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矢》坞妄

126、第 126 章 跟我没有关系

　　英国深冬飘雪的模样像极了穿着英伦格子衬衫的绅士，总有一种含情脉脉的沉寂感。我抱着的画板回到公寓，Ellie刚从烤箱里端出来一托盘的曲奇，香味洒满了整室公寓的一楼，有时候还会飘到二楼去。

　　我把手里的包挂在旁边棕色山毛榉木的衣架上，感慨道：“好香啊！”

　　Ellie给我倒上红茶，杯沿延续缭绕的热烟。我洗过手咬了口饼干，燕麦黄油的香气溢的满口留香，我一边吃一边想，对啊，今天又是周三了。每周三都是Ellie烤饼干的日子，她总会在下午就开始准备，等待我回到家后饼干刚好飘出香气，吃到嘴里饼干里层都是的温热的。

　　Ellie知道我五点下班，那么饼干绝不会等到五点半烤好。她总是坐在田园风格的餐步旁边，夹起一块饼干放进她喜欢的墨绿暗纹的骨瓷盘里，手边放着一盏剔透的红茶，优雅地享受起来这顿晚茶。

　　每当这个时候，这种静谧的日子都会让我的心很安定，算不上多幸福，可却是我许久没有过的平静了。

　　那些混乱夜夜不成眠的日子，那些混着泪水惊惧不安的梦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很多时候总觉得现在在这里吃茶点的我不是真的我，好像是另一个平行时空安稳的自己。

　　不算是特别幸福的时刻里，我没有眼泪可以流。只有在幸福的顶端的某个须臾，悲哀才会骤降，很难描述遮掩的感觉，没有大喜，就不会有大悲的来袭，难道这不就是我所追求的平静吗。

　　Ellie：“Roy？”

　　我抬起眼皮，看到Ellie正用那双慈祥的眼睛望着我，她皮肤上的褐色雀斑看起来可爱极了：“你总是这样发呆。”

　　我没解释，顺口喝了口红茶，听到她问：“河谷那边风大吗？”

　　我怔忡着揉了揉头顶，用英语问：“我的头发乱了吗？”

　　Ellie就只是温和地笑，默认地望着我。

　　突然想到什么，走到玄关处从背包里掏出一副裱框的木质手作，上面包裹了一层牛皮纸，还打了个好看的结，递给她。Ellie在围裙上擦干净手，笑得很开心，“Roy，又送我礼物！”

　　画中是Ellie春天时在后花园修建花枝的模样，浅蓝色的格子布艺裙摆上沾满土腥的泥点子，正在弯腰给一枝开得火焰的玫瑰松土，她把那枝玫瑰命名Roy，用我的名字。

　　那是Ellie去年秋天的样子，正逢我一年半前刚来的时间。

　　我喜欢Ellie烤的饼干，她喜欢我做的中国菜，她喜欢种花，我就记录下来她养护的样子，然后装裱封框，被她摆进她的卧室里，她很喜欢手作的东西，认为这些比昂贵的奢侈品更有意义。

　　Ellie有两个可爱的孙儿，男孩女孩都芭比娃娃一样的精致，我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现下时兴的玩偶，给Ellie，说这是国内现在比较流行的玩偶，IP做的很大，等待下次他们家人团聚的时候送给小朋友。

　　“上帝！这就是那两个小鬼喜欢的！他们看电视的时候见到了，可惜在我们这个科茨沃尔德的小镇上，这些总是很难买到。”

　　“Roy，你有心了！”Ellie亲昵地过来的贴了贴我的脸。

　　我垂头微笑：“我托我国内的朋友寄过来的，Emma和Lucas会喜欢的。”

　　距离晚餐还有段时间，我开始上楼整理我第二天的教学内容。我也从来的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来到英格兰的心脏地带里的某个村庄上，教一群学生画画。

　　在由科茨沃尔德杰出自然美景保护区办公室资助的社区艺术项目里，给两个本地的退休老人和四个年纪相仿的同龄青少年教画画。

　　人生不踏出来那一步，谁能知道山外面的景致是什么呢？这一年半竟然过得如此的快，那颗摇摇欲坠的心好像在还没有适应国外的奶酪，腌洋葱和酸辣的苹果酱时，已经缓慢的沉入到这样的生活里来，像一颗悬挂在海边用粗木绳捆绑的石头依稀沉入海底的安心。

　　就这样在万般不适应中一日一日地，适应了下去。

　　适应这样两点一线，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去，再也不想回头。

　　……

　　国内号码打来的时候，我的心跳失衡了一瞬间，下意识地掐断。我来到这里一年半了，期间就连常绮珊联系我都要换号码，而我最近联系过的绮珊，也不过是让她帮忙寄来两份玩具而已。这么没有备注国内号码，到底是谁。

　　挂断后手机再度响起，这铃声让我全身紧绷，摁下静音键，缓过最初的紧张后，拿起手机拨过去，那边秒接。

　　前几秒沉默，好像不适应我这电话打通了。

　　“一声不响地跑英国，谁都不联系了，是要和过去的所有说再见吗？”

　　何书韫离开后，好久都没有听到来自朋友之间兴师问罪的口吻了，我忍过认出这道声音的鼻子的酸胀感，闷闷道：“师兄。”

　　“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兄啊？”他叹了口气。

　　我的鼻子浅浅抽噎一声。

　　那边软下语气，道：“我知道，你受苦了。”

　　知道我流产，知道何书韫和赵琰相继自杀，知道孙旭得以制裁，知道我从程祁身边再度离开，彻底远离上京，隐姓埋名地换一个国度重新开始。

　　我不是不清楚我这一走会伤害很多人。可是连自己都保不住的人，要怎么去时刻想着周全别人呢。人总要保全自己，才能抽出时间看别人。

　　景漪的话好像一记沉闷的小锤子，在我离开上京一年半后，轻轻凿开了冰封的河面，须臾间流淌出不堪回首的往昔。

　　景漪最近忙着春秋度的几场大秀，我当然知道他作为秀导，作为掌控全局的存在，还能有时间想到约我出来看一场展意味着什么。

　　他说那是最近新兴起的一个画家，画家又是中国人，在业内近两年来算是小有名气。画的东西很有内容，意向表达实属这两年国际罕见，画家本人的名字叫失，在国际上一炮而红，因此画展一经预售，门票就被一抢而空，很多人都是慕名而来，只不过这名气暂时还没有火到国内。

　　景漪端着杯香槟从跟我并肩而立一副画框前，沉吟良久后，我说，你之前对这个“失”有过了解吗？

　　“和你一样，第一次来。”

　　我沉吟良久后，看着面前的画框右下角署名的“失”后，轻轻地说：“你觉不觉得，这画风很像一个人？”

　　景漪冷道：“周周？”

　　我点头，还未对面前的画做什么评价，就看到他的眼神有些怪异，猛然发觉，他并不是看我，那多年未经人提及的两个字也并非是疑问句。我身躯一震，回头看去——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在看画展的时候遇到熟人，这个曾经和我半夜抱头痛哭，也曾指着我鼻子骂的周周，我几乎没有回头，只凭借一道声音，就怔在原地再也挪不动步伐。

　　她的穿衣风格变了，变得更加接近本土化，垂落的大衣衣袖旁边挽着一个男人，看起来也是中国人。这么久以来，我差点忘记了，她也在英国。只要我们都还在同一个领域里，只要我们都在英国，就总会有再见的那一天。

　　我从未想过那一天来得这么快。因为我清楚以她的努力程度，一定会在这个领域昂扬向上，崭露头角。

　　景漪在我身边，从头到脚地打量了对面的人，周周也没有想到能这里见到我们，她旁侧的男人好像看出我们之间的情绪流动。

　　上前一步用汉语问道：“你国内的朋友？”

　　周周仿若刚回过神，“认错人了。”

　　说着就拉着男人转身离开，景漪的嗤笑突兀地响起，引得周周肩颈一僵，而后几乎挽着身边的男人落荒而逃，好像我们是她难以见天日的昨日谬误。

　　景漪往口中送了口香槟：“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对面楼层的邻居是你安排的人吧。”

　　我没说话，即便没有当初我让唐捐帮忙安排，单看她这一身名牌，也当知晓她在这里混得风生水起。

　　“这已经是她的人生了，她跳出来是她的本事。”

　　景漪眼睛还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她身边的男人看着很眼熟，你不好奇？”

　　我收回目光，往画展前面的长廊上移动：“这是她的人生了，跟我没有关系。”

　　景漪颇为惊讶地挑起眉弓：“竟然还有你罗弋不想管的事？我还以为你又要去暗中调查，然后默默付出呢。”

　　我沉默下来。

　　何书韫的死让我明白一件事，事在人为，逆转因果，到头来不过是枉费心机。人都自有他的去处，我不想再管了。

　　不要再管任何人了。永远不要。

　　原来人的改变真的是椎心蚀骨，一夕之间，竟判若两人。

　　他人的劝告，抵不过洒在眼前的热血来得更让人醒悟。

　　我想说国内发生了很多事情，想说何书韫死了，高矜阳和孙旭得到法律制裁了。可是她淡漠的眼睛如同看一副画在墙面上没有生机的油画，没有一点波动。

　　没有用，人在康复后从轮椅上站起来的一瞬间，一定会丢掉拐杖的。哪怕那拐杖曾经依托过她整个身体的重量。

　　回到公寓的时候Ellie似乎看出来了什么，不过她什么都没有说，晚上做了我爱吃的西餐，在我回房间前把一束插好的花瓶送到我手里让我带回房间。在卧室里，我拿出何书韫曾经写过的那封信，小心地拆开后，信纸从里面平滑地顺出，上面字字句句直戳肺腑。

　　看着看着眼眶一热，鼻尖酸胀，热泪已经从鼻梁上滑过。

　　书韫，今天在英国见到的景漪了，萧尧没来。我和她一起看展的时候你一定能猜到我遇见了谁，没错就是周周。

　　书韫，如果你在，一个眼神就能知道我想表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