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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第 125 章 人都是朝前看的,夫人 ...

  •   程祁因为要考察外地的一块地出差一周,他走前差李管家把我潜隅的东西全部收拾到观漪台,做好了他口中的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下去的准备。

      偶然路过泳池的时候,听到李管家的汇报,上面写满了我的日常活动,精细到午餐吃了几颗虾仁到翻到第几页服装杂志的哪一行。程祁回复总是很简短,大部分都不怎么回复,只有已读两个缩小的黑色字体显示他知道了。

      长袖添衣的季节里,花园里尽是枯色,再也没有来日十八学士的稠丽,连一个点都看不见。

      李管家见我终日对着外面的花园看,眼观鼻鼻观心道:“您想要什么?”

      “想要,就能得到吗?”

      李管家双手交置于身前,嗓音温和:“我想只要您说,先生都会帮您办到。”

      “李叔,您知道我想要什么的,对吧?”

      李管家垂着眼睛,呼吸都没有变过。

      “人都是要朝前看的,夫人。”

      他们相继离开时,有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在心肺上烤,太烫,太疼,疼得指尖发抖,疼得血液都凝结,忍着恨意怨恨在胸腔内横冲直撞,随时随刻等待着冲爆身体。可还要规规矩矩的做人,不动声色的迎来送往,要颔首,要礼节自持。穷途末巷里,甚至没有一道声音说,你要学着接受。于是咬紧牙根,吞没一波又一波灭顶汹涌的恨色,直到眼前眩晕消散,直到心脏抽痛到麻木,血丝一根根爬满眼球,内里的歇斯底里诠释到脸上,张口也只是平静道,朝前看吧。

      何其荒谬。

      “先生需要你。”李叔继续道。

      需要我做什么?需要我在他公司面前维持好恩爱夫妻的名头,需要我当好他后方的贤内助,需要我如同一扇盾一样替他挡过那些传闻,与傀儡无异。

      这一年里我陪着他参加了多少宴会,穿了多少次精美华丽的礼服,多少次手臂相挽走过那些看不清血刃的名利场,这中间他何曾问过我是否愿意。

      “您是不是也觉得,离开了程祁,我在京会寸步难行?”

      只要他动动嘴皮子,我的专业,我的事业,我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人脉网都得为他的心情陪葬,不会有第二种可能,只要他想。

      李管家沉默了。

      我缓慢地站起身,浑身上下的关节得到指令般啪嗒响,听起来有种诡异的难受:“李叔,我要出趟门。你不要拦我。”

      李管家一怔,沉默迅速地向旁边挪了一步,垂眼颔首,挡路的姿势势不可越。他手里的微型呼叫机短促地响了一声,身后很快涌进来两个身形肌肉结实的保镖,宛如两道人墙,站到他身后,呈三角之势。

      我无奈地摇头,轻声道:“李叔?”

      李管家掏出手机打电话。我知道他的工作手机里只有一个单向联系人的号码,就是程祁。在他举起之前,袖口微微鼓动,手腕向内举到脖颈,一截锋锐亮刃的水果刀直逼动脉,须臾间破皮渗血。

      对面人的动作瞬间僵滞,我看到他的额际滑落一滴汗。

      我声音不变,往前缓慢的、小幅度的迈出步子,对面呈对峙之势的三人跟着往后退,眼睛紧盯我的手。

      直到走到院门口,未及深秋的季节,已然累出一身汗,对面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夫人……别犯傻,先生回来看到会不高兴的。”

      “李叔,我不想为难你。我知道他今天回不来,我只是想要走,不想伤害任何人。”我边说,一只手搭上了身后的门,外面早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在等,上车前,我一手举着水果刀,一手对李管家摊开。

      李管家犹豫着把他的手机放到我手心里,我制止他们往前的动作,半个身子滑进车子,车辆在车门关上的一瞬间窜了出去。

      倒视镜里,李管家抢过身边人的手机拨号,身形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到。

      我弓腰伸腿,换到了副驾驶的位置,手里的刀扔在地毯上,抽了几张在音响上方的纸巾,随便抹了把脖子上的血迹。

      “怎么还真流血了?”熟悉的声音。

      “不这样唬不住李叔。”我说:“没有看到你的脸吧?”

      女人单手扯下黑色面罩,露出娇媚明艳的面容,常绮珊摇摇头,“没有。”

      “你确定他的电话打不出去?”

      常绮珊:“就算要查,也要两个小时后,那时候你已经在天上了。”

      观漪台两面环湖,这条路顺着往前走个三公里都没有什么人,常绮珊的油门几乎踩到了底,“半个小时前阮棠的消息说程祁现在在飞机上,收不到任何消息。”

      自从上次被他用技术漏洞强行降停一架飞机后我就心有余悸,总是会担心他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出现,然后鬼魅一般的出现。

      孙旭的事情了结后,常绮珊确实出国了一段时间,不过是为了放松程祁的警惕,让他以为我身边再无人可用,无念可想,只能待在他的身边。

      何书韫和赵琰相继离开后,他的愧疚让他对我放缓了态度,误以为我哀莫大于心死,认定我连逃脱的心思都不再有。

      如果不是他的心软,我不会这样顺利。

      国内还有谁呢,还有谁是值得他能拿来威胁我的呢,再也没有了,再也不会有了。

      再度踏入机场,上次逃跑未遂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用力碾过我砸向地面的脸的景象,犹如昨日。仅是踏入这里,我的指尖都控制不住地颤动,那种根深蒂固的恐惧,惶恐擦肩的每一个人都会是他的人的阴影如影随形,霎时汗湿了整片后背。

      常绮珊捏着登机牌和护照,快走啊,等什么呢?

      我扶住她的手,直起僵硬的上半身,突然,李管家的手机突兀地响起来,我惊悚一抖,震惊回头,“你不是说他在飞机上?”

      李管家的手机页面上发来一条,飞机延误一个小时,晚八点到家。我往上翻着以往的短信,模拟李管家的话术编撰了条简短的消息发送过去。

      那边很快地显示已阅,然后便没有了回复。

      我被常绮珊拉着找到座位,坐下时,心脏跳动的厉害,眼前程祁掀开帘子的身影忽而闪现在眼前,闪得我面前黑晕一阵又一阵。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上次拦截飞机会给我带来这样大的阴影。

      我紧闭双唇,耳边常绮珊向空姐要香槟的嗓音忽远忽近,恐惧好像一波海水掩住口鼻,窒息感让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常绮珊见我脸色突然白地吓人,“他没时间赶过来了,你别怕。”

      “要不,算了……”

      我难受地弯起腰,抿了抿干燥的下唇,艰难地说。

      常绮珊瞪大了一双美眸,“你是不是被他PUA傻了?这是多好的机会!你听我的,这次绝对不会有问题。”

      难道上一次不是这样吗?难道上一次我不是这样安慰自己的吗?飞机都上天了还能临时迫降,我反手攥紧绮珊的手腕:“你不知道他有……多可怕……”

      “我知道!”常绮珊双手握住我的手,安抚道:“这一次我们提前知道他的动向,他回不来的,你不相信我还不相信阮棠吗?罗弋,看着我。”她拍打着我的脸,字字顿顿地说:“他、回、不、来,上次的事情也不会再发生。你也说了上次他利用了技术漏洞,你真以为飞机地控的人时吃白饭的,能时不时地供他调遣,他没有更好的借口这么做。就算是开天眼,他也需要时间吧,上次你是被柏景骗了,这一次还有我。”

      我动摇的心脏逐渐被她说服,狂乱蹦跳的心脏逐渐趋于平稳,握着她的手好像握住了救命稻草:“好,好……”

      “你睡一觉吧,到了我喊你。”常绮珊从我包里翻出来一颗助眠药,看着我服用后,又向空姐要了条毯子搭在我的双膝上,慌张无措的时候,她的嗓音好像有一股魔力,听得我乖觉闭上眼,杂乱无章的思绪沉沉入梦。

      或许是太久没有睡好一个完整无梦的觉了,或许常绮珊的话在我潜意识里发挥了作用,十几个小时的路程,竟然真的是一个闭眼的瞬间。

      下了飞机后,空气湿度明显降低,外套上好像还充斥着属于上京干燥的温度,可脚下却踩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睁眼闭眼,拉长无人的街道好像一扇破碎的镜面,倒映着我还没有缓过神的迷茫的身影。

      我真的成功了……

      十二个小时过去了,现在国内应该是凌晨十二点了,他应该会大发雷霆吧,还是一刻不停地差人找我……

      早在上机之前,常绮珊就把我的手机卡取出扔掉了,两指一按,把新卡扣进去,“落地你联系这个人,我就不跟你一起了,我去等阮棠。”

      半空飘着小雨,隔着绵绵淅沥的阴雨,我对常绮珊说道:“照顾好糖糖,还有自己。”

      我安定之前,她们不跟着我是对的。

      好在常绮珊提前打理好了一切,把手里的钥匙交给我后,就打车离开了。

      按照常绮珊给我手机里输入的联系方式,找到房东太太,根据她提供的地址摸过去,到公寓时已经是三个小时后。

      住址位于科茨沃尔德的某个小村庄边缘,藏在房东家后院深处,被茂密植物遮蔽。公寓独享一个约20平米的碎石庭院,四面被高矮不等的常绿灌木、木兰和竹丛环绕,形成天然的保护屏障。

      房东太太叫Eleanor Green,针织开衫外面围了件园艺围裙,灰金色头发半挽在脑后,胸前挂了副金丝边的老花镜,一边往前走一遍用英文介绍道:“……白天你可以听到远处教堂钟声,晚上里面有地灯。”她指着外面的庭院,把手里的钥匙交给我:“按照Dia的要求,有你需要的隐私感。”

      Eleanor Green继续说道:“有时候我会来打理后花园的种植,不过你放心,不会打扰到你,我动作很轻。”

      “Thanks,Mrs.G。”

      房东太太温柔地笑:“叫我Ellie。我喜欢别人这样叫我。”

      深眼窝高鼻梁,白皙的皮肤上,晒着浅淡棕色的雀斑,长途跋涉后,听着流利的英语,我生出一种浓浓的悲哀,好像这一辈子只能东躲西藏下去,再也没有自由。

      Ellie递给我一份AST,租期期限一年。Ellie说:“Dia付了租金,她嘱托我你安置好了要给她留个信息。”

      “每周一上午我会来庭院照料我的花圃,垃圾桶放在楼下,我会统一处理。其他的如果你有什么问题直接来主屋找我。”

      “Roy,对吗?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我点头,用英文回复道:“当然可以。”

      知道我的不安,专门挑了向阳又隐私好性强的房间,绮珊真是费心了。

      我深知在这里待不久,不想跟Ellie多透露自己的信息,以免状况发生,真的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穿过石板小径和拱形花架,来到了隐匿在花园后方的单层公寓,Ellie止步于此,很尊重我的隐私,我双手空空地走进去,起居室是开放式的,一面旧红砖墙,一面米色微水泥墙,颇有些现代工业风的基调。

      深棕色的皮质沙发,和Ellie一样温和的羊毛毯,大型盎然的绿植静立一旁。深灰色哑光色调厨房旁边,一扇与水洗橡木板条墙面完美融合的隐藏门后,是浴室和充足的储物空间。

      人字形橡木地板延伸处,是通往私人庭院的全景推拉玻璃门,花园的光线和景致尽收眼底,我怔愣在原地一阵恍惚,也不知道常绮珊是有意安排还是凑巧,这布局竟然和观漪台的画室有异曲同工之妙。

      洗漱好倒在床上,出浴室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竟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干燥织物的洁净气息,闻起来有股清香的燕麦味道,莫名地让我不知归处的心稍稍安定了些许。

      这里就是我将来一年里常驻的家了吗?

      是吧。是的。

      昨日种种,已如昨日死。

      希望常绮珊她们顺利,希望程祁能这样忘了我,权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够就好。

      在飞机上睡了十几个小时,此刻闻着燕麦味道的被子,竟然还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有那么一瞬间,真的不想睁开眼睛,好像一睁开眼睛都是一场梦,梦回到十年前,有良师,有益友,尊敬师长,承欢膝下,一切都是这样的不真实。

      那十年仿若错乱的冒险,根根缠绕在一起,历经年月,还能看到上面扎起的毛茸茸的线头,剪也剪不清,分也分不明,若是一场梦,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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