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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分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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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虫的目光钉在艾伦背上,艾伦握笔的时候稳如泰山:“看我干什么?自己脑子不动吗?”
阿诺德拨弄着自己的发丝,偏头看艾伦一眼:“我也在想,您又想写什么?”
“在想我们怎么赢这场战争。”艾伦低下头,嘴唇微张,吐出一口白色的雾气,“虫帝下场,对我们来说不是好消息。”
“没有好消息。”柏妮斯抱胸盯着艾伦的背脊,咬着下唇,慢慢开口,“加布利尔参与的事儿我从没听过结局好的。”
艾伦倏地回过头,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圆溜溜睁着,柏妮斯看得忍俊不禁:“您这是什么眼神?”
“和我说这件事……”艾伦重新看着面前的白纸,手中的笔在纸上落下一道深深的墨痕,晕开一大片黑。
他抓起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这章用不了了,换一张。”
有虫立刻起身,埃德蒙盯着艾伦的脸,嘴唇发白。
“您记得那件事?”埃德蒙小心翼翼打量着艾伦的神情,压低声音,“我以为您会……”
“遗忘?原谅?”艾伦的笔尖在新纸上沙沙细响,他俯身看着纸面,落下一连串零碎的字词:虫帝,虫后,开国皇帝,加布利尔……
柏妮斯悄无声息走上前,站在艾伦身后看清每一个词。
她呆呆张大嘴:“您这是在写什么?”
艾伦笔尖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黑色的线:“我需要确定他们的关系。”
“这个时候?”埃德蒙咂嘴,“我们是不是没有这么奢侈的机会。”
“随他去。”阿诺德偏头警告埃德蒙,“要是你觉得自己有本事也可以替代艾伦做决策者。”
“但是大家都注意这里……”有虫的声音越来越小,另一边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就越显得清楚,带动着他们的心脏骤缩成一团,带来一阵止不住的刺痛。
卡修安还躺在那里。
为了胜利,他们已经付出许多虫。
阿斯卓穆目光灼灼盯着艾伦的背,掷地有声:“我相信哥哥能够做好,我相信他不会让我们失望!”
“那只是因为你是他的弟弟。”柏妮斯嘴唇一掀,“说真的,我没想到他会允许小虫崽来前线。”
“这事儿做得确实不厚道。”埃德蒙声音低沉、厚重,“您明明知道连卡修安都已经——”
“所以我们需要阿斯卓穆。”阿诺德偏过头,抢在艾伦开口之前就先说出了这段话,艾伦手上动作一顿。
他慢慢扭过头,目光轻轻落在阿诺德脸上。
“您为什么总在为他说话?”柏妮斯提高了声音,“不知道的以为您是他的兄弟,不是我们的!”
“纠结这种事有意义吗?”阿诺德反问,那双碧绿眼眸流出自然的困惑,“您明明知道现在成功的唯一可能性就在艾伦身上!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在想办法得到他!”
“闭嘴。”艾伦轻描淡写撇过头,“您要真的这么闲,不如想想怎么利用您的权势——”
阿诺德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一点点扭过头,脖颈发出咔咔的轻响,盯着艾伦:“您的意思是……
“您要牺牲我了吗?”
阿诺德放低了声音,眼睛蒙上薄薄的水雾。
“收收你这副要死不死的表情。”艾伦不耐烦答他的话,声音显得有些严肃,“你是雄虫。”
至少现在,虫帝还不敢直接处决自己的雄子。
艾伦的笔停在开国皇帝和虫帝之间的那条线旁边,手指搭在桌面,好一阵:“您觉得虫帝和开国皇帝之间的关系是?”
“除了是亲缘关系还能是什么?”萨维利眉头一皱,“您怎么突然神神叨叨的。”
“是吗?”艾伦轻轻地吐出一句,“您没接触过虫帝本尊吧,萨维利。”
“有多少寻常雌虫有机会见虫帝?”萨维利的眉头皱得更紧,盯着艾伦的眼睛,“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得给我说明白。”
“没见过,怎么敢妄下定论?”艾伦回过头,声音放得更轻,甚至轻得有些异乎寻常,阴森森的一阵呼吸,“您总觉得您的经验能够帮助我,但实际上你们从来没有走到这一步。”
“自由之火”计划看起来发展得成熟完善,实际上建立于空中楼阁。
哪怕克里斯汀,也从来没见过真正埋葬在皮囊之下的东西。
“我见过他。”艾伦猛一转身,外套发出哗啦的响,“我知道他为什么要追逐我,为什么恨不得我死,我知道他曾经不是这样。”
“您知道?”萨维利睁大眼睛,盯着艾伦,“您从他手底下逃生?您在开什么玩笑?!”
*
“啪。”
一声轻轻的鼓掌,阿诺德引来其他人的目光,慢条斯理地放下手,声音并不高:“这是真的。
“他从虫帝手下逃生,他是我们的奇迹。”
“不用给我戴这种高帽子。”艾伦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我以为你早该出去找其他雌虫。”
“您需要我。”阿诺德定定看向艾伦清瘦纤细的背影,“您不希望我离开。”
艾伦顿了一瞬,揉太阳穴的力度慢慢大起来:“您眼里我到底是怎样的形象?怎么感觉……”
“您在难过。”阿诺德上前一步,拦住艾伦的话,“您在因为卡修安自责。”
“啪!”
钢笔被摔在桌上,艾伦猛然扭过头,那张脸布满黑漆漆的裂痕:“是啊,您多了解我,您恨不得在他们面前拆下我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矫饰!您恨不得让我成为他们眼中软弱无能的首领,您恨不得——”
艾伦快步走到阿诺德面前,扯着他的衣领,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睁大到极致,显得瞳孔极小,又极黑极深:“您恨不得取代我的位置!”
“您想得太多。”阿诺德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他的手臂绕过艾伦的肩膀,轻轻扣住,“您不能总这样想其他雌虫。”
“您这时候为什么还是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表情?!”艾伦陡然提高了声音,嘴唇微微发抖,脸色发白,睫毛细细地发颤,沾上晶莹的水珠,“您好像永远不会生气,永远包容,永远——”
“冷静点!”柏妮斯一口咬住艾伦情绪的动荡,“您既然已经是组织的领袖,至少、至少——要冷静一点吧?艾伦——”
“我觉得您确实有点太……激烈了。”萨维利的声音也显得紧绷,他的灰眼睛扫过艾伦的脸,“我印象里您上一次这么激烈地表达自我还是在边境……”
“你们想表达什么?”艾伦倚靠着桌角,懒洋洋一撩眼皮,“您——”
他手指点着萨维利的脸,声音猛地拔高:“不是期望虫巢意志重新诞生吗?”
“你。”艾伦转头看向柏妮斯,声音沉下,冷冰冰摔在她脸上,“从一开始就选择和我结盟,却不愿意相信我的判断?”
“还有你。”艾伦的手指戳在阿诺德的嘴唇上,“想尽办法在这个时候说出我的情绪波动——我简直要怀疑你才是虫帝的卧底!是我蠢,是我一直没有——”
指尖被温热的舌头轻轻舔过,艾伦触电似的,轻轻一抖,未说完的话变成了一声轻飘飘的叹息。
“你啊。”艾伦放软了声音,“我知道你觉得我的状态不对,但是乖。”
阿诺德喉咙发出一阵咕噜的声音,仿佛野兽的低鸣:“您……”
“嘘。”艾伦的手指上滑,点着阿诺德眼尾的红痣,“这时候还是什么都不要说为好,您的状态非常奇怪,我会怀疑。”
“那您就怀疑我吧。”阿诺德坦荡地张开双臂,露出胸膛,“您剖开我的胸膛,拿出我的心脏,您亲眼看看这颗心是不是红色的,是不是仍旧在为您跳动;您大可以这么做!我从来都指望——”
“不,不。”艾伦摇摇头,轻声打断阿诺德的自白,“我不在乎这些。”
他的指尖轻轻揉着阿诺德眼尾,声音放得很慢、和缓温柔:“我不怀疑您爱我,我不怀疑这个,也不会怀疑这个。”
阿诺德的尾勾从腰后绕上来,缠住艾伦的手腕,艾伦轻轻一晃手:“您不能总这样,像摇尾巴一样。”
“怎么会?”阿诺德眉梢一挑,眼睛微微瞪大,“您看起来并不讨厌这件事。”
“当然不。”艾伦闷声笑起来,目光一一扫过所有在场的雌虫雄虫,将他们五颜六色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轻轻蜷缩一下手指,伸手推开阿诺德:“您不能总是这样对待我,这会影响我在其他人眼里的形象。”
“其他人?”阿诺德扭头看向那些雌虫,喉间挤出一声愉悦的笑,“您总是在乎这些无用的事。”
*
柏妮斯慢慢放下手,那双丁香紫色的眼睛钉在阿诺德身上,声音拉高到有些尖利:“您总是想法子要让我们离他远点!别以为我们看不出来您的想法!”
“阿诺德殿下,这时候确实不是……任性的时间。”萨维利勉强抿着唇,维持着脸上的笑,“艾伦如果想要成功,至少在其他虫眼里得是……”
“我知道。”阿诺德扫视在场所有雌虫、亚雌,在阿斯卓穆脸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你们难道会把这些事说出去?”
阿斯卓穆猛地咬紧牙关:“你到底在怀疑谁?!”
“急什么。”阿诺德轻轻摇晃脑袋,“我不知道谁会是卧底,我只能怀疑所有虫——和艾伦一样,我怀疑所有人。”
“我不可能背叛他!”阿斯卓穆的声音格外响亮,怒气冲冲的火焰顿时烧过所有雌虫的耳朵。
柏妮斯的触须“啪”一声竖直:“你这时候这么激动干什么?我们还没说什么呢!”
“小年轻就是脾气急躁。”萨维利揉着发疼的耳朵,偏头冲柏妮斯压低了声音,“您还是容忍些吧,他就这么一个弟弟。”
克里斯汀子嗣稀少,对艾伦来说这个弟弟的地位自然也不一样,要是真和阿斯卓穆起了冲突——
他们可不是阿诺德,在艾伦那里没有免死金牌。
“我这个弟弟有时候说话也难听。”埃德蒙紧接着加入他们的讨论,“有时候很难说他们两个走到一起有没有两个说话都不好听的原因。”
“这话说得……”艾伦眉梢微微一挑,眼睛稍稍睁大,“好像我故意用糟糕的话刺激你们一样,没有吧?我什么时候干过这样的事儿?”
“您一直扫射刺激所有人。”萨维利偏头瞥了艾伦一眼,“别表现得好像您很温良,利安德之前可没有忘记和我共享消息。”
“当然。”艾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你们才是真正的盟友,好朋友,我只不过是克里斯汀留下的一个孩子。 ”
一份活着的遗产,一个试验品,当然比不上盟友之间情谊深厚。
阿诺德的眼神冷飕飕甩过来,萨维利猛缩了缩脖子。
“您和他说这种话?”阿斯卓穆睁大眼睛,声音充满难以置信,“您明明知道——”
“我知道。”萨维利轻轻低下头,松了一口气,肩膀一垮,脸看起来都比过去要老了许多岁数,好一会儿,他慢慢说:“我可能还能告诉艾伦一些内情,至少告诉他我们曾经经历了什么。”
“说来听听。”艾伦干脆利落做出决断,“我需要知道你们那个时候的进度,我需要知道你们为什么这样做,我需要——”
“您可以先不那么着急。”柏妮斯嘴唇一掀,“萨维利不像我们年纪还轻,壮年雌虫,他年纪已经……”
“还没老呢。”萨维利撇过头瞧了柏妮斯一眼,沙哑着嗓子,“我只是知道他们之前做的一些事,如果真要更深层的情报,我也说不出。”
“猜也是。”艾伦冷冰冰扫他一眼,“我母亲被杀是因为加布利尔告密,‘渡鸦’组织之后明暗两线开始分裂——”
“不,在她死之前,明暗两线就已经……”萨维利的身形更显佝偻,声嘶音哑,吐出一口长长的气,“一件事在失败前就早有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