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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往事留旧城 ...

  •   (八)阿孝

      能梦到倪永孝真好。

      龙宝夕起床已经天光大亮,她去了草鬼婆那里,草鬼婆的手颤颤巍巍的端来一盏万花茶,炉灶里煨着的辣椒骨传来阵阵烟火香气。

      万花茶的清香滋润喉舌,龙宝夕轻轻说:“若我外婆还活着,怎么都不会叫我制血蛊。”

      草鬼婆目光幽深的看向群山,“你是龙家的最后一点血脉,你外婆死前还念着你和你母亲。”

      龙宝夕抬头看着天,怎么感觉苗寨的天比香港的透亮呢?

      她从没想过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些年被生活推着走,每一步都是急中生智的本能,来不及想为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她孜孜不倦的拿物质填补内心的空洞,背诵法律条文代替对命运的深思,回避倪永孝的感情又与他不罢休的纠缠。

      如果她有得选,如果她不那么着急,她会活成什么样子呢?

      如果当时有钱给母亲治病,不被父亲堵住嘴、绑住手嫁人,是不是她能换一种方式生活,一种她喜欢的、不觉得孤寒的方式。

      粤语多传神啊,“孤独”不叫“孤独”,叫“孤寒”。一个人就寒,又孤又寒。

      银簪刺破手掌,疼痛让她回神,鲜血大股大股的流出,直到浸没古旧瓦坛里的草药,植物新鲜的绿茎诡异的吸食血液,每一根茎叶都透出血色。

      待到草鬼婆拿白布把她的手掌包起来,龙宝夕的嘴唇已失去血色。

      “连续取血七日,再将草药熬成血浆,封存四十九日。你去捉了最毒的五毒虫封坛,剩下的便是今年祭祖时行祭炼之法,如若祖宗同意血蛊便成了。”

      “那若是不同意呢。”

      草鬼婆摇摇头,“那便是你心不诚,舍不去来世为人的快活,担不起十八层地狱的折磨。”

      龙宝夕跪在祀堂,草鬼婆点燃了一枝香祭拜过祖宗牌位。

      “你拿拴魂锁锁了他的七魂六魄,在血蛊制成前你就要用你的魂力养着他的魂魄,你若是不坚定,在他的记忆里迷失,便再也醒不来了。”

      龙宝夕点点头。

      草鬼婆从封盒里拿出来拴魂锁,用苗语开始念咒,银铃在她耳边响动,有一声音好像穿破千古,自她脑中浮现:

      归来吧…归来吧…

      龙宝夕浑然倒塌,头重重的磕在了祀堂的灰泥地上。

      对了,阿孝哥,还没有人问过你,愿不愿意连死了都不能自由,灵魂被拴在这小小的银锁里?

      很少有人知道倪永孝其实有一个很幸福的童年。

      倪永忠和倪永慧出生的时候,倪坤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古惑仔,吃了上顿不知道下顿在哪里,就算后来开起赌档,也忙的脚不沾地,两个孩子一面受着物质匮乏的磨砺,一面自生自灭的成长。倪永忠老实懦弱只学了些父亲的仁义,倪永慧到是沾了几分精明能干,却不够狠辣。

      到了倪永义出生,倪坤夫妇已垂垂老矣,虽然物质丰盛却疏于教养,倪永义终归沦为纨绔,不沾毒、赌已让双亲欣慰。

      只有倪永孝出生于倪坤生意的上升期,既有兄姊照拂又有父母疼爱,物质上无所缺乏。他明明生而有权能决定别人的生死,又接受着英式学堂人人生而平等的教义;倪坤行事作风让他耳濡目染深谙□□的规则,又舍不下他惯习的待人接物的彬彬有礼;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为人割裂的一面。

      也正是父亲的所托过重,他一心担起倪家。倪坤常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倪家。倪永孝记在心里也如此践行。

      他从英国读书回来,倪坤站在堂口乐呵呵的对他说:“我老了,以后的香港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我这个老头子也应该去曲艺社唱几天戏了。”

      父亲那天很高兴,倪永孝却有点疑惑,难道人老了也会变得天真起来吗?手上沾过的血是去曲艺社唱几天戏就能洗的脱的吗?

      但是他没有问,甘心情愿的接了担子过来,一点点的学起,哪怕从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倪永孝的人生是一场从未止息的雨,雨水沾湿他的裤脚,潮湿的黏腻在身上,偶有放晴的幸福,货箱里的白粉和地上的鲜血就提醒他那不过是易碎的幻梦。

      他其实很厌恶杀人,他唯一亲手杀过的人是跟了他七年的卧底罗鸡。一方面他是为了惩罚自己的疏忽大意,就这样被监视了七年;另一方面他是为了震慑自己刚认回来的倪家私生子陈永仁,别以为给警察做几天卧底就能洗脱身上□□的血。

      可能越是如此他越要保护倪家大宅里的众人,他们的幸福和平静是他难得的乌托邦。

      对自己爱的人,倪永孝一贯是不求回报的付出。他曾是幸福的孩子,哪怕后天生活在黑暗和撕裂里依然能给出这世上最珍贵的真正的爱。

      龙宝夕的视角始终跟随着倪永孝。

      那是一个春风拂面的下午,气息是温凉的,阳光也没有夏日过火的燥热。

      倪永孝坐在车里,手里拿着几张旧照片,照片上是年幼的龙宝夕一家,还有广州城中村的房子、杨招娣出生证明的复印件。

      私家侦探喋喋不休的说着,“这女仔在广州那边好大名气,谁都知道她新婚夜杀夫跑路,她爸后来因为还不起赌债让人砍了双手病死了…”

      倪永孝的手抚过照片上龙宝夕年幼的脸颊,心脏无意识的收缩了一下。他早就该想到,这么小的年级有那么狠厉的眼神,定然是在生死边缘挣扎过。

      他下车,蹲在了大排档的灶炉边,从容的把那些照片资料一张一张的放进去,看着火舌纠缠着吞没。

      私家侦探跟着下车,站在他身后。

      他不疾不徐的交代:“再去广州一趟,怎么办看你,我要的是以后龙宝夕回去没人知道她是杨招娣。”

      (九)相依

      龙宝夕不信倪永孝爱她,其实开始时,倪永孝自己都不愿意信。

      爱情这种东西迷幻又天真,他早就过了天真的年龄。

      家里面最操心他婚事的是倪永慧,常常举着相片来给他看。

      “阿孝啊,这是我老友阿霞的妹妹,刚刚留洋回来,靓女的很,性格又斯文,与你很登对。”

      倪永孝不好辜负阿姐心意,只将相片拿在手上,推辞已经从嘴里溢出:“你细佬忙的脚不沾地,哪有功夫陪女仔逛街、饮咖啡,难道娶你老友妹妹回来独守空房?你如何同阿霞交代。”

      倪永慧无功而返,却不气馁,只觉得是女仔不对阿孝胃口,想着挑拣了重新来过。

      倪永孝确实很忙,说是脚不沾地却能去港大看一场毕业典礼,龙宝夕做为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这几年对龙宝夕的资助都是从倪永孝的私产里走的,于理倪永孝觉得自己应该去验证一下成果;于情…他想见见她。

      龙宝夕站在讲台上陈词,倪永孝坐在观众席。她穿着黑色的学士服,宝蓝色的系带,宣誓时露出手腕上的银链。倪永孝神思游离了一瞬:太古朴了,不合适她。

      她的发言慷慨激昂,既有对广大学子的励志又感恩港大四年教育。她展露在众人面前形象的尺度把控的多好,因着倪永孝的资助她完全像是一个家境优渥,内心阳光的有志青年。

      倪永孝的手指轻轻点在扶手上,心情大好。温室里的娇花绽放的再美都不会引他垂怜,世人赞颂的纯白无暇也只让他觉得无聊;只有自泥潭中伸向星空的藤蔓能让他驻足,情不自禁的把伞倾斜。

      大学毕业,龙宝夕入职了之前实习过的律师所;和她一同接受资助的邓子君、黎世基正式替倪家做事,有不顺手的时候倪永孝就致电龙宝夕。

      她穿着浅色的女士西装,鞋跟踩过三合会堂口的石板,门口的小弟皆唤一声“龙律师”。她入室后向着倪永孝问候一句“倪生”,一口气喝完半杯茶水,就开始看合同、改文件。

      倪永孝想她总是很急,好像比自己这个三合会的二把手还忙,转念又觉得也好,若是谁给她介绍男仔,她也定会说自己忙的脚不沾地。

      龙宝夕毕业后的锋芒毕露,一半是恃才自傲,另一半是倪永孝的默许纵容。

      龙宝夕有一次因为一起案子得罪了人,被人找了洪兴的古惑仔报复。围堵进暗巷,几乎是下意识的拨通了倪永孝的电话。

      “倪生,你听我讲,我现在在加连威的后巷,有三个人堵我,你有空就来救我一趟。”龙宝夕说完就挂了电话。

      倪永孝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酒局应酬,听完,心猛的提了起来,满桌的推杯换盏只让他烦躁。他示意三叔凑过来,简洁交代几句后就披衣起身,留下一桌人面面相觑,三叔打着哈哈,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倪永孝不到一刻钟就赶到了,罗鸡带着人威风凛凛的放倒围追堵截龙宝夕的人,倪永孝站在劳斯银刺旁淡淡的说:“她是倪家的人。”

      那一天后,无论龙宝夕在庭上有多过分,来找麻烦的人总得掂量掂量。

      把龙宝夕从巷子里捞出来带上车,倪永孝摇下窗户看着窗外,事情发生的太急,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开始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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