。没想到,直接害济元中毒。

      济元收回拂尘,缓缓道:“福生无量天尊。施主当日不曾取贫道性命,足见心存善念。今夜之事已然败露,施主纵然修为高深,也难与天下为敌,何不就此收手,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老道士,废话真多。”她环顾四周,声音平静得可怕,“若要拦我,那便来吧。”

      话音落下,蝶群再次暴起。
      这一次不是试探,而是倾尽全力。成千上万只蝴蝶化作一道道利刃,从四面八方朝虞飞白、济元和正殿涌去。

      正殿四周,凌灵带着松月派弟子们连忙结成剑阵抵挡,可蝶群太密、太急,很快便有人挂了彩。

      蝴蝶太多了,杀了一批又来一批,仿佛永无止境。虞飞白明白,再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蝶群杀之不尽,而神女娘娘立在蝶群后方,始终没有伤及根本。必须速战速决,直接攻击她本人。

      “道长,助我开路。”
      济元会意,拂尘一抖,千丝万缕的尘尾骤然展开,如同一面巨大的白幕,朝前方的蝶群横扫而去。那些蝴蝶触碰到尘尾,纷纷坠落,硬生生在密集的蝶群中撕开一道缺口。

      拂尘之上,虞飞白已至神女娘娘身前,剑光乍起,裹挟着凌厉灵力,直奔她心口而去。

      神女娘娘被凌厉的剑气逼退十几米开外,虽然勉力维持着站姿,终究是吐出一口鲜血。

      “呵,”她轻笑一声,显得无边悲凉。
      那些原本在攻击的蝴蝶,纷纷停止攻势,掉头朝她飞去。聚集在她的身边,渐渐将她裹住。待蝶群飞散,众人方发现神女娘娘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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