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裁山海》西蘅商

43、chapter43东瀛折棠

　　陵舟燃的声音支离破碎，她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近乎凶恶的气质从少女单薄的身体流露出，这时，她不像平时那个气度内敛温和的修者，真真正正地显露出了一家之主的威严。

　　她怎么会想不到这背后是何人所为，秘境里出现的魔族是何人相助？

　　“很好！好一个群芳会！今日之仇，来日我必将奉还！”

　　虞轻越和无谵都噤声无言，巨大的苦涩与悲伤充斥着他们，这群年轻人远远没有达到离别的年龄，却亲眼目睹了同伴的离去。

　　也是因为他们仍死死地守着浮游的身体，不知道秘境外发生了什么，若是知晓了观澜生一干事，只怕会更疯。

　　雨下得更大了，众人丝毫没有躲雨的意思，直到无谵提示陵舟燃浮游的身体沾到雨后，她才如梦初醒一般，抱着浮游的身体躲在了可以遮蔽的地方。

　　咚咚咚——心跳如擂，现在可以指望的只有棠铃花能否有作用了。

　　苍穹之上，时三星单薄的白衣被风吹的猎猎作响，长发落在了少年的腰上，有几分脆弱的憔悴。

　　浮游的目光近乎审视地盯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

　　系统化作白色的不知名形态，垂着耳朵对她说：“他为什么要做无用的事？”

　　浮游眉头一挑，悠然道：“你为什么觉得这是无用的事？”

　　系统不存在的眉头皱了皱，缓缓道：“你已经脱离了身体，npc1109号说棠铃花能救你的命，不过无用之功而已。”

　　浮游优雅的姿态像是在品茗一般，神秘道：“没用有用的，他们又不知道。”

　　系统：“你跟着他们瞎闹，有什么意思。”

　　浮游轻佻一笑，“看看大家能为我做到什么程度，或者看见自己喜欢的少年为自己拼命，你不觉得有趣吗？”

　　系统：“有趣？”它突然觉得，浮游有些恶趣味了，是因为自己给渡双这个皮套加了太多极端的情绪数值，潜移默化中影响了浮游吗？、

　　浮游收回所有的情绪，正经道：“我喜欢他，所以愿意来到他的身边，也总要看看我的心意值不值，看看他能为我做到什么地步。”

　　系统：“若是他没有达到你的预期呢？”

　　浮游的笑意变淡了，眼神却冷了起来，“若是没有达到我的预期，就不必两厢情愿了，就算他不愿，我也要得到他，我碗里的肉万没有被别人吞入腹中的道理。”

　　一路极速御剑，剑身仿若雷动，时三星终于看见了东瀛岛的外观。

　　毫无疑问，这是座看起来就颇为凶恶的岛屿。

　　四周被海包围，海上浮着白色的泡沫，在空中看，依稀可见古树繁花，灵植带着古蛮的模样，甚至有些灵植长出了牙齿与血肉翅膀，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上古四大凶兽镇守此地，不通人烟。

　　甫一落地，便感觉到了空气里密密麻麻的像针一般的灵力游丝，与现今灵泉家族的颇有不同，更为霸道刚烈。

　　时三星惊讶之余想到，难道这座岛上曾经来过一位[灵泉万象]灵墟成神的神灵吗？

　　浮游：“看起来颇为棘手啊，只是那四大凶兽不知又藏在何处？”

　　那些灵力游丝如同绣娘所用的最细最小的针，只要暴露在空气中，便蜂拥而至，深深刺入来者的血肉中，无处可躲。

　　时三星如果想要躲避这些灵力游丝，就必须离开东瀛岛，他绝不愿意这样，少年毫不在乎的被扎了一身针。

　　浮游见他面上不显，但身体还是僵硬了一瞬。

　　紧接着，他不顾这些“针”插在身上，便驱动六灵，闭上眼探查起四周，试图寻找棠铃花的痕迹。

　　他自然听说过神花棠铃，东瀛的秘宝，这朵花是一个奇迹，相传可以活死人肉白骨，化腐朽为神奇。

　　建蓝的鉴湖边上有人培育出了形貌相似的花，却也只是相似罢了，不及真正棠铃花的万一。

　　六道灵视俯视着这片天地，任何风吹草动都无所遁形，过度的消耗着他的灵力。

　　浮游：“系统，东瀛岛的凶兽在哪呢？它们不是在守着花吗？我一点也没有看见它们的踪影啊。”

　　她此时是脱离这个世界故事线的存在，系统赐予她的特权让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查看周围的一切。

　　可她神情一凛，凶兽呢？

　　即使她此时可以透视一切，可她的视野所及并没有凶兽的身影。

　　不应该啊。

　　时三星同样感到诧异，开始思考起好几种可能性。

　　少年身姿如兰，高高的马尾有些松散了，朱色发带扬起，眼睛是心灵之窗，他精致漂亮的眉眼处流露出不易察觉的哀恸。

　　铛——

　　破元剑抵住一道流火，他猛然回头。

　　出于谨慎，他并没有回击，只是巧妙的化解了攻击。

　　他看向的地方空无一物，只有燃烧的流火朝他袭来，似是天神之怒。

　　他大抵知道了，这个出手的凶兽应当有着可以隐匿自己的能力。

　　相当棘手啊。

　　系统适时开口：“这座岛的守护神兽是隐形的。”

　　浮游诧然道：“那怎么打？”

　　系统用它的小手挠了挠自己软乎乎的脑袋，避而不谈。

　　“都是npc而已，我设计世界的时候思考这些不会超过0.00001秒，没意义。”

　　时三星的剑上像是渡了银色星河一般，他沉默着，动作却一点不慢，因为有个姑娘还在等他。

　　尽管棠铃花不一定有效，但这是目前唯一可以尝试的办法。

　　都是他的错，他对浮游根本不设防，所以才会被浮游打晕，若是他没有晕，他就会阻止她，然后尝试自己来，做师兄的一定要死在师妹师弟之前才行。

　　少年的眼眸变了，像是蓝色的冰河，此刻这片岛屿似乎成了他的领域。

　　他要拿命去换另一个姑娘的命，虽死不惜。

　　凶兽的轮廓在这片领域里模模糊糊，像是黑色的雾，他不知道其他三头凶兽在哪里，只好先解决这一头。

　　那兽的影子里有金色的宛若灯笼大小的光圈，浮游推测，那是它的眼瞳。

　　凶兽扑向空中，想把少年的身影推向水中，少年敏捷地像飞燕，令它一时动了怒。

　　很久都没有人类敢来这里找死了。

　　浮游沉默的看着，人似乎变得干瘪起来，系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看着义无反顾地与凶兽激战的时三星，浮游开口道：“系统，把我身体里的生机断绝吧。”

　　系统：“你不等他拿到那花吗？”

　　浮游歪着脑袋，“你我都清楚，有了花不也是徒劳吗？”

　　系统立即断绝了渡双的生机，秘境中，陵舟燃身体一顿。

　　她一直源源不断的给渡双输送着灵力，可在刚才，妹妹的呼吸停滞了，她开始恐慌起来，手触向渡双的胸膛。

　　怎么会！明明方才她的心脏还在脆弱的跳动。

　　而现下，无论她输送多少灵力，恨不得把自己的精血都打包送给渡双也无济于事。

　　不！她愤怒的大吼，无谵和虞轻越连忙蹲在地上，查看她的情绪。

　　陵舟燃的双眸之中布满了血丝，魂魄似乎也随浮游而去。

　　虞轻越往渡双的身体内注入妖力，同样毫无反应，他焦急地似乎要哭泣，但看见陵舟燃灰白的脸色，他不敢哭，只是默默祈祷渡双能够起死回生，也许刚才渡双只是假性死亡，过一会她就会醒呢？

　　不过自欺欺人而已，渡双的身体早就已经没有存活特征了。

　　悲戚之情油然而生，连带着愁苦的雨，剧烈的打击着三人。

　　无谵低敛着眉，轻声道了句：“阿弥陀佛。”

　　系统不解道：“你不是喜欢时三星吗？他回去不得后悔死了，又觉得自己亏欠你了。”

　　浮游：“我希望他觉得亏欠，亏欠的羁绊也是羁绊，总比两不相欠好。”

　　系统看向远处已经将白衣染成血衣的时三星，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这个喜怒无常的少女。

　　它叹道：“但你明明很难过吧，你的情绪熵值正在爆炸式的增长，真是让人心惊的速度。”

　　浮游：“那朵花到底在何处？”

　　系统按了按她的眉心，一个如马克笔化出的圆圈显示在凶兽眼瞳中，随着它的移动而移动。

　　这个圆圈只有浮游才能看见，她眨了眨双眼，笑道：“原来花在它的眼睛里，看来它是所有凶兽的老大了。”

　　“嗯，也可以这么理解。”系统的话里带着古怪。

　　长着翅膀的血红藤蔓向时三星咬去，下一瞬，寒剑如霜，利落地斩断藤蔓，只是它掉在地上的那截疯狂蠕动起来，像是虫子。

　　那只凶兽跺了跺厚实的脚掌，身影分成了四份，一只脚踏流火，一只脚带银霜，一只脚掌带着青色的云彩，一只脚下带着飓风。

　　这便是四大凶兽。

　　浮游沉了脸色，“我竟没想到它居然是分身的。”

　　时三星好像一早便猜到了花在凶兽的眼瞳中，飞身提剑剜向脚踏流火的那只凶兽的金色眼瞳。

　　浮游赞了一声“漂亮。”

　　可事情并不如他们所想的发展，时三星取出的那朵花竟然如纸片一般，脆弱的消散了。

　　他目光一凝，尽管使用灵力有些过度，他依旧抬起手，惊雷一指，勾起天火。

　　他此时心内有了一个推测，同时剜掉所有凶兽的眼瞳，才能得到棠铃花。

　　不，不止所有凶兽，他觅见那些猩红的植物也有着小小的金色符纹，像是眼瞳一般。

　　他要剜掉这里所有邪物的眼瞳，才能让棠铃花出现。

　　就在这时，他恻隐之心一动，这里虽然都是邪物，但也是他主动招惹它们的，既然他的灵墟是无为化木，在取得棠铃花之后，便打碎自己的灵力救治它们吧。

　　虽然打碎灵力的过程就像撕裂魂魄一样生不如死，但也是他应该做的。

　　他转过身来，凛冽的灵力席卷了周遭一切生灵，将它们笼罩着。

　　这时浮游才发现，海上的泡沫似乎是擅闯这里的人的尸骨被侵蚀成的，视觉冲击令人难以言喻。

　　一滴血泪自少年眼中流下，他眼底的蓝色光芒大盛，威压下众生匍匐。

　　浮游不忍心再看少年的身体，便扭过头去。

　　轻轻的叹息响起，她愣住了，才发觉是从自己喉咙中发出的。

　　时三星全身浴血，握着一把寒剑插在土中，靠这把剑支撑着半跪在地，他在一瞬间剜掉了所有生灵的眼瞳，彻底激怒了那些邪物，虽然它们仍旧虎视眈眈地忌惮着他，却也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紧接着，时三星做出了一件令它们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竟然……

　　这个凡人在用自己体内的灵力治愈它们的眼睛，令它们不可置信。

　　少年虽然呼吸都有些困难，但当他注视着自己手上拿着的神花棠铃，挤出了一个清浅脆弱的笑容。

　　有了这朵花，浮游就有救了，这是一直支撑着他的信念。

　　那朵神花的花瓣是五彩斑斓的白色，在阳光下灿若琉璃。

　　他过度地催动着灵墟，压榨着自己仅剩的灵力，他只留了一点灵力用来御剑回去，几乎毫无保留的将灵力全用在治疗这些奇怪的生物上，即使他的灵墟可能遭受巨大打击，留下终生的后遗症。

　　浮游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他这样真的不会把身体搞坏吗？”

　　系统：“没想到你只是嘴上冷漠，心里还是在意他的么，放心吧，他在原著中也是逆天的人物，怎么可能轻易垮掉。”

　　它们的眼瞳被治好了，藤蔓互相缠绕、触碰，像是人类交谈一般，浮游能从植物身上看出不可思议的感觉。

　　时三星起身，对着自己穴位点了一下，将花捧在胸前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那四大凶兽又合为一体，转换成他最初见到的凶兽。

　　它的眼瞳似乎幽深了，缓缓朝他走来。

　　一株弥漫着金色光晕的和时三星手上一模一样的花出现在它身前。

　　少年诧异地盯着那株花，不知它何意。

　　时三星手中的花在瞬间如薄纸般脆弱，化为齑粉随风四散而去，他惊讶地连忙想要抓住它，却只抓到了带着苦味的空气。

　　凶兽身前的那朵花稳稳地飘向时三星，停留在他的胸前。

　　他突然明白了，这才是真正的棠铃花。

　　凶兽见他已握住花，便头也不回地踏向草木深处。

　　一抹感激之意自少年眼中浮现，他郑重地行了个礼，便御剑赶回秘境。

　　秘境中多了一些群芳会派来善后的人，此时正讪讪地围着陵舟燃她们，态度虽谦卑行动上却是无礼的窥视。

　　时三星根本不管他们，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便是救下浮游。

　　直到他看见正中央的少女抱着浮游已经冷去的尸身，沙哑开口：“你来晚了，她已经不在了。”

　　少年如中当空巨棒，一步步僵硬地走向她，看着已经死去的少女。

　　她的面容很安详，嘴角微微上扬，居然有些笑意，浑然不似生前冷冰冰的模样。

　　雨更冷了。

　　时三星想，师妹若是能多笑笑就好了，常说笑口常开有助于延年益寿，若她多笑笑也许身体会更好吧。

　　可惜……

　　他觉得身体空了一部分，他哭不出，只能跪在少女的尸身前，呢喃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巨大的缺憾让他如同胸前开了一个口子，他低头看去，被他郑重保管着的棠铃花熠熠生辉，他心中泛起悲意。

　　在他身后一个穿着群青色大袖的少年叹了口气，“时三星，虽然浮游不在了，但是棠铃花能保佑她往生顺遂，你把棠铃花注入她的身体吧。”

　　时三星僵硬的身体终于找到了发条，颤抖着的手将棠铃花炼化注入少女的身体。

　　他求过神不要带走她，可惜也没有用。

　　穿着群青色大袖的佛修声音自带圣洁气息，像是在念些什么。

　　此时恰逢神曦六年，浮游死在雨夜，时三星为找棠铃花闯入东瀛岛，大伤元气，归来时却只见到她冰冷的尸体，他终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感觉身体缺了一块，只好把神棠注入她的元魂，保佑这个姑娘神魂稳固，世世永安。

　　隐匿于暗处的灵体闷哼一声，对着系统道了一句：“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