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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前世:换匾 世间种种无 ...

  •   “太太在做什么?”

      茅载脱掉外衣,接过小丫鬟打好的热手巾把,一边擦手一边问。

      花园洋房里采光通透,五彩的琉璃窗格映着空荡的白色皮质沙发。

      低矮的茶几上放着今日的时报,丫鬟未来得及收走的英式红茶杯里余下的茶底已经凉透。

      每日他回到家中只要没在客厅看见林昭,这就是他的第一句话。

      他口中的太太当然只会指一个人,即使是阿宝在的时候,下人们也只恭敬的叫“阿宝小姐”。

      “太太困了,在卧房小憩。”

      “太太在书房看书。”

      “太太在露台,想一个人清净会。”

      “太太上街了,说是要置办几身衣裳。”

      ….

      茅载愿意听丫鬟叫林昭太太,再告知他太太再做什么,所有人都得知道林昭是他的太太。

      于是茅载的第二件事就是去寻太太。

      卧房里,林昭歇在靠窗的小榻上,睡着已经有一会了,腰上搭着一条浅色薄毯,睡的不太安稳,他推门时就醒了。

      茅载脱掉外衣,非要与她一起挤上狭小的软塌,把人圈在怀里,像是哄孩子似的一下一下捋她的后背。

      林昭推不开,只好转身背对着他;却又给了他可乘只机,手从后背窜到前胸。

      为了避免在青天白日被脱光衣服,林昭挣扎着下榻,趿了鞋就急急从内室向外走,背影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茅载笑出声。

      书房里,林昭的身影清越、脊背笔直,坐在宽大的实木桌后捧着一卷书在读,听见他推门的响动,抬起眼,又垂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件。

      他走过去,不由分说抽走她手里的书,瞥了一眼封面,“《莎菲女士的日记》?哪来的书?看这个做什么?”

      说着便作势要撕。

      林昭的反应快得超乎他的意料,她倏地站起身,劈手去夺,眼神在书房中燃起炽烈、不加掩饰的愤怒。“还我!”

      那一瞬间的鲜明情绪,让茅载几乎怔住。

      他没有撕,反而把那本《莎菲女士的日记》捏得更紧了些,抬臂举高,故意逗弄地想看她跳脚也够不着的样子。

      他享受这一刻林昭因他而起的鲜活。

      “想要?”他嘴角咧开一个恶劣的弧度,“求我啊。”

      林昭胸口起伏了一下,但那股汹涌的情绪很快被压了回去。

      她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渐渐恢复成一潭死水,只余下深深的倦。

      她不再看他手里的书,只淡淡说了一句:“要撕便撕,要烧便烧。横竖,这是茅省长你的府邸。”说完,径直绕过他,离开了书房,也不再去管他手里那本书。

      露台上,林昭站在那里。

      一片落日熔金,映得林昭单薄的身影像要化进那片恢弘里。

      他大步流星地踏上露台,挡在她与落日之间,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外面风大,仔细吹着了。烧起来,又要管我叫阿爹。”

      茅载伸手要去拉她,想将她包裹进自己的身影里。林昭侧身避开他的触碰,退后一步,脊背抵着冰凉的栏杆,神情冷淡。

      茅载却不退反进,双手撑在栏杆上,彻底将她困在方寸之间,近距离地呼吸着她发间残留的香气。

      他低头,故意吹了一口气在她额发上,看着她恼怒的偏了偏头,嘴角牵起一丝得逞的笑。

      “夕阳比我好看的多?”他声音压得低,带着刻意的狎昵。

      林昭抬眼看他。

      “那日京城一面,”茅载停顿一下,“霍连修同我长得也有相似…”说完这话,茅载松开了禁锢,与她并排站着。

      他话没说完,脸皮再厚此刻也有些灼热。

      林昭不肯接话,又觉得自己看错了,早已蓄起须的茅载笑意里带着点…落寞。

      裁缝店里,量尺的裁缝小哥皮尺眼看要挨上林昭的腰,茅载及时赶到,皮靴把地板踏出声响。

      “换个女裁缝来。”他在一旁坐下,悠哉悠哉的抽着一只烟,眼里的凌厉却丝毫没被烟雾掩盖。

      裁缝店外哗啦站上一排扛枪卫兵,老爷车正正停在门口,把开门迎客的店面挡个严实。

      林昭回头瞪他,终于有了情绪,嘴唇张了张还是没说话,任由不知道裁缝慌乱下从哪里拽出来的小丫头量体。

      茅载手指勾起店面展出架子的西洋蕾丝系带,带子垂到他腰间的枪托上,像是系了一条不伦不类的孝带。

      他笑嘻嘻的问:“阿昭选了什么颜色?”

      茅载很幼稚。

      每日想尽一切办法逼着林昭关注他,逼着林昭和他讲话。手段五花八门、层出不穷,让林昭实在难以当他不存在。

      只要林昭肯回应,他都欣然受之。

      林昭喜欢坐在从霍家拿回的嫁妆匣子前发呆,一遍一遍的理着里面的东西。茅载也不恼,他不喜欢给自己找不痛快,人在自己这里,嫁妆也在自己这里,可不就是他的妻子,其余那些虚无缥缈的他不在意。

      林昭有时也觉得看不懂茅载,他之前在霍家竹楼里说要建一座一样的,林昭以为只是戏言,不想回了上海他却真的让人去郊区建竹楼,竣工那日用车载了林昭去看。

      院子里摆了太湖石盆景,栽了苍翠芭蕉,紫藤花架下扎了秋千。

      茅载得意的左右巡视,亲昵的揽过林昭,要她起名题字。

      原先那座竹楼名为长安居,是林昭和霍连修一起取的名。

      林昭对着楠木板思索一会,写下三字:惘然栖。

      枯笔飞白,力透楠木。

      雕刻的工匠大赞茅太好字,茅载面上也一团喜气。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上海无竹,良禽无栖。

      她不信茅载不懂她的讽刺,但是茅载要赏那个夸她字的工匠。

      林昭被他的真心实意的笑刺的讪讪,觉得没意思,说不满意楠木,要换一块板重新写。

      工匠立即推荐榆木,纹理比楠木漂亮。

      这一次林昭随意题下四个大字:栖烟小筑。

      然后就说自己累了,要回去歇着了。

      工匠望着两块木板不知所措,茅载眼里的情绪翻滚,让工匠带走榆木的那一块雕刻,自己留下了楠木的一块。

      那幅写着“惘然栖”的楠木板,并未如林昭所想的被劈作柴烧。

      它被茅载带回了主宅的书房,沉默地立在墙角,不合时宜又固执存在。

      “多谢夫人美意,这样好的字,该我一人欣赏。”茅载施施然的抱着楠木板,好像抱着他打仗新得的战利品。

      林昭气闷,自己苦心造诣的讽刺,在茅载的表现里却好像不过是妻子在耍小性子。

      她不再去想,不想让思潮里的茅载更加顽固。

      那晚,茅载没有再去寻林昭。他独自去了书房,蹲在角落那块“惘然栖”的楠木板前,就着昏暗的台灯看那三个字。

      他的手抚过那几个字,粗糙的指尖划过林昭书写时留下的深浅墨痕。

      “惘然栖。”,茅载低声念,声音在空寂的书房里有些喑哑。

      幼时启蒙学的东西早丢了,字更是写的一团糟,好在后来多用钢笔,也无人敢评价他字迹好坏。

      思索半天才为难的记起那时候讲过墨分五色,老学究讲到玄墨时化用了道德经里的一句,幽昧深远之道。

      若是当时肯学的认真些,也不会连林昭这三个字都赏析不了。

      很快,栖烟小筑的牌匾就制好挂上去了,匾额以榆木为底,宽三尺二寸,厚一寸余,刻工依笔痕深凿,填赤金箔。

      阳光斜射,深褐色木纹与金色字迹相辉映,隐有烟霭之态。

      上海多雨,几十年飘摇,题字者力透木骨的惘然,被释成飘忽的烟,受匾者强求的栖所,被蛀成镂空的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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