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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淹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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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知念真就乖乖站在原地目送两人下山,直到距离够远,离开的人身影被山坡草木掩去踪迹。
风和男人的声音一起刮过来,少女弯曲且披散的头发被吹开,露出干净的脸和脖子。
“余小姐想要什么呢?”
齐闻摸了摸自己眉骨上的疤,清秀的脸上泛出笑意。
“我知道余小姐很多事,关于您和余季清的也了解不少,您毁了他的职业生涯,那笔报复,看起来让你很满意。”
他对她的称呼变了,像一头甩下羊皮的狼,露出自己长长的将要张开的喙部。
“可是故技重施是没用的。”
狼终于张开自己的嘴巴,露出作为武器的牙齿。
“季清弟弟的世界简单得多,高中生嘛,来来回回就是那些事,容易钻牛角尖,觉得一点事就很大,不知道即便所谓的职业生涯毁了,人生还很长,换个赛道很简单。
“而余小姐你能成功就是因为这个了,太简单了,只要知悉里面的运行规则,就能借着规则搞破坏。”
他带着在成年人世界厮杀过的傲慢冲余知念微笑。
“可成年人的世界不一样,娱乐圈里更不一样,没有进来过的人是无法理解里面的运行模式的,这是个无法看见内部架构的封闭盒子。
“余小姐,你想毁掉仲扬的职业生涯,从参加慈善晚会那天开始就在努力了。”
他忽然靠近,微微俯下身,将余知念衣服上的拉链向上拉,仿佛在扯一条绞索,拉到顶,又用力地将它上扯,扯到余知念的衣摆向上拱才松开手。
衣服领部的布料挡住少女的脖子,风无法贴着那里吹拂,下巴之下暖和极了。
他好像真的在体贴地照顾她,可血腥味太刺鼻了。
“但没用的啊余小姐,只要仲扬没有被关进监狱,他就永远会是大明星。”
余知念微微仰头,在对方的阴影里直视他的笑眼,视线缓慢地在他的面部移动,然后停在他脸上的那道疤上。
眉骨的疤痕最深,上延展到额头,下延展到眼皮。
她还记得自己当年当余仲扬小粉丝的时候看过的齐闻的采访,面前这人和刚才一样抚摸着这道疤,讲述着和余仲扬相识的过程。
里面到底有多少是杜撰的?
那笑容是因为感动还是得意?
少女忽然笑了。
“余仲扬想要当大明星吗?”
他明明根本不在乎所谓的职业生涯。
太阳悬在高处,光从天外照亮整个世界,那小小的罩在自己面前的阴影又算得了什么呢?
“齐闻,你把自己放在哪个位置呢?”
她端详他的伤疤,那伤疤的来由神秘极了,且一直如一枚勋章般招摇在他的脸上。
那是炫耀。
余仲扬以为自己养了一条狗,但人怎么会是狗?
人总有太多私欲,贪婪像是正在膨胀的星球,最终会爆炸还是会冷却收缩?
齐闻总不可能是在炫耀自己的忠诚。
“余仲扬知道他身边藏着一个自己最讨厌的跟踪狂吗?”
少女眯着眼,她抬头去看太阳,日光如此刺目,一团明亮过头的刀刃般的光芒,却并不温暖。
“齐闻,你搞错了,能囚困余仲扬的是他自己,动摇他决定的也从来不是我和你,一直是余家。”
眼前几乎要发盲,她将瞳孔缩成细孔的眼瞳转向大地,转向需要她微微抬头才能注视的人。
挥之不去的亮团停留在视野中,满是笑意的那张脸模糊不清,仿佛一张被虫蛀的褪色照片。
“但好巧,我有左右余家意志的资本。”
模糊的脸终于变得清晰,那张脸上游刃有余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狼露出自己的恶意与忌惮,阴沉地盯着她。
而少女只是淡淡地说:“你们都以为我是要毁掉他的星途,那就这样认为吧。”
说完,她像是被一个笑话逗笑,勾起唇耸了耸肩。
“这样也很有趣。”
她摸上自己来历不明的枪,注视着那指向自己的枪口。
“就像现在,你想杀了我也很有趣。”
阳光淅淅沥沥地淋下来,暴雨般淹没一切——那声枪响像是决堤的轰鸣,水流和生命一同下坠。
“那是一场意外。”
齐闻是这么说的。
他捂着手臂上子弹擦过的伤口,那块皮肤被剐下一层,露出一层粉白的血肉,他狼狈极了,衣服破烂露出身侧、后背以及四肢的皮肤,上面有擦伤的痕迹。
余仲扬刚从山下带着人上来,余季清阴沉沉地盯着齐闻,眼下的青黑且不提,手腕的绷带有血渗出来。
“我们遇到了那女人的弟弟,对方拿着枪,我和余小姐走散了。”
他追悔莫及一般,懊恼悲伤地蹙起眉头,眼睛泛着泪光。
“抱歉仲扬,我没能保护好余小姐,我应该先引开他的,我不知道他还有备用的枪,我……”
“枪?”
余季清冲上来捏住齐闻的衣领,齐闻这才看到这位少爷眼睛里的红血丝。
他还以为那是哭过的痕迹呢。
“你把我当傻子吗?明明是你把她一个人留下逃跑了!”余季清高声怒吼,但愤怒在此刻不排前列,“她去了哪个方向?”
齐闻没有回答余季清,而是偏过头看向余仲扬。
“他说余小姐手里那把枪是他的,仲扬,我们赶紧报警吧,”他恳切地说,“再晚就不好了,万一余小姐遇难了,那就……”
一拳砸来,齐闻被余季清掼到地上,鼻腔里的血腥味蔓延开,他抹去鼻血低下头,仿佛在悔过。
余季清像是看死人一样看他,竟然对余仲扬说:“二哥,你最好祈祷你的狗没让她出了事。”
“不会,她没事。”
余仲扬阖眼轻按鼻梁,却把齐闻的话全信了。
有关于未来的记忆,余知念也许又想干什么不为人知的事,这很符合余知念的本性,否则自己也不会说让她别搞小动作的话。
但时间没有回溯,人肯定还是活着的。
“季清,你知道的,她还活着。”
“二哥这么觉得吗?”
余季清忽然笑了,他看向余仲扬,余仲扬也看向他。
少年手腕上渗血的绷带忽然在视野中格外刺眼,余仲扬霎时哑然,嘴唇翕动,却被余季清的下一句话压去了没能出现的辩解。
“二哥觉得只要活着就行吗?”
“季清……”
余季清置若罔闻,天色黯淡,空中暮色渲染出灿烂的金红,仿佛天火要把这广阔的天空焚烧殆尽。
他吐出一口气,将身上的东西再次绑稳,头也不回地上山去了。
余仲扬无法,只好带着齐闻先下山。
直播中断的事情早在网上发酵得厉害,余仲扬安顿好齐闻后,在紧急避险的地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连上网的地方。
手机上的未接来电很多,工作上的事全交给齐闻,剩下的就是认识的同学朋友,以及余家的人。
余文和和娄梦然各自拨了两次,间隔一夜,是平时睡前和醒后的时间。
余菁菁拨了七个,时间均匀,只有唯一不同的,也是隔了一夜。
只有余伯晏,昨天到今早七点隔半个小时就来一通,一看就知道根本没睡,倒是七点之后隔的时间长一点,八成想来找他没来成。
想想也知道是被父亲扣下了。
余仲扬抿了抿唇,不知怎么,嘴角又向上自嘲般扬起。
“大哥。”
电话很快接通,余仲扬还没说下一句,余伯晏急切的声音劈头盖脸砸来。
“仲扬!你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季清和知念在你身边吗?他们……”
“哥,我没事,你先冷静。”余仲扬轻声安抚兄长的情绪,“我和季清他们都没事,只不过路堵了一时半会回不去,车什么的也进不来。”
“没事就好,”余伯晏长舒一口气,“那边物资够吗?我昨天申请了航线,用飞机送过去一批,唐阿姨和那边联系过,你遇到咱家标识的直接去亮身份。”
“哥,你一宿没睡先担心担心自己身体吧。”
“胡说什么?我哪没睡,我昨晚……”
“半个小时一个电话,不是你打的?”余仲扬调侃他,“你先好好休息,我多大人了哪里用得着你操心,季清他们我也看着呢,你放心。”
电话那头余伯晏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长大了啊……”
“嗯。”
哪里是现在才长大呢?
“对了哥,爸妈他们也给我打了电话,你替我报个平安。”
余伯晏却道:“爸妈都在家,你亲口说好了。”
电话那头传来上楼的声音,没过多久,就是娄梦然关切的话语。
“仲扬?仲扬你还好吗?”她似乎是把电话抢去的,“季清和……那孩子呢?”
余仲扬心里忽然升起一种疲惫,他像是成了那个面对镜头的被包装过的人,声音含着笑,柔柔地敷衍了几句。
电话那头的人没听出来他的敷衍,也没发觉这次余仲扬没有提起余文和。
娄梦然同他短暂说了几句,像是放下心,把电话还给了余伯晏。
“就说这几句吗?”
“嗯,其他的回去再说吧。”
“是不是累了?你好好休息,我问了那边情况,虽然入夏但夜里还冷,小心别感冒。”
“菁菁在吗?”他忽然问,“我有事问她。”
“在,我去敲门。”
又等了一会儿,余菁菁的声音传来:“二哥?二哥你怎么样了?三哥呢,他……”
“菁菁,你会潜水吗?”
“什么?”
余菁菁疑惑地看向余伯晏,直觉里有什么不妙,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余仲扬只是又问一遍:“你会潜水吗?”
“不,不会呀,二哥你问这个做什么?”
巨大的轰鸣声忽然响在脑海,像是一架失控的列车脱轨飞驰,最终撞上那坚固庞大的山体,留下燃烧的钢铁残骸。
“你不会?”
“我不会啊,我游泳都只敢在潜水区泡一泡呢,小时候被淹过还是三哥救的我,之后就一直怕水啊。”
电话那头忽地没了声音,余菁菁拧眉唤着。
“二哥?二哥你还好吗?听得见吗?”
余伯晏接过手机,蹙眉问她:“怎么了?”
“听不到声音……咦?挂掉了。”
“可能信号又不好了。”
余菁菁不会潜水。
这消息像个不合时宜的小丑跳进自己的记忆里,将那些他以为的美好回忆滑稽地踹开,然后扭着屁股指着自己的红鼻子嘲笑他。
证明余菁菁找到他们的最大证据是她是两人里唯一会游泳的人。
他和齐闻藏着的地方泡了水,最终是会游泳的人把他们拖出去的,而余知念一直不会游泳,要不然也不会差点淹死在邱鹏家的泳池。
可是,余菁菁说她不会潜水,而余知念说是不会游泳,却能从山洪的水流里都能逃出来……
不需要那咄咄逼人的女孩拿出证据了,他在如此不合时宜的时间地点已经得到了真相。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分外难捱。
他们在临时避险的地方待了两天,期间余季清下山过一回,对齐闻的态度更恶劣了,倒是没有打人,但很快又上山去了。
余知念不知所踪,他却没有勇气和余季清一样上山去找,只是在等。
时间久了,好像分不清现实和记忆哪个才是如今,画面交错着,让他头晕目眩。
记忆里的雨延绵不绝地下,从医院醒来的他看到余知念如何赤红着眼睛挥动四肢,像是受了苦的是她,长久地委屈哭嚎。
可奇妙的是,一发现他醒来,又会擦干了眼泪,勉强地挤出笑容,怯怯的,真如小狗一样趴在他床边,也不敢探手碰他,只是轻声问:“我把你吵醒了吗?你还痛不痛?”
或者是几次三番的不信任,还有那宴会后的崩溃,她再也没了对他的好感,,带着些市井出身的粗俗气,指着鼻子骂他瞎了眼的黑心肝。
又或者,就是更加凄惨的,醒来只有余菁菁陪着他,一问才知道余知念找他的时候人死了。
他去了灵堂,管家打开棺材让他看她最后一眼,这亲生的妹妹活着总是歇斯底里,死后也是一副又恨又倔的模样。
可很快,这些全被那天演唱会上少女疯狂的报复替代,她笑着靠近他,和他拥抱,将刀刺进他的身体,然后同他一起下坠。
那声音低低的,含着疯狂的笑声,好像舞台又在下雨,是是他给齐闻设的灵堂,风雨雷霆里,那张年轻的脸被雨水淋得模糊不堪。
他似乎被谁推了一把,转头看到余知念紧绷的唇,以及比起恶意更是慌张的眼睛。
子弹射进心脏,他从梦里的死亡彻底惊醒。
冷汗津津,心跳如雷,他大口喘气,口腔里一片滚烫。
他发烧了,于是在休息时真的沉沉地做了梦。
如今只有他孤零零地缩在帐篷里,地面冰冷空气潮湿,帐篷外是不歇的哭闹,仿佛又回到幼年余知念丢失后的那些日子,所有的不安、焦躁、恐慌悉数往他心口里钻。
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余仲扬先生吗?这边有具尸体需要您确认一下。”
纷乱不休的念头被询问声掐断,他头脑混沌地坐起身,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得麻木。
现在是第三天,也是他第七次被喊去确认尸体。
但时间没有回溯,怎么也不会是余知念。
他先看到的是一具男尸。
那个女人的弟弟,凶恶丑陋的家伙,身上很多刀伤,法医只是看了几眼便判断出来死因是失血而亡。
“也不知道是谁,下手真的狠,每一刀都往疼的地方切。”
“切?”
“刺只在这几处,其他地方都是切过去的,”那法医叹气,“算是被虐杀了,当时没死,一直绑在什么地方,然后坐着失血死掉的。”
余仲扬抬眼瞥了一眼,只看到那男人的一双脚,没有穿鞋,光裸的脚底上有灰,但没有泥巴。
迟钝的大脑似乎闪过什么,请他来认人的工作人员就带他往一块被白布遮住的尸体走去。
怎么可能会是余知念?肯定又是……
是她。
头痛欲裂,他凝神去看,但向来好的眼神却如何也无法聚焦。
“季清,季清呢?”
他控制不止自己的嘴巴,仿佛游魂在冷冷地看自己说些傻话。
“余季清,我弟弟还在山上找她。”
“已经通知另一位家属了,先请您来确认一下身份,死者是近距离心脏中枪,我们……”
那些声音飘远了,他听不清。
这竟然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她。
她不像是死了,还睁着眼睛,她的衣服被好心的工作人员收拾干净,衣服心口位置的洞都被贴上带着花纹的创可贴。
不对,不该这样。
他实在意外她露出的嘲讽的笑容,在尸体上,那表情像一张镶嵌进血肉里的面具。
不该是这样。
余仲扬的脑中发出无法描述的尖啸,那像是某种鸟类失孤后的尖锐叫声,刺耳且无论是听到声音的他还是那只鸟,都痛得七窍流血。
不该是这样。
她应该和那时候一样,即便是死也要拉自己一起才对,要在那泛舟冥河上的旅程拖着他这个仇人同死才是。
可为什么,她只是静静地躺在这里,眼睛都不再怨恨地盯着自己,而是盯着天空呢?
她不是知道未来所有事吗?她不是死了时间就会回溯?
为什么什么都没变,而他和她还在这里?
她怎么会真的死了!
余仲扬一开始并未发觉自己脚步不稳,只当又是一次洪水袭来大地在颤动,而栽倒在余知念身边时才终于意识到,是自己在抖,在腿软,在发昏。
他微张着嘴,气体堵在胸口无法流动,直到匆匆赶来的齐闻脱下外套罩住他的脑袋,这差点让他窒息的过呼吸才消失掉。
但他很快扒开那衣服,露出没有眼泪的眼睛。
余仲扬抬头问道:“齐闻,你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