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之境[倪永孝同人文]》明Christy

4、强硬到自满

　　夜间，倪永孝到龙宝夕的办公楼去，只有她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他敲门后得到应允走了进去，办公桌上都是诉状和文件，烟灰缸里储满了烟蒂，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把灯光都映成蓝色。

　　他推开窗户，开口说：“龙大律师连开窗换气都懒得，不担心一氧化碳中毒吗？”

　　龙宝夕从堆积如山的文件里抬起头，往常黑白分明的眼睛布着焦灼的血丝。

　　倪永孝在办公桌对面的会客沙发上坐下，斟酌着开口：“我已经让阿姐同大哥细佬陪着阿妈去夏威夷住一段时间。我知你不钟意美国，不如再回伦敦怎么样？伦敦和牛津也离的很近，我知道你给自己在那边置办了房产。”

　　沉默再两个人之间蔓延，良久，龙宝夕从办公桌前站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走到倪永孝对面坐下。

　　“倪永孝。”她出声，这是龙宝夕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的叫他。“你记不记得我们两个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龙宝夕回头去指自己的办公桌，“就是这样的实木桌子，你坐在后面把合同推给我。”

　　倪永孝眼里流露出惊讶，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龙宝夕这间办公室的格局装修几乎和两个人在港大初次见面的办公室一摸一样。

　　“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看着那么高高在上、大权在握呢？是不是手里有了权力、有了钱就能像你那样的有教养？”

　　龙宝夕把杯中酒饮尽继续说：“我当时真的觉得在你面前好窘迫，我宁可你把我的衣服脱光了看着我，都不想你像递给我合同时候那样看着我。”

　　“我想你没有像我那样为了生存挣扎过，你没有像我一样的在泥沼里打滚，你没有和我一样的狼狈过。所以我们不平等，不平等的两个人怎么能去教堂宣誓呢，怎么能做到永生永世不分离呢？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像我一样的狼狈，一样的为生存挣扎。”

　　龙宝夕又站起身来，这一次跪坐到了倪永孝身上，着迷的用手抚上倪永孝的侧脸，把他的脸抬了起来，目光一寸一寸贪婪的掠过他的面颊，他高挺的眉骨连上鼻梁，他下垂的眼角，习惯抿着的双唇。

　　倪永孝看见龙宝夕的眼底尽是癫狂。

　　“所以我不会走的，我要和你在一处。现在你向我求婚我绝对会答应你，倪永孝，不能陪你生，我就同你一起死。”讲完她就放下手依赖的钻进倪永孝怀里，死死的抱住他的腰，像是不愿意和母体分离的小孩。

　　倪永孝环抱住她，右手轻轻在她肩膀上拍打，诱哄一样的开口：“傻女，你还这么年轻，干嘛陪着一个老男人去死。你想看我狼狈也已经看到了，该换目标了，英国那边好多绅士，狼狈起来说不定比我有趣的多。”

　　龙宝夕的眼泪浸湿了倪永孝衬衫的前襟。无能为力的人是最绝望的，而倪永孝似乎还准备着最后的殊死一搏。
　　他叹了一口气：“阿爸常说，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好多年了龙宝夕没做过关于杨招娣的梦。今晚她却梦到了杨招娣，梦到了去广州前的苗族村落，梦到了外婆教她的苗族巫术。外婆家门上挂着的那串苗银制作的风铃，随风摆动，丁零作响，似乎在唤着她回去。

　　醒来后，她焚了倪永孝留在自己这里的的衣料，卜了她人生中的第二卦，卦象上说：

　　不得善终。

　　（七）归途

　　倪永孝死了。

　　被黄志诚的子弹洞穿了眉心。

　　中弹后紧紧抓着陈永仁的衣衫，把翻出来的窃听器又重新藏了回去。

　　他死前用枪抵着韩琛的脑袋，狠了几狠心，还是没有杀韩琛。

　　龙宝夕在办公室等着被清算，才知道倪永孝早已销毁了她签署的关键文件，那些被转移的黑产变成了她在英国的私产。

　　龙宝夕知道这些的时候笑出了眼泪，她的阿孝哥还是阿孝哥，给所有人留了后路，唯独自己走了死路。

　　阿孝哥大概是累了，这一世他机关算尽还是没能挽住倪家将倾的大厦。他不够恨韩琛，一如他早已有了猜测又不愿意揭穿他的卧底弟弟陈永仁。

　　故事应该重新写起，倪永孝从来不是那个冷酷无情的尖沙咀老大。

　　他不过是临危受命，不过是爱护家人，不过是真心想和龙宝夕在一处。

　　龙宝夕以未婚妻的名义接手了倪永孝的尸体，手指伸出来却带着一串苗族法器拴魂锁。

　　陈永仁问龙宝夕以后有什么打算，她穿着简单的牛仔长裤和贴身的白色圆领衫，外面套着一件短款风衣，笑着开口“我好累，不想再去进取了，我觉得没什么意思，我很想阿孝哥，想找个地方和他把下半辈子过完。”

　　陈永仁看着她，不由自主的想原来她褪下那些华丽的服饰其实也不过二十八岁。

　　龙宝夕回了苗寨，山高路远，她带着倪永孝留在她那里的一把枪。回到故土龙宝夕才知道外婆已经去世，如今的草鬼婆非与她一脉。

　　这到简单很多，龙宝夕心里想。

　　她把一整袋的金银珠宝放在那草鬼婆桌上，说：“我要复活一个人，什么代价我都可以接受，但是我一定要复活他。”龙宝夕面色平静，“我已经拿拴魂锁锁了他的七魂六魄，我外婆曾经和我说只要再制成血蛊，找到合适容器，布好法阵就可以了是不是。”

　　草鬼婆嘴唇颤动，指着龙宝夕面露惊恐，好像看到了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一样：“你知道制血蛊要付出什么吗？你的死后要受满十八层地狱酷刑，灵魂永坠畜生道，永世不得超生！”

　　龙宝夕笑的十分释然，“我这一世杀过人，有过最低贱的活法，也去过全世界最顶尖的学府留学，经历过人世所有豪奢，也曾大权在握、人人追捧，也知道什么叫高处不胜寒；人生于我早已体验够了，倒不如做畜生来的痛快，就用你所谓的永生永世换我后半生的自在吧。”

　　草鬼婆默然，人各有命，她也不能干涉旁人因果。

　　龙宝夕攥住她干枯苍老的手，“阿孝哥在等我复活他，他的家人已经全部被杀了，只要我复活了他，他就是我一个人的了。他再也不必为倪家忧心，再也不必做不喜欢的事情，我们两个就相守着过完这一世，因果皆由我一个人承担，我只要他！

　　龙宝夕回了外婆的吊脚楼住下，换上苗服，用银簪挽起头发。仔细洒扫过房间，连门口的锈迹斑斑的银风铃都一丝不苟的用洗银水擦拭。她好像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这里，香港的一切都是一场幻梦罢了，只有枕边倪永孝的配枪提醒着她，她还有一个不在人世的爱人。

　　在那张竹床上她好平静，难得不需要酒精就睡了一个好觉。

　　梦里面是谁在唤她。

　　温柔的是她的母亲龙紫云。

　　母亲面色疲惫苍白的在广州城中村的出租房里，头发贴着灰败的墙面，递给她一瓶灰白色的维维豆奶说：好想走出去看看，好想自由。

　　坚定的是年少时的陈永仁。

　　沉默的少年拉着她在街头狂奔，深水埗破败的街景飞快的向后闪退，直到跑到天星码头，陈永仁大力的推了她一把说：龙宝夕！往前走，别回头！

　　她隔了好久才想起回头去看，却早已不见了陈永仁的身影。

　　风吹着她的长发，纠缠模糊着她的视野，香港深蓝色的街头闪烁着光怪陆离的霓虹灯。怎么这么冷？怎么又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好像在找人，她在找谁呢？如果不是为了找人她为什么还留在香港，她不喜欢香港，那种随时向下俯冲的危机感只能让她如被异化一样的痛苦。

　　她为什么还留着，她应该回苗寨，听雨声滴滴答答的落在吊脚楼，在夜间乘船观过繁星落山，长眠于山水间。

　　她应该去牛津，坐火车两小时就能到伦敦的帕丁顿站。那里常年落雨，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和雾气，咖啡馆里似乎还留着龙宝夕最喜欢的作家王尔德玫瑰的遗迹。

　　哪里都比香港强，但是龙宝夕还是回来了，因为倪永孝还在香港。

　　他把酒杯放在窗台，用力挥杆打高尔夫，眼里都是决绝。

　　他把车窗摇下，审视一样的看着街边血拼的众人，不怒自威。

　　他解决龙宝夕在港大生活的拮据，终于让龙宝夕有心情去咖啡馆读闲书、到拍卖行提古着珠宝。

　　他送龙宝夕去牛津读书，一如他送家人到夏威夷避祸。

　　龙宝夕不是他的家人，但是最后关头他还肯护着她，哪怕她不愿做自己的家人。

　　龙宝夕有的太少太少，渴求的太多太多；宁可承认对物质的渴望也不敢说自己要的其实是他的真心。

　　但是他还是给了，沉默着把一切都奉献。

　　梦境又一次跳跃。

　　那一晚龙宝夕已然入睡，黑丝绸的床单始终是温凉的，倪永孝半夜来了她家，身上混着沐浴后的湿气，呼吸里纠缠着酒气。

　　他把头埋到龙宝夕的发丝里，明明没有说话，龙宝夕却听到他喉头的呢喃里分明滚出：宝夕，宝夕…

　　现实里，第二天白天还要开庭，龙宝夕不高兴的嘟囔几声就翻身又入睡了。

　　而这一次在梦里龙宝夕钻进了他怀里，双腿与他的双腿自然的缠绕在一块。

　　倪永孝的手抚过她的发顶，温声问：“怎么了？”

　　龙宝夕抬头看着他，暗沉的室内，路灯的光被窗帘裹住，又隐隐透过来。他眼皮深邃的褶皱与眼角下垂的弧度相连，包裹着琥珀色的眼珠。

　　“我之前叫杨招娣，杀了我爸给我定的丈夫偷渡到香港的，你知不知？”

　　倪永孝依旧一下一下的抚她的发，不答自己究竟知不知道有没有调查过，却说：“你叫我佩服，宝夕，我也杀过人的，我知道那不好受”

　　龙宝夕抓住他睡衣的前襟，把额头死死抵上去：“阿孝哥，我好孤寒。”

　　“宝夕，有我陪着你呢。我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