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裁山海》西蘅商

42、chapter42雨夜与神棠 黑雾

　　黑雾汇聚在秘境封印的上方，像是黑色的纱蒙住了天光。

　　黛色席卷了整片天地，近乎浓烈。

　　之前被魔气污染的不堪忍受的灵草终于舒展了叶片，魔气从它的茎中流出，飘飘荡荡向着苍穹而上，它们交织在一起，像是月神的绸缎。

　　魔气中央，却是身着无瑕白衣的女子，恍若姑射仙人。

　　从她身上弥漫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力，一种仿佛赤色琉璃，流光溢彩；另一种犹如照世烛火，金光璀璨。

　　正是[蝶振九渊]和[灵泉万象]两种灵墟。

　　世间独一无二的双生灵墟者浮游，将两种灵墟催动到极致，她在吸收这些魔气并试图净化，黑雾裹挟着女子的身影，显得神秘又美丽。

　　她的表情却是沉着的，心如止水。

　　秘境半明半昧，少女宛若一座美丽的冰雕神像，眉头微蹙，面露慈悲之色。

　　左手拖起莫测的绯红魔墟，右手拖起金色的澄澈灵墟，两种气息正在不断的交换着，她感到自己成为了某种交换的处理装置，夹在天地之中，半身如天魔，半身如神女，泾渭不明，模糊不清。

　　竟生出种邪异的美感，若是此时有人路过，定然大为惊骇，移不开眼来。

　　浮游想，现在是神曦六年，她未来还有一场千年的约要赴。

　　少女像是混沌本身，黑色魔气被她全部吸纳入丹田，再化为白色的灵力反哺天地，渐渐地，她察觉到在下方有人和她做一样的事情，那人似乎很久没有用过灵力，动作近乎笨拙。

　　褚涯曾在门派内修习过，所以能勉强使些净化的灵力，他能吃力地帮助浮游些许，已是不易了。

　　浮游暗叹：“何必如此。”

　　她是不会真正死亡的，可书中世界里的npc可是只有一条命啊。

　　她没有阻止他，只是默默加快了速度。

　　远方是几个少年，陵舟燃、虞轻越和无谵踏着赤色灵石，焦急地寻找着同伴们的身影。

　　“该死，人究竟都到哪里去了？”

　　“阿弥陀佛。”

　　三人自被魔族大长老击飞之后，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坠入谷中，而是落在了别处，他们想帮禅秋仙尊，便一路寻回了禅秋与那魔族长老激战之处，待看见人去楼空的原处之后，心内五感交集，禅秋已经魂飞魄散了，他本就只剩下一道魂魄，自无尸体可入殓。

　　本来他们是有四人结伴的，谁知秘境突遭巨变，众人中吴书谙的灵力最为深厚，且中咒浅，似乎有人刻意安排一样，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飞出秘境，想去帮忙却有心无力。

　　虞轻越：“我们自踏入秘境前就被做局了，我连怎么中的咒都不知道。”

　　陵舟燃：“我方才瞧见观澜生也被带出了秘境，但他的脸色不对，时师兄和我妹妹都不见踪迹。”她耳上单边的千机函晃荡着，和她本人一样焦急。

　　无谵沉静道：“吴道友去寻观道友去了，一时不用担心，当务之急是我们要尽快与时道友和渡道友会和，不知他二人情况如何。”

　　少女皱了皱眉：“这里的魔气越来越重了，让人难以仰面喘息，很不对劲。”

　　虞轻越想到了某种可能，忐忑道：“不会是冲着观澜生来的吧，你看他当时那神情，失魂落魄的，虽然我们也挺受打击，但也没有他那样吧。”

　　陵舟燃：“观澜生在外面得罪过什么厉害的人吗？”

　　这次却是无谵开口，“我和他都在清禅学宫待了挺久，据我所知，他是他们三中人缘最好的一个。”

　　虞轻越：“也不排除他惹过那种隐姓埋名的大佬啊，毕竟他那嘴确实不好，不过他是衍火家族的人，一般也没人敢动吧，除了像青陵沈家、萧陵白家、建蓝陵家……”他话语猛地一折，期期艾艾地看向陵舟燃，见她毫不在乎的样子，又放下心来。

　　陵舟燃听了有一会，开口道：“我有一个猜测。”

　　无谵：“施主请言。”

　　陵舟燃：“恐怕他们要对付的不是观澜生，一个小辈并不值得他们在秘境动手，而是要端起他们整个家族，我们秘境中这么多人都看见了，恐怕衍火观氏早就凶多吉少了，所以对方才这么肆无忌惮，还有个更加可怕的可能，衍火观氏在我们进入秘境的这些时日，已经被灭了，对方对付观澜生，是要铲草除根。”

　　无谵面部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修空心禅，修炼过程便是不停地剥离感情。

　　虞轻越却惊骇地说不出话来，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迟疑道：“不能吧……”

　　这里最为稳重的便是已经接任陵家家主的陵舟燃，她温和道：“兴许是我想多了呢。”

　　无谵：“话说这雨是怎么回事？魔气这么重，怎么可能下雨呢？”

　　另外二人方才注意到细雨降下，如丝如缕，稀薄中似乎带了些许灵力。

　　陵舟燃讶然道：“灵力游丝！”

　　虞轻越发问：“什么灵力游丝？”

　　陵舟燃并未立即回答，她的目光凝重了，神情带了些许忧愁，她不知道自己在担忧什么，虞轻越见她不说话便也不再问，唯有无谵见此情形，若有所思，摩挲着自己的灵珠手串。

　　这场灵雨如酥，夹杂着有人刻意拆解的灵力。

　　磅礴的灵力被浮游震碎，她的胸腔中心跳如擂，丹田内灵力化为大量细碎的肉眼不可见的灵珠释放出来。

　　随着她降下的这场雨无声无息地修复着魔气侵蚀的天地生灵。

　　雨中恩露，施泽万物。

　　虞轻越：“感觉我体内的不适都缓解了，这场雨真是好生神奇，是哪位大能降下的？居然这么无私！”

　　降下这场涵盖这么广阔天地的灵力雨要多少灵力啊！他诧然有人居然愿意做到这种程度。

　　他试探性问道：“难道禅秋仙尊他老人家没死？”

　　无谵：“不，我可以确定，禅秋仙尊的魂魄已经消散了。”

　　雨降下的时候，浮游觉得万籁俱寂，她甚至可以听到灵兽朝她跪拜行礼的声音，生灵在用谦卑的姿态感谢她，她会心一笑。

　　黑雾在渐渐消散，天地将焕然一新。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好像被掏空了一般，终于欣慰道：“这里的生灵我成功守住了。”

　　突然，她一僵，谷底的那个天魔的尸体好像已经凉透了，她流露出了复杂的神情，似是喟叹，似是不忍，或者二者兼有吧。

　　她虽然屏蔽了痛觉，但可以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生机在一点点流失。

　　一阵令人头晕目眩的电子音闪烁在她脑海内，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开口道：【宿主健康值：3% No Perfect】

　　浮游轻轻朝系统说道：“你在我的身体里种下了一颗锚，果然很有用，来的很准时呢。”

　　系统：【你现在要脱离世界吗？我可以为你申请假期，为你创造一个小世界，你在里面干什么都行。】

　　浮游轻佻一笑：“我又不是真的死了，你怎么也会感到难过呢？这也是你被设定好的程序吗？”

　　她隐约感到系统的灵体靠近了自己，似乎有点忧伤。系统：【情绪并非人类独有，系统同样拥有情绪。】

　　浮游沉默了，“我希望在我这具身体死亡后，观看他们后续的发展。”

　　系统：【当然可以，你可以在主神空间和我一起看。】

　　浮游拒绝，她眸中闪过一丝系统不理解的情绪，“我希望我可以跟在他们身旁亲眼见到。”

　　系统不解道：【那样他们又看不见你，为什么？】

　　浮游：“所以你只有情绪，而没有情感。”

　　为什么？系统仍是不解，它是被主神创造的新生的孩子，它自以为很懂人类，可现在它却有些犹豫了，它真的懂人类吗？

　　系统：【我希望这次脱离世界后，你可以教我什么是情感。】

　　浮游一口应下，“好。”

　　谷底的少年悠悠转醒，在看见赤红色灵石铺满的地面时，瞳孔骤然睁大。

　　他侧目看见了褚涯的尸体，褚涯在这里，那渡师妹又在哪里？

　　他心内涌起了一股浓烈的慌张，灵雨降下缓解了灵石对修为的抑制作用，他不顾体内逆流的灵流，强行催动着灵墟。

　　灵墟张开，少年痛苦地捂住肺腑所在的地方，无所畏惧地御剑而起。

　　破元剑感受到少年身上传来的痛苦之意，平稳地配合着他，时三星清澈的双眼有了血丝，他被灵力反噬着。

　　而他并不在乎这些，只期盼着自己能够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身上的衣衫被狂风吹的起了皱褶，少年的面庞苍白俊秀。

　　如果天塌下来了，应该他撑起来，如果地裂了，应该让浮游踩着他，不应该是像现在这样，让那个一向说话冷冷却极有趣的师妹受伤，独自扛起一切。

　　她此时该是多么疼痛，多么痛苦。

　　这是他的罪过，他忏悔，他不能饶恕自己。

　　【警告！警告！宿主健康值 1 % No Perfect 】

　　【建议回收！】

　　系统：【你现在要脱离世界吗？】

　　浮游：“再等等吧，我好不容易做回救世主，再享受一下这种感觉。”

　　系统：【……】

　　远处，陵舟燃突然狼狈地拔足狂奔，令其他二人一时不解。

　　她突然恍然大悟，这场灵雨里的灵力与她同源。

　　虞轻越紧紧追着她，衣袍翻飞起来，身上的羽毛串珠也叮当碰撞起来，发出混乱的声响。

　　“陵舟燃，你怎么了？”

　　陵舟燃：“我要去救我妹妹。”

　　虞轻越：“？”

　　无谵：“灵力游丝是[灵泉万象]独有的能力，而[灵泉万象]是灵泉陵家独有的灵墟，据我所知，此次秘境应当只有陵施主一位拥有[灵泉万象]，但这里却出现了第二个人有[灵泉万象]灵墟，而且实力不俗，你觉得会是谁？”

　　虞轻越：“！渡双！”

　　无谵：“贫僧未曾料到渡施主会是双生灵墟。”

　　虞轻越：“和尚，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我们要赶紧去救渡双啊！”

　　于是三人便一起拔足狂奔，虞轻越喊道：“陵舟燃，你知道你妹妹在哪个方位吗？”

　　陵舟燃：“甘雨是从最高的地方降下来的，她在秘境最高的地方。”

　　“快！我们快！”

　　可惜三人灵力受限，只能气喘吁吁地跑着，用少量的灵力缓解身体不适，一刻不停地跑下去。

　　【宿主健康值 0 % Bad ！警告！警告！】

　　浮游感觉到自己正在离开躯体，变得轻飘飘的。

　　突然，她感到自己被猛然拉回。

　　浮游：“？”

　　她疑惑看去，顿时一惊。

　　时三星已经赶到了，他看见浮游在向后倒时双眼睁大，将她拉回抱住，少年跪倒在地，风尘沾上了他纯白的衣袍。

　　浮游苦中作乐，他们二人都穿着白衣，真不吉利。

　　像是注定一死一样。

　　她感觉到她的头枕在少年的肩窝上，少年的长发就在她的脸侧。

　　她脱离了身体，化作流光在时三星身旁站立。

　　她想跟时三星说不要伤心，却看见少年双眸通红的脸，她一怔，也跪坐在地，看着他对着自己的尸体说话。

　　他哭了，原来他哭了，他怎么这么爱哭。

　　少年哽咽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都是我的错。”

　　浮游想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好傻的一颗星星。

　　她望着他流泪的双眼，颤抖的双手，以及不断往她的身体里灌灵力的动作。

　　他在不惜一切，竭尽全力地往她体内输送灵力，她凝视着这个少年，暗叹道：“何必呢？我不是真死，你看起来却要死了。”

　　她突然生出一股悔恨之意，不应该生出羁绊的，有了羁绊，就会有人因为她的离开而难过。

　　时三星抱着怀中尚存温意的少女，像是堕入此间的纯真神灵，纯粹的悲意和澄澈的悔恨涌出，他一向纯真到可怕，浮游觉得世间不应该存在这样干净的人。

　　雨一刻不停地落在他的身上，看起来脆弱又可怜。

　　因为他不断地延续着浮游体内的灵力，浮游的身体尚存着温意。

　　浮游就坐在他身前，他感觉不到她。

　　她轻声开口，想要安慰这个少年，“何必呢？你自己还伤着丹田。”

　　时三星：“我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这句轻声的话令浮游灵魂剧震，百感交集。

　　浮游震惊地不可复加，心念一动。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陵舟燃终于赶到，她几乎要昏厥过去，少女感到无尽的自责，却几乎无法从那个少年怀中抱起自己的妹妹，因为她看见了少年同样悲伤的双眸。

　　这是她最后的家人，她最珍视的妹妹，她的宝珠。

　　她跌坐在地，浮游的灵体飘在她身前，想要伸出手来拥抱她。

　　时三星哑声道：“她还没有死。”

　　少年不知道是说给谁听，“我要救她。”

　　陵舟燃像是喘过来一口气，伸手摸向浮游的脉搏，微弱不堪，将死之兆。

　　赶来的虞轻越和无谵一言不发，虞轻越与浮游相处时间更久，他的性子也更加幼稚，此时眼眶通红，却执拗地盯着时三星和陵舟燃，他怕这两个同伴支撑不住。

　　无谵的出声打破了寂静，“东瀛岛有神花棠铃，相传可以令人神魂永固，也许可以救她一命。”

　　时三星猛然回过头，炽热地看着无谵，此时棠铃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了，若是不去找，他会杀了自己。

　　陵舟燃从时三星手中接过浮游的身体，她看着少年，眼神复杂。

　　东瀛岛素有恶名，岛上有上古四大凶兽看守，凶险异常，就算是大能，也没有几个人能全须全尾地回来的。

　　在那里取走灵草，将受天谴。

　　陵舟燃：“要去也应该是我。”

　　时三星近乎恳求地看着陵舟燃，后者知道此时已经没有犹豫时间，时三星的实力比自己高出几个境界，为了妹妹，只能让步。

　　少女郑重道：“你小心。”

　　少年忍受着剧烈反噬将灵力全部恢复，一剑便破开秘境的屏障，众人皆一惊。

　　这是惊心动魄的一剑，他的手仍在余颤，却一往无前地从秘境御剑而出，他不敢觉得痛也不敢歇息，他的外袍全部被打湿了，也没有时间用灵力烘干，又或者他根本不在意。

　　外面的风很冷，他终于忍不住喷出一口血来，混着他毫无所觉流出的眼泪。

　　他不知道的是，浮游的灵体紧紧的扒在他的剑上，一直注视着他。

　　陵舟燃枯坐在那里，怀中抱着浮游的身体，一刻不停地输送着灵力。

　　秘境破了，那里面的雨居然下到了秘境外，像是甘霖，又像眼泪。

　　于是一个天魔接住一滴雨，诧异抬头。

　　林也白毫无作为俘虏的自觉，惊叹道：“是甘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