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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日见鬼 殿下,您的 ...

  •   是夜,窗外更漏声不歇,明昭睁眼躺在床上,了无睡意。

      作为主造园师,她的住处比其他工匠好上许多,一人独享一米八雕花大床,但穿越第一天,明昭思绪万千,无心享受此等优待。

      她将今晚的暂时失忆解释为被恶鬼打了头,一时没回过神来,但若要在此地长久生存,便不能一直一无所知。原身的生活习惯、常用物品都要摸清,以防被人瞧出端倪。

      刚刚在园中同恶鬼追逐,她就地翻滚时觉察有块方形硬物抵在后腰,当时情况紧急,未来得及查看,此时想起,便想拿出来看看。

      明昭摸索着衣服内侧,手指用力掏出个物件,目光顿时定住。

      那是一个玉质腰牌,半个巴掌大小,放在贴身的暗袋里,一看便非凡品。

      玉牌入手温润,整体通透洁白,几无杂质,正面浮雕螭龙纹饰,工艺堪称精湛,反面雕有变形的卷草花纹,似乎是个标记。

      原身作为皇家造园师,就算能得到上等玉石赏赐,这纹样却不对劲。依照大梁礼制,螭龙纹只有王侯被允许佩戴。

      惊蛰助她恢复记忆时说,造园师明昭出身江南小镇,无父无母,师从民间匠人。后投身营造司成了匠师,因天赋异禀升迁为总造园师,流光园便是由她主导的第一个造园项目。

      可是这么一个普通孤女,身上如何会有王侯之物?

      明昭不由想起在园中躲过的那两板斧,那是来自身体本能的肌肉记忆,绝非一个造园师所能拥有。

      她长叹一声,谜团一个接着一个,她能得到的情报太少,眼前还悬着名叫三皇子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劝慰自己船到桥头自然直。

      如此胡思乱想到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明昭才拢着被子迷迷糊糊睡去。

      ——

      半夜失眠的后果就是早上起不来。

      惊蛰疯狂摇晃安详得像是去了另一个世界的明昭:“明大人,你快醒醒,别睡了,明大人,三皇子殿下的仪仗马上就要到了!”

      明昭拍开她的手,把脑袋往被子里塞,说出那句打工人的经典谎言:“别吵,我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不行——!”

      半个时辰后,明昭拗不过持之以恒的惊蛰,紧急梳洗完毕,穿着最体面的衣服站在大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落面无表情:“仪仗呢?”

      惊蛰的目光微妙漂移:“就是,马上就要到了。”

      明昭:……
      这是打工人的第二个经典谎言“马上就到了”。

      惊蛰为自己辩驳:“大人素来晚起,若是三皇子殿下突然行至,大人还没起,那岂不是全完了!”

      先前原身请求拖延工期皆是带着图纸至三皇子府拜访,连面都没见到就被府中侍卫架着关回了废殿,这还是第一次被甲方登门。

      一屋子工匠无人知道该用什么姿势迎接皇子仪仗,一致商议后决定至少提前收拾好在门口候着。

      明昭憋气,愤然把自己塞进被子里:“等快到了再叫我!”

      没睡多久,惊蛰又掀了她的被子:“大人……”

      明昭:zzzz……

      惊蛰语气惊慌:“大人!这次已经到门口了!”

      然而明昭生理防御机制自动屏蔽了惊蛰的叫声,直到一个小工冲进来大喊:“明大人在哪?!殿下问为何大人不来接驾,发了好大的火,不肯下车!”

      她才垂死病中惊坐起。

      ——

      明昭火急火燎冲到殿前,跟不靠谱的同僚们面面相觑。

      ——咋办,怎么请罪?

      候在车门口的侍从:?

      侍从奇怪地看她两眼,冲马车躬身唤道:“殿下,明匠师到了。”

      一只手撩起车帘,明昭眯起眼,望见坐在里面的那个青年。

      ——嚯。
      明昭虎躯一震。
      这个甲方有点好看。

      历史上是否记载过江朔的容貌,明昭不曾有印象,但眼前这个青年的相貌,实在值得额外多写一句。

      江朔身披玄色纹银锦袍,并未束发,青丝如墨如烟散于身后,与层层堆叠的宽袖融为一体,衬出白玉无瑕的殊艳容色,手中执折扇一柄,墨竹扇骨洒金扇面,五指纤长白皙,松松握在扇骨上,尽显风流之态。

      他伸手搭上侍从的手臂,踩着马凳踏至地面,凤眼斜睨,视线落在明昭身上,下巴微微扬起,神态倨傲地轻哼一声:“总算来了。”

      明昭只有陪笑,抬手欲行礼。

      大梁风气开放,礼仪不算严苛,平民面见皇室不必跪拜,只需躬身行礼。

      明昭是隶属工部营造司的匠师,属于吏员,按例当执臣子之礼。

      ——问题在于,她不会行礼。

      这个问题她原本已经提前考虑到了,昨晚临时抱佛脚找惊蛰学了动作,但此时慌里慌张跑过来,又全都忘了个干净。

      明昭站在原地,袖子微抬,身体凝固,死活想不起手该怎么摆:……完蛋,死脑子快想。

      感觉到江朔看在她身上的目光愈发冰冷不悦,明昭深吸一口气,胡乱拱手一揖到底,本着只要声音大就能掩盖礼节上的失误的想法,中气十足道:“小人恭迎殿下驾临来迟,请殿下惩戒!”

      声如洪钟。
      惊蛰捂住眼,不忍直视。

      明昭心虚地顿了顿,偷偷看向三皇子,见那双凤眼瞪圆了,扶在侍从身上的手抖了抖,明显被吓了一跳。

      江朔定了定神,不悦道:“这么大声做什么?想吓死本王么?”

      明昭低着头狡辩:“咳,小人不敢,小人没见过世面,从未见过如殿下这般龙章凤姿爽朗清举之人,被殿下风姿所慑,一时紧张,失礼,失礼。”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江朔莫名其妙地被吹捧一通,火气憋了回去,脸色稍霁,甩袖跨进大殿。

      天禄正殿本为祭祀之用,不适合待客,工匠们浩浩荡荡簇拥着江朔往一处小室去,请他稍坐,即刻便取图纸来请他过目。

      而后一行人风一样离去,留明昭一个人面对三皇子。

      明昭:???
      昨天说好的唯我马首是瞻,我一声令下就罢工反抗甲方暴政呢?

      都是骗人的!

      被同僚欺骗的明大人强颜欢笑,对三皇子殿下没话找话:“殿下请喝茶。”

      江朔拈起茶杯,尚未送至唇边便眉尖轻蹙:“温度不对。”
      明昭:什么意思?

      江朔嗅闻:“香气未发。”
      明昭:下马威?

      江朔抿了一口,嫌弃地放下:“难以下咽。”

      他身边侍从训练有素,立刻把杯中茶撇了,从袖中掏出小包茶叶和全套茶具——也不知道这玩意是怎么塞进去的,借火借水给他重新煮了一壶。

      明昭:……下马威!这绝对是下马威!

      拥有丰富对付甲方经验的明大人迅速嗅到了不妙的气息,而事情也正如她所想的那般进展。

      甲方虽美,心肠却歹毒。

      刚开始明昭小心翼翼展开长卷,为他展示风花雪月亭的设计,讲得天花乱坠,趁江朔满意之际,迅速摊开整幅图纸。

      江朔的笑容消失了。

      他精通丹青之道,眼光毒辣,一眼瞧出图上诸多含混不清之处,疾言厉色一一指出,并将明昭软硬皆施的迂回解释皆打为巧言令色。

      最后两人吵出了火气,三皇子袖子一挥:“整张图都不行,除了那个亭子都给我重画!明日一早便拿成稿来,这次若再糊弄了事,本王定不轻饶!”

      明昭气血上涌:“殿下,慢工出细活,就算您再心急,也不能一日功成,不如您再宽限十日?”

      江朔瞪圆了眼:“十日?!半日都不行!”
      明昭:“七日!”
      江朔:“……两日!”
      明昭:“五日!”
      江朔:“三日!”
      明昭:“四日!”
      江朔:“砍头!”

      明昭:……
      ——真是岂有此理!

      明昭拍案而起,一拳打爆了万恶甲方的狗头。

      ——这是想象。

      将对江朔那张俊脸拳打脚踢的幻想卷吧卷吧丢掉,明昭挂着完美的乙方假笑,起身好声好气道:“三皇子殿下,小人想请您去一个地方。”

      江朔将折扇合拢抵在唇下,眼中薄怒未消,冷笑道:“何处?休要再花言巧语糊弄我,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今日也必须成图!”

      明昭彬彬有礼:“最后一次花言巧语,殿下,请移步东偏殿。”

      青年狐疑地瞥她一眼,起身站直了,下巴轻抬:“那走吧。”

      惊蛰站在门外将方才的对话尽收耳中,此刻惊恐看着明昭带江朔走出天禄殿。

      她用表情质问:“你要做什么?东偏殿已经死过四个人了!”

      江朔路过,目露惊奇:“这位工匠为何对你扮鬼脸?”

      明昭看懂了惊蛰未出口的话,偷偷竖起大拇指示意没问题一切交给我,嘴上糊弄道:“她有隐疾,天生喜欢扮鬼脸。”

      江朔信了,随口命令:“喔,那下次戴个面具,免得吓到人。”

      惊蛰:……
      明大人你在说什么,谁有隐疾啊?!!!

      旁边工匠看见她裂开的表情,忍不住戳她:“你真有隐疾?”

      惊蛰:“我没有!!!”

      ——

      造成误解的罪魁祸首对惊蛰的艰难解释丝毫不知,已携三皇子殿下来到东偏殿。

      偏殿木门发出年久失修的吱嘎声,一室灰尘扑在二人脸上,江朔被呛得连连咳嗽。

      东偏殿破败不堪,前朝遗留的织锦帷幔已腐朽成絮,墙皮上渗出点点霉斑。室内布局陈设还未动过,看得出曾住过人,只是如今已经废弃,连屋顶骨架都已断裂几根,早已不见昔日烟火气息。

      最初这里是小工们的住处,但来的第一天就塌了两根柱子,砸死一个,伤了三个。

      本以为只是年久失修,谁知事情后来越来越邪门,先是有人见着壁画上的神像走下来,再是夜半有人莫名失踪,找到时已经头朝下栽在台阶上没了气息,随后又是鬼火飘荡,鬼影幢幢,一人被白绫吊死在梁上,另一人起夜瞧见被吓得心疾发作,也一命呜呼。

      就是出了这档子事后,原身忍无可忍,才去请求三皇子停工,但三皇子言说“怪力乱神之事,不足为信”,直接差人把她架了回来,调皇子府府卫把守天禄殿,并断粮三日以示警告。

      ——这些全是明昭昨日听工匠们抱怨听来的。

      她憋着气,有意吓人,打算让三皇子认清“闹鬼”的现实,便带着三皇子在殿中游走,指着柱子上的血迹、地上的碎肉、梁上的白绫,压着嗓音,把故事讲得鬼气森森。

      江朔起初不屑一顾,但身临其境,眼睛看着惨烈的黑红血痕,鼻尖嗅着腐败的死人味,加之明昭阴气十足的幽幽语调。他攥着扇子的手越来越紧,不禁紧靠着明昭,声音都有些许的不连贯:“你、你说这些做什么,恐吓皇子,罪加一等!我才不信什么……!”

      青年声音戛然而止。
      正讲得起劲的明昭也猛然顿住。

      不对劲。
      好像忘了什么。

      明昭看向江朔,犹豫:“那什么,殿下,您的侍从,刚才……跟着我们进来了吗?”

      江朔的脸已经比纸还白,扇子啪一声掉在地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个在三皇子殿下身后亦步亦趋的少年侍从悄无声息地不见了踪影。

      明昭转头看向紧闭的屋门。

      这是殿内一间茶室,两人方才进来时,并没有关门。

      明昭:完蛋,大白天怎么还有鬼。
      什么画不画图,不如逃命重要,她当机立断,抓住三皇子的袖子往门外冲。

      然后没推动门,退了回来。

      江朔脸色煞白,反手扯住明昭的袖子,蹲下身把扇子捡在手里紧紧攥着,仿佛能给自己一点力量:“怎么、怎么回事?”

      明昭神情沉凝。

      她捻了捻指尖,方才推门时手感不对,木板门触手该是温凉之感,她却觉得热。

      疾步走向窗边,灼热温度席卷而来,明昭悚然一惊。

      “着火了!”

      江朔被跃动的火光晃了眼,呆呆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好端端怎会着火?!”

      明昭急得一蹦三尺高:“都说是闹鬼了啊!谁动这里谁死!”

      三皇子殿下握着扇子的手抖得能给自己扇感冒了,仍兀自嘴硬:“怪力乱神之事,怎可能……”

      明昭:……大哥都快死了就先别在这唯物主义了。

      看这人派不上用场,明昭强自镇定,回忆曾经觉得没用的防火演练。

      整座宫殿皆是木质,火焰蔓延极快,方才开窗一瞥,目之所及已经尽是火海,只是尚未有坍塌之相。

      这里是茶室,离井水不远,虽不可能一人扑灭烈火,但若捞一桶水泼在身上,捂着口鼻跑出火圈,往外面空地跑去,还有逃生可能。

      说干就干,她抬手搭上窗沿作势要翻出去,背后传来一声颤抖的斥责:“你、你做什么,你要一个人逃走?”

      明昭头也没回,急吼吼地翻窗:“等一下,马上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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