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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第 127 章 已经结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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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的秋晨雾气弥漫,穿上Barbour外套,往外面走去。小镇天气总是多雨,雨幕帘帘,短暂突兀,毫无预兆地便下来了。
这个国家的气候并不适合我久住,每当阴雨天左肩膀深处就会传来不同程度的疼,大多时候都是酸软,有时候上课举着画笔示范累了,酸软更甚,到了晚上睡觉时也不能翻身压到,要像温养一个孩子妥善处理,不然第二天起来就会疼很久,如同落枕的难受。
还是低谷这里天气的影响力了。早知道就把敬易安开的那一堆汤药包带过来了,英国这边很少有中医,我只能洗完澡用毛巾热敷上十五分钟,当然这仅限于疼得受不了了的时候。
肩头很快地被雾雨打湿,这里的人不爱打伞,街对面的人不是竖起领子埋肩走路,就是头上一顶鸭舌帽,瘦长的身躯沉默地穿过没有阴雨绵绵雾天。不知从何来,不知去往何处。
这条路我每天都会走个十五分钟到二十分钟左右,穿过爬满紫藤的石板路,来到镇上的社区活动中心。社区活动中心是由旧图书馆改造的,高窗悬挂,外面阴暗的光线透进来显出几分阴凉。
我抬手摁开灯,九点整,我的学生开始陆续进来。最初我的学生只是四个年轻学生,一年后,我教室里的学员壮大,退休上岁数的邮差,三个本地的太太,还有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以及原本的四个二十五左右的青年。
“Roy!”“Hi!”“Morning——!”
身型不一,发色不一,瞳色不一的面容纷纷抬起来与我打招呼,依次按照往日的座位坐好,整理自己的画前准备。
虽然我的英语在国外口语化上的交流没有问题,可画画上的一些专业术语还是很生僻,还要转化成他们更能理解的沟通方式。因此刚任职的时候没少记深夜单词,单每种颜色的划分就硬磕了半个月。
今天的教学主题是光影,笔刷蘸起颜料,用钴蓝和钛白在手中的调色板上调清晨天光的颜色,身后的数道视线专注地聚拢过来,个个屏息凝神,无人说话。
时间静在每一笔的沙沙声韵里,室外的冷气被隔绝在教室外面,暖气轰着全身,不觉间两个小时已过。
油布上已是初具雏形,Ben叫出声,“这是坎特伯雷路转角那条路!”
我笑,Ben是退休的邮差,总是对地址路线有更强的记忆能力,身后的人跟着反应过来,一片哇声赞叹。
“好像啊Roy!我要怎么才能画这么像?”
说话的是那个十四岁的姑娘,红色卷曲头发,叫Emily 。
“光源,角度,性质,色彩。”我在水桶里涮掉笔刷上的颜料,柔声解释:“这些如何服务于特定的表达意图,光影是否有效传达了你的想法,不要总是拘泥‘像不像’。为什么特纳的朦胧海景与他所处时代的‘像’不同,却仍旧被世人奉为佳作?一副画的艺术鉴赏价值的作画手法包含写实,但不完全来自写实。”
两个小时,是我在32.5*23.6英寸的油布上花掉的时间,不会太慢,也不会太快,中间偶有教学,时间会更久一点。
我站起身,把手里的画挂到高处,身后的学生们开始动手,准备上手作画,这期间我便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的翻阅上周学生的画稿作业,在上面批注了些,然后等着下午上课时的讲解。
“上周我安排的《辉煌之光:西方欧洲绘画中的光的历史》的视频大家有看吗?”
下面传来一阵不甚整齐的回答。
“下周去实地教学的地点在泰特美术馆,进行现场光影读画的写生,带你们亲生体验大师作品中的光线。需要和家里提前告知的,没有时间去的提前和我讲。短信我已经发给你们的家长了。”最后一句话是对那两个未成年的孩子说的。
写生的消息刚落地,无论老少,每张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去年一整年的时间我只带着他们在附近简单的写生过,一个是因为去年大半年的时间都在教理论知识,来上课的大多都是一些对画画感兴趣但是没有什么基础的人,我必须要把他们的理论知识夯严实了。第二个原因便是我刚到英国,即便半年过去,也不敢太大张旗鼓的张扬,生怕被国内的人知道我的行踪。
要去写生的地点不是美术馆就是艺术殿堂,越是人多的地方越是容易暴露踪迹。不过四百天的安稳日子过去,我认为时候到了。
我知道,如果他想来,不会等到现在。
下面学生的眼睛都跟着亮了起来,问去哪里,去画什么。我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不由得笑起来。当年我是一个学生的时候,也喜欢出来写生。和朋友一起,夏日找一个山清水秀低瓦的一角,背着画板拎着水桶,一坐便是一下午光景。
流水潺潺,青砖黛瓦,那年的徽派建筑至今印象深刻,好像做了场没有忧虑的梦。梦里的身影在这些年的苦痛中逐渐模糊掉,潺潺流水蕴含被午后太阳暴晒后的温度,拂淌过脚背的温度我都还记得……不知道怎么,最近却频繁想起来那些日子。
我清清嗓子,故作严肃,压制住下面的一阵骚动,只说看你们这周作业的表现,然后忍笑看着他们继续埋首在画作里。
一上午的课程结束后,身边的学生依次跟我打招呼离开,我一边嘱咐着下午别迟到一边收拾东西,中间看到Emily正在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明显心不在焉。
今天上课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即使她装作常态来上课的样子,仍旧在绘画的时候频频走神,进度也较他人慢了许多,别人都在上颜料了,她还在勾型。
我走过去,把手放到她肩膀上,你还好吗?
少女惊慌地抬手,身子夸张地抖了一下,我及时收住眼底的惊讶,收回手,生怕吓到她。
她抱紧胸前的书包,对我欠欠身,小跑着离开了,连再见都忘记说。我把目光从她离开的角度收回来,投到了她的画作上,歪歪扭扭的几根线,大型透视问题严重偏差。刚才说出去写生的时候她分明比其他人更加激动,还问了句需要在外面住几天的问题。
我走出教室的门,刚好看到楼下一辆白色日产Qashqai刚好启动离开,后座上少女的红发一闪而过,只来得及看到她埋着头的大体模样,看起来有点沮丧。
Emily的父亲是个寡言的人,女孩儿随了她父亲的性格,上课休息大家闹成一团的时候她也只是躲在一遍腼腆的笑,眼底干净澄澈的让人心疼。
我沿着石板路过去,半空中的天气已经没有早晨出门的时候那样阴沉,不过也没有太好的阳光。
回到公寓,里面没有如同往日传来的Ellie熟悉的问候,我一边放下包一边试探地叫了几声,看来是不在家。
可今天不是她的采购日啊。
刚把清晨湿掉的衣服换下来放进脏衣篓,就接到了Ellie的电话,口吻急切,给了我一个地址,让我现在什么都不要干,立刻赶过去。我撂下电话,从衣柜里重新扒出来一件常服就出门了。
Ellie很少有这样着急的时候,她总是温和的,上次她教我烤燕麦饼干烤糊,房间发出剧烈的消防警报的时候她下楼,戴绝缘手套,关火,闭闸,一系列操作快中有序,事后甚至没有因此苛责我半个字,还玩笑着说这些烤糊的饼干很值得纪念,纪念她的第一次教学的失败。Ellie处事不惊的样子和方才电话里形成太大的反差,一定是出事了!
我先坐上小镇最后一班公车,从科茨沃尔德镇上过去需要三十分钟,半小时后又打车到了约定地址,地址是当地有名的约会餐厅。
中间我试图联系Ellie,那边始终没有人接通,我快速走进餐厅,四处都是正装吃饭约会的男男女女,我甚至以为Ellie发错了地址。
身旁的侍者镇定安抚我的情绪,“这位女士,请你冷静,我们目前为止没有接待叫‘Eleanor Green’的女士……”
“你有认真查吗,里面的套间呢?我的定位显示就是这里,你们……”
我的怒气在肩背上被拍了下后戛然而止,我回过头,是个长相极具冲击力的男子,三十左右,很高,一米八五的大个子,此刻正垂下那双含情的眼睛,操着正宗的伦敦音问我,是不是Roy 。
我看着这张混血的俊脸,在起伏不定的怒气中,好像明白过来什么。
落座后,隔着昏沉的灯光,餐厅内刚才的骚动恢复了矜持绅士的原状,我隔着荧荧烛光望过去,历经快一个小时的心惊胆战,却发现是那老太太精心‘谋划’的一场相亲后,此刻分外无奈。
他说他叫Daniel,英俄混血,还有四分之一的意大利血统,是Max很多年的朋友。Max是老太太的儿子。他们带着两个孩子来家庭聚餐的时候我在场,中间也听他们善意玩笑过我的个人私事。
因为每次都不方便提及那人,因此总是缄默,一来二去却让他们误以为我受过情伤,全然不知我的国内还有一个丈夫。
对面人绅士地问我要不要来点的葡萄酒,我做了个请的姿势,晃着高脚杯里的猩红液体,听着对面人从坐在这里开始除了简单介绍名字年龄外,开始简述自己的工作,我的头开始有点疼。
忙着找过来的那股子气还没有散匀,面前的伦敦音仿若上好的甘醇纯酿,我拎过面前刚添满的红酒一饮而尽,那道好听的嗓音顿住。
是,红酒没有这样喝的。
他伸手制止前来询问的侍者,一双漂亮的眸子凝过来,问我还好吗。
这种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我措手不及,酒液入腹,裹着肠胃袭出来一阵炙热,我逼迫自己清醒,这没有什么的,只是一点小变故而已,我对自己说,我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一个人隔着上万公里来到陌生的国度,安稳地生活一年,就能处理好这点插曲。
没事的,稍微想起来一些过去也没事的,生活中总会有一些猝不及防的,没事的。
或许是眼前的人太温柔,我一年半里拼命抑制的思绪此刻宛如疯狂肆长的藤蔓,无边无际地往外狂抽疯长,直到密密麻麻地包裹住整颗心脏,直到在国内,在观漪台那熟悉的窒息感铺面而来,掩我口鼻。
“凭借这点拙劣的手段,就能成功逃掉?”
“如果你承担不起知道答案的后果,就不要问。”
“爱惜自己对你来说很难吗,阿弋?”
“我只是想要你看得到我!”
“出来半年,心思又活泛了,是么?”
“阿弋。疼不会让人长记性,后悔才会。”
“那就这样混淆不清地、浑浑噩噩地过下去吧。”
那些抑制抽根发芽的思念被我保护得这样好,此刻嗅到了一点风吹草动就开始有燎原的趋势,我内里惊骇,表面也只是挤出一个微笑。
“……我没事。”
为了避免这样的乌龙再度发生,我深吸一口气,睁眼,认真地说:“抱歉,我知道这是Ellie和Max的好意,可我……已经结婚了。”
没有婚戒,没有证书,甚至从未在Ellie提起过我的私隐,已经结婚几个字听起来,太想突兀的,临时的借口。
对面那双眼睛惊讶,稠丽,而后化为了然,最后甚至玩味地挑了挑眉毛。他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成熟男人应有的魅力,短暂的错愕过后,慢条斯理地用刀磨着五分熟的牛排,那道好听的嗓音又开始流淌。
“这样岂不是更好,这餐朋友之间也可以一起享用,不是吗?”
我哑然一瞬,再度道:“抱歉。”
或许此时在他们心里,我肯定是个和国内丈夫因为各种原因分居异地的婚姻不幸的女人,甚至可能任务这是我编造出来的可笑借口。可是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指责这次“见面”的荒唐,更没有对我从进来这家餐厅就态度不好有苛责。他用一种极度温和的方式让上了一天的课,火急火燎地赶了一个小时路后的我,用朋友的身份安静地把饭吃完。
成年人就是这样的,体面,边界,尊重,永远的不追问。
释然后,我终于卸掉包袱,开始一口一口吃起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