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4、第 124 章 凭什么提离婚? ...
-
再度剖皮掀肉,数个小时后,托盘里静置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形态薄如蝉翼,几乎没有厚度。
三天后,敬易安专门给我列了章清单,上面写满了术后的注意事项。
“你坚持不住院,我也不勉强,但饮食上的忌口不需要我再强调什么了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敬易安开始像一个兄长那般,对我的态度除了恨铁不成钢,只剩下无奈。
我淡淡笑着应了。这么久以来,敬易安不是不知道我身边发生的事,朋友相继自杀,自己流产,孙旭死刑……只不过他几乎从不主动过问,永远都是一句‘有需要就给我打电话,好吗’。
哪怕我曾经对他恶语相向,哪怕我身边的人都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离开,过了这些年,浅算下来,好像只有敬易安,只有他会说,我会一直在的,罗弋。
一直在吗?
少年时说烂的话,每个字都曾郑重无比,都是从滚烫的血肉中抠出来的真心,恨不能为了证明这句话去剖心剜肺。晃眼就是十年瞬转,十年间变数常存,谁能说承诺没有期限,弹指的事罢了。
我只是听着,应着。少年时坚信的东西这一刻恍若风飘过,无谓去散。
我坚持出院后,在医院门口见到了杜仝。自婚礼过后,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当年婚礼上他帮我拦着霍匀,我记得清楚,事后一直没有机会当面道谢。
“上次的事情,一直没有机会谢你。”捏着蜂蜜水的玻璃杯,我对面前轻抿咖啡的人说道。
杜仝摇头,说那种情况换谁都会伸把手。
是吗,换谁都会伸把手吗?当时的动静那么大,婚礼上嘉宾满座,即便是人迹寥寥的后场,听到响动围观的人也有路过的零星四五个,事发的时候依旧拍照的拍照,惊叹的惊叹,除了后面赶来劝架的柏景等一杆子程祁的朋友,其余的人,不是惧怕一个一米八几左右成年男子的暴怒,就是清楚霍匀的身家背景不敢得罪。
那种境况下,会伸把手的,只有杜仝。
杜仝到底和霍匀他们不算一个圈子里的,他能第一时间察觉霍匀的动机竭力阻拦。无论出于什么考量,我都该谢他。
“真的谢谢你,杜仝。”如果不是他,按照霍匀当时疯批的样子,我当场毁容也说不定。
杜仝不甚在意地淡笑,“你应该知道了,当时柏景是因为阿祁的交代才护着你的。”
因为我曾经说过,他的朋友都不喜欢我,所以提前安排好刚回国不久对我们事情知之甚少的柏景周全左右,在潜隅附近暗中保护。这些我当然知道。
杜仝见我不接腔,便以为我默认,继续道:“阿祁知道霍匀的脾性,只有家境相当的柏景能压着他,其实……他对你做的一切都是事有缘由。”
事有缘由,一切就都诚可原谅吗?
换成以前,或许听到这我就会把不痛快写在脸上了,可此刻我的心无涟漪,只是安静地认下。
他对我的好,我认。
“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本来不该多嘴。”杜仝说道:“我还是……”
我轻轻打断他的话:“杜仝,你和周周怎么样了?还有联系吗?”
杜仝被我的话弄得一愣,随即掩饰地说:“她去英国后就没有联系了。”
“你很喜欢她,我也觉得你们合适,但是你们也不会因为我的意愿而在一起。”我尽量把语调放的平和:“我和程祁也一样,我们都过了说清楚误会就能装作没事一样的年纪了。”
“我们之间没有误会,就算有误会……”我顿掉话音,道:“我们都太了解彼此,我和他之间没有结果。”
“如果你经历过,那么你也该知道,很多东西……不是简单的摊到明面上,你一句我一句的说开就会好的,不是这样的。不然你为什么不去英国找周周?你也知道,有些人有过过程就可以到此为止了。”
诺大的办公室里,熄屏的手机源源不断地传出录音。
“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还去劝别人啊。”
“你不是第一个找我说这些的人,这一次权当你为我们好,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
接着,是杜仝的语音留言,带着苦笑:“兄弟,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自己掂量吧。”
我差程祁的秘书送过去的离婚协议,此刻在程祁手里捏得变形。
彼时的我已经把东西搬回到了潜隅,门铃声响起,陆明礼站到门外,他的脸上已经不如一年前见面时的狠戾,也不再有对我的仇恨,一年未见,他似乎又高了不少,明明还是念书的年纪,那眼睛里却深似黑墨,轻蘸一笔都看不到涟漪波动的深邃。
“你朋友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我一手扶着门:“进来吧。”
陆承天在得知我二审结果悬而未决期间还问过是否需要帮忙。孙旭在学术界的影响力,与程祁的关系都是人尽皆知,陆承天这样精明的老狐狸,能不顾忌程祁的想法只为了支持我,确实在我意料之外。
我不想再亏欠陆家更多,因而拒绝了他的帮助。
陆明礼中间提供过关于莫讳意外死亡的证据,对于这件事情也没少牵线搭桥,后面知行高层与孙旭勾结,利用学校教育资源违规操作等一系列违法事件跟着孙旭入狱后全部吐出。其中从违规操作招生到学校后勤的收受回扣,职称评定的暗箱操作,包括校外教育培训的午托业务等方面的牟利,一系列的案件加起来,数十年来,知行高层揽财高达上千万。
孙旭在里面最开始什么都没有说,大概在里面仍旧贼心不死幻想着自己还有减刑出来的一天,可最后不知道因为什么竟然全部交代了个干净。这几年来,陆明礼也在慢慢涉足自家的企业,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陆承天说一不二的气势。我看着他,心下明白了几分。
他不客气地在沙发上坐下,扬手喝我倒过去的茶,又蹙眉放下,“你身体养得怎么样?”
我被他问得一愣,他好好说人话的时候我竟然还有点不适应,敷衍着答了两句,从冰箱里给他拿了可乐。
“挺好的——我刚搬回来,这茶有些旧了,喝这个吧。”
陆大少爷喝不惯旧茶,我只能摸出小孩儿爱喝的饮料给他。
无奈他隔空瞪了我一眼,莫名地黑了脸。
“……”
“你流产那天……”陆明礼凉凉送过来一个眼神,“并不是意外吧?”
易拉罐刚从冰箱拿出来,冰凉的水汽渗进皮肉,指腹很快冰得麻木。
陆明礼努努嘴:“他知道么?”
体内的血液好像都涌进捏着易拉罐指关节里,一起被冰冻起来。原来自己已经十恶不赦到了这个地步,也是,在他们眼中我为了翻案连自己的父母都能送进去,何况一个没有成型的胚胎?
我恶毒的形象还真是深入人心啊。
眸底划过苦笑,把手里的汽水又塞回冰箱。客人不请自来,显然没有必要为了招待他再费什么体贴的心思,多此一举。
陆明礼起身,身量随着他起身压过来一片阴影,他嗤讽地哼道:“既然你想要离婚,我就顺手推舟送你个人情。”
他举起手机,里面的我们的谈话传出。他对我们刚才简短的对话录音留证,流产是意外还是人为,显然在我漫长的沉默有了答案,他手心手机页面上接收信息的备注人是程祁。
陆明礼手指轻点,语音转着圈送了出去。
我指尖抖了一下,强撑着没动,一时间顿停在原地,直到手机熄屏,映出我平静下来的脸。
程祁说我不伤心,我在他面前尚且难以辩解一二,何况是眼前令人生厌的这张脸加以挑拨。
好累了。
突然间的疲乏倦涌上头,他想诛心也好,欲离间也罢,反正我们的关系都不会更糟了。
“你今天来又是找事的?”
陆明礼见我表情适然,闲适地把手机滑进西装口袋里,“我只是想帮你。”
“我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
陆明礼上前一步:“当年我在学校被欺负,在酒吧等消息,成绩下滑,抽烟喝酒,你一次次来接近我的时候,怎么没有问过我是不是愿意被你管?”
“你现在想要置身事外,是不是太晚了点?”
他的气息浓厚沉凛,我下意识伸手推开他,“你在酒吧那天不就是专门在等我的吗?不就是查到还有人和你一样追究莫讳的真相才专程等我的吗?我们只是目标一致,同路一程而已,现在事情都结束了,我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
陆明礼怒极反笑,鼻翼煽动:“怎么了,用完就扔啊?你说结束就结束,那我妈妈的死我应该从谁身上讨?你还是姓程的?”他越说越激动:“你结婚那天程祁被拘,孙旭也被检察院的人带走。让我知道我妈妈的死另有推手,你知道我不会不管……都是你的棋子,所有人都该被你利用……”
“你想要报仇?”我冷眼看他:“你比我还想我去离婚,因为你打算对付程祁?你以为你斗得过他?”
陆明礼眼眶赤红,抬手掐住我的脖颈:“你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你激动什么,因为我让他知道流产的事?我只是做了你做过的事情,你受不了也给我受着!至于姓程的,没错,我就是要他付出代价……”
手指收紧,曾经失声的恐惧涌出,我极力压制住眼前的眩晕,指腹下的动脉跳动汩汩有力。我知道他没下死手,可还是挡不住应激后的颤抖,手指扣紧身后的墙壁,窒息感一波波掩面而来。
“至于你……”
还没等反应过来,周遭空气流动急促紊乱起来,衣服摩擦的声响,步伐磕在地面,脖颈上的禁锢猛地一松,发软倒地的身体被熟悉的气息包裹,剧烈喘息着,手下死死地攥紧来人的衣领,狼狈地把头埋进去。
“阿弋?”
程祁用手摸上我的脸,直到眼前的黑晕消散,看清了眼前人担忧的眼睛。
陆明礼衣服被程祁拽得歪斜,他此时才发现了不对劲,上前蹲下身子,伸出手:“我没用力,你……怎么了?”
程祁倏地伸手,攥住陆明礼的手腕,眸色阴鸷可怖:“你想报仇,就冲我来。”
“你不是想知道王媛是怎么死的吗?好啊,我今天让你知道个明白。”他甩掉陆明礼的手,将我扶起来,单手把我箍在怀里,我的重量依偎在他肩头。
陆明礼倏地起身:“你什么意思?”
程祁胸膛起伏不定,看也不看我,半眯起眼睛对陆明礼道:“三年前陆氏危机是我……”
喘息由深变浅,我一把扣住程祁的手:“别……”
程祁垂下眼皮,缓了又缓:“你有这里质问我的功夫,不如回家问问陆承天,关于陆氏,关于你母亲。他不比我知道的少,但是——”程祁话音急转直下:“如果你再把这笔账丢到罗弋头上,我也不介意让当初的手笔再发生个几次。到时候,不用你,你老子就会亲自登门求我。”
我慌张地看着陆明礼脸上变得空白,阻止道:“程祁……”
程祁不理会我抓他手的力度,依旧盯着眼前年轻男生不知道想到什么逐渐溃败的面容,语气说不出的冷酷狠绝:“三年里痛失双亲,可不是什么好听的噱头,更不会帮你一个没毕业的毛头小子在陆氏立足。”
我太知道程祁言出必行的性格,这明晃晃的威胁听得我毛骨悚然。
从陆明礼的表情上来看,我就知道他已经猜想到了什么,他的目光在我们脸上转了一圈,扭头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我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随即腰身一紧,立刻接收到身边人警告的视线。
他眼底的杀伐还没有完全从陆明礼身上转换回来,冰冷极了,我周身一抖,生生卡住了脚。
陆明礼走后,程祁便放开了我。
犹豫再三,我开口道:“说到底还是我们亏欠他,他也不是故意的,你刚才说的吓唬……”
“你再帮他说一个字就试试看。”他把手机随手甩在了茶几上,机身在茶几上滑行出半米的距离。
“……”想到刚才的短信,我倏地噤了声。
从他赶回来的时间来看,应该还没有来得及看到。
“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早?”程祁瞥了一眼我,幽幽地问:“你在紧张什么?”
心下大骇,避开他的视线,心虚道:“没有。”
程祁不说话了,那双眼睛没有从我脸上落下去。
“我能看看你的手机吗?”
程祁微微蹙眉,好像没有想过我会提这样的要求。
我从来没有查岗的习惯,我对程祁在外面的一切社交都漠不关心,这是我第一次想要看他的手机。
他觉得可疑是常理之中。
就连我自己说完这句话都有点拘谨,好像我在检查什么似的。
他顿了下,语气缓和不少:“自己拿。”
我的眼睛早就往那飘逸出去的手机上送了好几眼了,俯身去够,感觉到旁侧的视线片刻不离地追随,硬着头皮找到刚才陆明礼发的短信快速删掉,然后还给他。
“我上次寄到你公司的离婚协议,你收到了吗?”
程祁接过手机:“我说了不可能。”
“你知道我不会放弃的。”
程祁抬起头,“你最近心情不好,做的决定有失公允,我不想和你计较。”他起身从我身边走过,我抬手拦握住他的臂弯:“我没有心情不好。”
程祁拍了拍我的手:“过段时间再说。”
“这不会是最后一次。”我对着他去二楼的背影喊道。
程祁向上迈腿的姿势又退了回来:“我已经说了,你现在不够清醒,不清醒的时候不该做决定,会有失公允。”
“你不同意,才是有失公允。”
“把我送进去的是你,打掉孩子的是你,为了你的朋友一遍遍和我翻脸的是你,你凭什么站在这里跟我提离婚?嗯?”
“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我疲累地说。
“那就这样混淆不清的……”程祁一步步踩在往上走的阶上:“浑浑噩噩地过下去吧。”
“程祁。”
蓦地,我喊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他一只脚踩在高一截的台阶上,半侧身垂望过来:“知道孩子是你故意不想要的?”
我哑然。
“我早就说过,我比你自己更加了解你。”程祁微微收回视线:“你以为删掉那段录音我就不知道了?我知道那个孩子是意外,也知道陆明礼什么目的,但是阿弋,横隔在我们之间的不是误会,如果是误会这么简单,我不会像现在这样纵容你。”
纵容我。
他说话还是这样傲慢。
可为什么这一次,这样高高在上的口吻,我在你身上只看到了悲伤?
浸淫许久的,没由来的悲伤。
只消一眼,我的气势便荡然无存:“既然你早就知道,为什么还要把手机给我?”任凭我删除一条你早就看过的消息,为什么?
程祁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哑掉,“因为你拿起我手机的样子,像一个妻子在查丈夫的岗。”他的语气轻得一碰即碎:“你已经……很久对我的事情不感兴趣了。所以即便是假的,我也愿意。”
他鸦羽般的眼睫颤抖了下,见我沉默,转身一步步地上了楼,随着卧室关门的声音,消失在拐角处。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原来电影里的片段都是假的,哪有那么多久别重逢,哪有那样多冰释前嫌,周周和杜仝之间的隔阂尚且抵不过异国他乡的距离,何况我们之间这么多条人命。
日久生情的情里,谁说一定是爱,谁说只有爱?
在我去米兰那段日子里,在流产手术后住院休养的那段日子里,你为了躲我,真的搬到了潜隅来住。那天并不是我的错觉,即便你拆人打扫,即便所有的东西都很小心的维持着原貌,可是程祁啊,我的卧室里,怎么会出现财经期刊杂志呢?
程祁啊。
泪水汹涌地漫上满脸,这里……也不再是我该回来的地方了。
目光落到楼下和陆明礼争执的上方,摄像头安稳地工作着,这次你又是赶回来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