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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前世不欠,今生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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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前世不欠,今生不见
送龙宝夕回去的时候陈永仁还开着那辆橙色奔驰。
他到办公室找韩琛还钥匙,手掌摊开来,韩琛看了一眼说:“你开着吧。”
陈永仁的笑僵在嘴上,立即明白自己的反应不对,眼睛垂下去看着钥匙。
韩琛赛了一卷录音带到抽屉,“大律师惯坐好车,你不要跌了她的份。”
陈永仁手掌收紧,还是笑,“好啊,琛哥。”
“阿仁,有一天我死唑,你会否给我报仇?”韩琛用钥匙锁上抽屉,动作太大,像是故意表演给陈永仁看。
“琛哥…”
韩琛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去吧,无事就好好陪陪她。”
天色有要暗下来的趋势,云遮住了西落的日头。
起风了。
龙宝夕舒展了身体,“刚刚未饮够,再同我饮几杯。”
陈永仁眉头不展,猛打方向盘,车不顺手,心浮气躁,他想找个发泄口,拳头应该狠狠砸在皮肉上,听内里骨骼碎裂的声音。
“莫贪杯,送你返屋企。”
这话说的冷硬,不似往常的嬉皮笑脸。
龙宝夕点了一只烟,不讲话,烟雾织满车内室,她伸手把卷发放下。
车撞上了前边的车,陈永仁把车停在路边,爆了粗口,狠狠的砸方向盘。
他失控了,眼前浮现一副面孔,眼神纯净关怀,气质高洁。
发生这种事情她大概率会被吓到,扭头看向身侧,却撞上了龙宝夕无关痛痒的眉眼。
“玩够未?你知唔知你头先做紧啲乜?买凶杀人啊!被录下的!”
被撞到的人下车来敲车窗,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脏话。
陈永仁开门下车,以一敌二,很快回到车里,脸上挂了彩,情绪却平静了,发动了车子。
龙宝夕打了几个电话,指尖烟未亡事情已经解决个七七八八。
陈永仁嘴唇紧紧抿着。
他以为在青春艰难岁月里相互扶持的伙伴,其实从来没有与他共享过理想。
而他却必须和这种人,这些人,纠缠在一起。
是不是因为他身体里流着一半□□的血,所以注定了,他要经历这些。
龙宝夕没有理他的情绪,随他发泄。
其实她心里也不痛快,但是她不会说给陈永仁听。
前段时间融洽的相处好像只是日头下的泡沫,他们关系里那道用过去的作业纸和速食面袋糊起来的堤坝看着高大,其实在第一个浪头拍过来时就塌成泥浆。
陈永仁的车停在了就近的一个酒吧门口,车头右侧被撞的塌陷,但是很明显谁都懒得去管。
两个人沉默的坐在了靠窗的卡座,侍者端上了酒。
shot杯边粘了盐和柠檬汁。
龙宝夕仰头饮下一杯,粗盐粒的咸和柠檬的酸中和了Tequila的辛辣。
食道和胃都被烈酒浇过,韩琛那双威逼算计的眼才在思海里淡了几分。
她憎恨被人威胁,更憎那人胜券在握的脸。
八点一过,酒吧关掉了日光灯,蓝色与红色的射灯组合轮换,照在灯球上,滚过各色人的脸,一段迷离的萨克斯才缓缓倾斜出来。
“老大,不喝就走吧,别杵在这里给我不痛快了。”龙宝夕手在眉心揉了揉,陈永仁把情绪发泄给她,她也没见的比陈永仁舒服多少,实在不想看他的死人脸。
陈永仁端起一杯,一口吞下。
面前的椭圆的木质托盘里的shot杯都空了,龙宝夕叫人添酒。
脱掉了西装外套,内搭的白色丝绸吊带,在忽闪而过的灯下波光粼粼。
她笑了,眉眼里终于有了真心实意,“阿仁你好天真,怎么能这么天真。”
陈永仁眼露疑惑,没理解天真的含义。
龙宝夕不想解释,拿了新换的酒来饮。
天真的人应该被照顾,不然会被世界吃掉。
陈永仁当时收留她,换她今日劳心劳神的顺手顾念,一笔烂债。
“朋友,我看顾你。”
龙宝夕分给陈永仁一杯酒,不等他回应就自己仰头喝下。
龙宝夕的神经被酒吧的嘈杂麻痹,反应有些迟钝。
直到隔了几桌处对峙的人到了剑拔弩张的程度,她才扭头去看。
一水的黑色西装,被穿的吊儿郎当,骂街一声盖过一声,手不是自己的一样啪啪拍桌子。没人敢劝架拉架,胆子小的都遁走,胆子大的事不关己的看热闹。
记忆里也有人这么穿西装,是谁来着?
龙宝夕脑子转超乎寻常的慢,她怀疑自己要老年痴呆了。
有点口渴,她又捏起来面前的小杯子喝了一杯,很快连面前的人是谁都不记得了。
陈永仁从对面坐了过来,捉住她拿最后一杯的手腕,“别喝了,你醉了,送你返屋企。”
“痴线,要你管。”龙宝夕挣扎,酒水泼洒出来顺着陈永仁的皮衣袖口滴到桌上。
“啪!”
两个纠缠不清的人面前的桌子上拍下一把手枪,随之一个人大刀阔斧的坐下。
争执的二人安静了,维持着举杯的手不动,龙宝夕上上下下把人打量了一遍。
第一眼就落在那人的眼睛上,好水润的一双眸子,眼皮的褶皱微微向下,左侧的银色耳钉闪过。
面部骨骼挺立,皮相却柔和,短圆寸,肩膀宽阔,黑色西装里领口大敞的宝蓝色衬衫领下是隐约的胸肌轮廓和亮闪闪的链子。
腿很长,但坐姿实在不文雅,身子歪向右边,食指贴在颊侧,中指和无名指遮住薄唇,看着拉扯的二人不知道是没话说还是话太多不知从哪句骂起。
“靓仔,你边位呀?”
陈永仁尴尬的抽回手,还没来的及解释,就被龙宝夕这句石破天惊的话惊的一颤?
悄悄在后面看热闹的阿mike,一口酒喷了出来。
“边位西装男”扭头瞪他,他立即消失的无影无踪,心里面暗暗祝阿嫂自求多福。
“龙宝夕。”阿来咬牙切齿,“装不认识我?”
“龙宝夕”这三个字到是唤醒她一些记忆,“我也分你一杯?”说着抬手叫酒保添酒。
陈永仁真的觉得自己不适合在待下去了,“宝夕,我走先?”
龙宝夕随意摆摆手,不太像饮醉酒的人。
陈永仁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新的酒端上来了,龙宝夕做了个优雅的手势,“请。”
阿来端起来饮下一杯,“玩够未啊?”
今天已经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龙宝夕突然委屈起来,“玩?我自小到大都没玩过,各个都说我玩,我到底同谁玩了?”
阿来没见过龙宝夕委屈的神态,有些慌乱,气定神闲的坐姿没有了,收起了桌上的枪。
“究竟有乜嘢好玩??我系咪好钟意攞命搏啊?”
她低沉的靠在软座扶手上,挺直的脊骨疲惫的蜷起来了。
龙宝夕少有情绪奔溃的时候,得多谢酒精的催化。
阿来胸内情绪激荡,他用手指拭掉了落下来的一滴眼泪,自发地坐到了龙宝夕身旁。
他想抱紧她,伸出手又忐忑的放下。
他想像擦掉自己眼睛上的泪一样擦掉她的泪,又害怕如曾经一样忤逆了她的意愿。
他在那里手足无措,想触碰又收回手。
龙宝夕却抬手反握住了阿来的手。
“霍天来。”
她严丝合缝的靠进阿来的怀里,“我想我阿妈了。”
阿来这才轻轻的回抱她。
“可唔可以带我返屋企?”
“好。”阿来轻轻拂过她脖颈处的发,拾起一旁的西装外套,手臂穿过腿窝将人稳稳的抱了起来,向着酒吧外走去。
阿来今年三十有二,很年轻,离古惑仔如日中天的门槛差了十年还多。
他不是信鬼神的人,上一次发愿还是刚入伙,拜关公的时候。
所以,这一次跑去求签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痴线,真心实意的。
他承接了一段不属于他的人生,若他承接的单是记忆也就罢了,相应的还有另一个人的情感。
茅载死的时候已经年过不惑,一生里自枪林弹雨里走过,于政治金钱里周旋,一个人活了别人三辈子的份,折磨的阿来不轻。
阿来起初怀疑自己鬼上身,但是上他身的是倪永孝,和茅载没什么关系他怀疑倪永孝就是上辈子让自己夺妻的衰鬼霍连修,不自觉的产生了一点心虚。
阿mike和阿信看着大佬在道观里虔诚叩首的时候都以为是今天出门的姿势不对。
第十四签,他握着去找老道解签,青天白日却握出一手冷汗。
“前生因果定今生,劝君认得莫争论。须知龙虎携手战,到底能消芥蒂痕。”
老道念完签文细细观他面相:“此签乃上上签。”
老道捋着胡子卖关子:“示现因果不昧而修证可转之理,需以龙虎之功消弭宿业,终得清净。”
云里雾里,乱七八糟,阿来听不懂。
看他坐在那里不肯走,后面解签的人排了长长一串,老道叹了口气,“善信。”
这称呼一出老道就在心里默默告扰:三清祖师爷您只当我说胡话。
他拂尘一摆,眼神看向功德箱。
阿来从裤袋翻出皮夹,抽出里面的大钞一股脑的往功德箱里塞。
塞罢,老道以竹枝蘸朱砂在黄表纸上画出太极阴阳。
声音沉了三分:“前生种下的业种,今世必要发芽!你且摸着心口想想,可曾与人结怨?可曾造下杀孽?这因果不是凭空来的!”
“莫要争!争个甚?你看那维多利亚港的渡轮,撞了也不过掉头摆渡。争论二字,便是心中魔障!你若与冤亲债主较劲,便是那扑火的飞蛾…”老道衣袖拂过案上签筒,竹签碰撞发出声响。
“到底能消芥蒂痕”,老道指尖点在五黄位。
“需得用这三昧真火:一炷清香拜天地,二两朱砂写生辰,三更时分面东跪;待你熬过三灾九难,这业力自会化作脚下泥,连个疤都留不下!”
阿来被他拂尘乱晃的头晕脑胀,叫了也跟着凑热闹拿了签排队等解的阿信和阿mike过来,又往功德箱里塞了几把钱。
老道乐呵呵的又一甩拂尘,心想着,等会收箱时,得给财神爷多烧柱香。
上完了香,三个人去做事。
阿来坐在后排,开车的阿信和阿mike喋喋不休的说着抽到的那一签,那签说他要撞桃花。
阿来抓起手边不知道什么就往他头上丢:“揸车就揸车,这么想撞桃花,送你回夜总汇顶阿mike辞职的缺。”
阿信赶紧闭嘴,阿来的世界清净了。
明明是两方地头上第三方地头谈和,说着说着又吵起来,阿mike、阿信蹭蹭往起一站,和对面小弟比谁嗓门大,谁拍桌响,谁骂街词汇量更丰富。
阿来揉着眉心往旁边看,好巧不巧就看见旁边陈永仁和龙宝夕拉拉扯扯。
他猛的一拍桌子,比两方都响,随即站了起来。
两方的人都愣了,等着听他高见。
“咳,那就这样吧,今天的都算我账上。”
就这样?就哪样?对面的人云里雾里,阿来已经离开桌子了,眼神转到留下的阿信、阿mike身上发现他俩也一脸惊愕。
“啪!”
阿来把枪砸在玻璃桌面的声响惊的龙宝夕看过来,目光从他耳钉滑到敞开的衬衫领口,他宝蓝缎料下胸肌随呼吸起伏。
龙宝夕歪头笑了:“靓仔,你边位呀?”
阿mike喷酒的声音像给这荒诞剧配了音效。
干,她真敢忘。
“龙宝夕。”阿来咬碎后槽牙挤出这三个字,龙宝夕晃着空杯又要请他喝酒。
新上的Tequila在杯沿凝了盐霜,阿来怎么都想不通,容忍了一个,还有第二个。
她是不是还准备建个别墅,给全香港长得好看的□□都装进去,一人一间房。
“玩够未啊?”酒液烧喉的灼痛让阿来泄出火气。
玩字却刺激了醉酒的龙宝夕的神经,她蜷起身子,脊椎弯成被雨打折的银杉枝。
那滴泪坠下来时阿来脑子嗡呜。
他下意识的去擦自己眼角,才发现那滴眼泪也从自己眼里落下了。
龙宝夕反手抓住阿来,掌心烫得惊人:“霍天来。”
全名。她第一次喊阿来全名。
她要回家,回我们的家。
当阿来把人打横抱起时,龙宝夕把脸埋进他颈窝,呼出的热气灼着喉结:
“我想我阿妈了。”
霓虹穿过消防梯铁网,在二人身上烙下囚笼般的影。
后巷垃圾桶边野猫撕扯鱼骨,酒瓶被阿来踢到,“咕隆,咕隆”的滚了好远。
他抱着龙宝夕走进了香港夜幕,心里面又转出老道的话。
到底能消芥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