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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早交稿 乙方人,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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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昭在一片哭声中醒来。
头痛得仿佛被人打了一闷棍,连着颅内血管都突突直跳,记忆出现短暂的空白。
眼皮如灌铅一般沉重,零碎的记忆逐渐汇聚成五个血红大字,催命似地悬在眼前:“明早要交稿!”
瞬间清醒。
她想起来了。
在这之前,她已经连续通宵了三天,然后在ddl前夕被甲方气晕……不,应该是气死了。
明昭是个景观设计师,毕业于国内园林专业强校,然后进了老牌设计院,过上了倒贴钱高强度上班的悲惨生活。
甲方要求的设计稿参考了大梁古典园林流光园,为此她专门坐飞机去流光园转了一圈,回来加了一个礼拜的班,出完效果图已是凌晨三点。
她怀抱着再要修改就打爆甲方狗头的心情点击发送,被对方秒回的“用回第一版吧”掐住了脖子,眼前一黑,胸口剧痛。
不好。
要完。
隔壁工位上个月刚猝死的同事音容笑貌浮现在眼前,隔着奈何桥冲她招手。
她挣扎着伸出手试图求救,却只在键盘上按出一串乱码。逐渐麻痹的指尖没能允许卑微乙方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捍卫尊严。
回忆到此为止,鼻尖传来阵阵带着湿气的血腥味,怎么都不像医院,明昭暗忖,我这是死了?
她瞬间放松精神:“死了好,死了不用交稿,愿天堂没有甲方。”
下辈子她要做一只卡皮巴拉,泡在水里什么也不干。
明昭转眼间选定投胎目标,施施然睁开眼。
与一张披头散发的鬼脸对视。
鬼:?
明昭:?
鬼:桀桀桀~
明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猛地起身,额上淌下冰凉粘稠的液体,明昭下意识伸手一抹,掌心一片血红。
鬼飘在半空,不存在的手里拿着一个榔头:“桀桀桀!”
——这是什么鬼地方?!
眼见鬼的大招冷却快到时间,又颤颤巍巍地举起榔头,求生欲战胜了恐惧和好奇心,明昭强忍头疼,身体的本能促使她高高跃起,避开破空而来的榔头,沿着土坡翻滚而下,自觉腰间被一物硌得生疼,却未及思索便滚到一片湖边。
湖中倒映着晴夜的月亮,月光映射下,银色的岸线凹凸起伏,与脑中某个图案重合。
——流光园?
明昭微微皱眉。
她做鬼都不会忘记这片地方,别说变成荒地,就是化成灰,她一样认得。
这里不是地府,而是还没建成的流光园?
流光园中湖水早年并不存在,梁帝即位后开渠引水,将京郊澹川河的河水引入此地,称“流光湖”,此后梁帝封地,皇三子选定此地,垦地为园,借“流光湖”之名,命名“流光园”。如今流光湖已在,流光园却仍是一片荒地——
明昭在心中迅速判断,她穿来了梁帝即位初期。
拿榔头的鬼飘得飞快,转瞬间已来到土坡顶端,明昭未及多思,翻身爬起,向东跑去。
流光园地势东高西低,西边是一片平坦地面,中部以湖为界,东部丘陵起伏,不高不低的小土坡层层叠叠,形成一片天然屏障。
建成后,东面这片地是自然假山,其间移步易景,层次分明,丘陵之间,曲径藏幽,行走其间,无源瀑布潺潺而下,水流敲击经筒,奏出清朗梵音。最高的土丘顶端建有极富盛名的“风花雪月亭”,供主人坐山观湖景,亭间植被掩映,须在土坡之间多次迂回方才可见,尽显自然意趣。
这里现在还是荒地,并无美感,但作为逃跑路线足够迂回,足够迷惑对手一时半刻。流光园东临一片废弃宫殿,曾是前朝皇帝祭祀的场所,梁帝即位后南迁祭坛,这片宫殿也不再使用,在明昭生活的时代,被列为建筑遗产特别保护。
脑后破风声呼啸,明昭矮身翻滚过一处围栏,听见斧头落在石栏上的碰撞声,一刻未停利落起身,脑中闪过一丝违和感。
方才她顺利躲过了白衣鬼的第一击,还能用肾上腺素飙升来解释,但此时已经跑了这么久,身体竟然一点不觉得疲累,不论五感还是反应力,都不像她那被工作掏空的小身板。
疑惑一闪而过,即便身体变好了,也承受不起在荒郊野地跟鬼玩一夜的你追我逃。
东边的宫殿虽已废弃,在追逐战中却比露天的荒地要好上许多,借东部地势争取的时间足够她遁入宫殿暂避。
这样想着,她强忍头痛,钻进丘陵之间的土路。
——
流光园东侧,废弃宫殿。
三米长卷横陈于地,其上工笔细描,线条精致,隐约可见万木如浪,庭院如棋。几名小工点灯熬油,已熬得油尽灯枯,其中一人站起身来,踱到窗边伸了个懒腰。
这一举动搅散了室内聚精会神的氛围,身后响起抱怨之声:“今夜不想画了,熬死也画不完,就不能宽限几日?”
另一人怨气冲天地接话:“想得美,若是替别人造园还好说,可是替那位……”
他压低声音:“放眼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他暴虐无道?他说明日便是明日,一刻也迟不得,若有违他心意,是要掉脑袋的。惊蛰,你的图作完了?”
惊蛰正是窗边那位年轻女官,闻言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只差东部丘陵,我没想法,待明大人回来再说。”
身后的声音惊觉一瞬:“说来也怪,两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见明大人回来?”
在场诸位皆后背一凉。
“难道是……园中又闹鬼了?”
明昭凭借刻在脑中的流光园地形图一路狂奔,那片低矮宫殿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
——只是……
如今已是深夜,这片建筑业已荒废,殿内竟还点着灯,昏黄烛光透过窗纸,在一片夜色中分外显眼,整座宫殿如夜空中一盏孔明灯,镶在荒地边缘。
也不知里面是谁,明昭暗忖,奈何身后猛鬼穷追不舍,她别无选择,一头扎进宫殿大门。
“明大人?!”
一室惊呼。
惊蛰站在窗边,相隔老远就看见明昭,当时只见她跌跌撞撞脚步虚浮,待人靠近了才看清她额上有血,连忙把她扶到桌边坐下,动作麻利地闩上殿门:“大人,您怎么了?额上的伤,可是园中鬼魂所为?”
明昭头晕眼花,眼前直冒雪花点,坐在凳子上接了惊蛰递来的茶水,勉强咽了几口,才觉视线清明。
她定睛看去,这是一间祭祀正殿,地面由青金石铺就,内有四柱支撑穹顶,殿内空间开阔,环殿布置十二螭龙,东西各六,东壁上绘一幅前朝壁画,西侧置一列编钟,穹顶彩绘虽已斑驳脱落,仍可见云纹飞龙,漆金雕画,即使如今已经废弃,也依稀可见当年风采。
明昭在校时,老师带队来这里学习过殿内的壁画彩绘。东壁上的壁画是《帝王祭祀图》,她不会认错,这就是文化遗产天禄殿。
她的确穿到了大梁。
但屋里这些人……
明昭叹了口气,感觉头更疼了。
她一个也不认识。
但这些人却认识自己,自己穿越顶了原身的事无从说起,她只好先顺着惊蛰的话,试探着回答:“是,园子里一个白衣女鬼追我,这伤是她用榔头砸的。”
话音一落,殿内气氛瞬间变得凝重,几个围坐在一起的小工面面相觑,而后七嘴八舌地小声议论起来。
“女鬼对明大人下手了?!”
“真是岂有此理!先是除草工、伐木工,然后是在园中测量的小工,现在竟连明大人都被鬼魂袭击!也不知三皇子中了什么邪,竟选了这块不祥之地,开工未足半月,人命出了八起,分明是谁动了这块地谁就要死,明大人请了三次停工,他都不允,还威胁若三日内交不出图纸,所有人都要掉脑袋!工匠的命不是命?!”
“要我说,咱们撂挑子不干了,连夜跑路去江南,他三皇子又能如何?难不成追到江南,一个一个把我们抓回来?”
“就是就是,明日一早便要交图纸,大人被女鬼打成这样,画是不可能画完了,三皇子就住东面,若是此时跑路,恐怕会惊动他,不如我们奋起反抗,与他三皇子碰一碰!明大人,您说是不是?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唯您马首是瞻,今夜就罢工!”
“对,罢工!罢他爹的!”
明昭:“……等等。”
这群小工的对话内容有点熟悉,她听得头皮发麻,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不如说,早在她进门看见地上那幅长卷的时候,就有所预感。
这个画面既视感实在太强了,明昭强忍眩晕站起来,扶着惊蛰向前两步,颤巍巍地指着地上的长卷:“这是何物?”
惊蛰一时失语,只当自家大人被女鬼砸了头,一时思绪混乱,答道:“这是流光园的设计图纸。”
明昭的手指调转方向,颤巍巍地指向自己:“我是何人?”
惊蛰:“大人您别吓我,您、您是流光园的总造园师,明昭明大人啊!”
喉咙口涌上腥甜,眼前惊蛰的脸开始分裂成三个,明昭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问道:“三皇子又是何人?”
“三皇子是、是这片地的主人,我们替他造园,他要我们三日内拿出图纸,否则就要掉脑袋,明早就……就是最后期限了。”
好好好,死了还要被无良甲方抽筋剥皮!
明昭眼前一黑,咣当一下栽倒在地。
上辈子,她贷款上班,被甲方揉圆搓扁,交了十一稿后含恨猝死,死后一朝穿越,今生还是园林人,还摊上无良甲方plus,画不完就掉脑袋那种。
明昭瞪着天花板,碎碎念:“乙方人,乙方魂,乙方都是人下人。”
惊蛰惊恐:“明大人,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
吐槽归吐槽,明昭还不想掉脑袋,至少不想被甲方爸爸砍死,这也太没尊严了。
虽然园中灵异事件尚无结论,但若三皇子真如传闻中暴虐无道,她今夜无法成图,明日一早就要被砍头,为今之计只能将闹鬼的事暂缓,先解燃眉之急。
于是她撑着地坐起来,指指地上的图纸:“还差多少?拿来我看看。”
几个小工立马起身。一人擎着一角,升国旗似的把长卷捧到明昭眼前:“设计上只差东侧丘陵,这片区域地势复杂,目前的规划过于单薄,总觉得少些什么。制图部分还差许多,即使我们几个熬上一夜,怕也画不完了。”
明昭跪下来,略略扫了一眼长卷。
卷上图纸正是流光园的规划草图,虽笔触草率,且仍有部分空白与出入,但她烂熟于心的那版平面图已经初见雏形。
天无绝人之路,她穿成了流光园的总设计师。
正如惊蛰所说,在目前的设计图稿中,东侧丘陵部分仍是空白,草纸上惊蛰绘了几版草稿,看样子是都不满意,始终无法体现出独特地势的美感与魅力。
时间仅剩半个晚上,想出绝妙创意的确来不及,但明昭实地研究过流光园,知道这片地的造园技法,只要一顿默写,初稿即终稿,再刁钻的甲方也休想对抗金手指。
明昭胸有成竹地拿过毛笔,安抚热锅蚂蚁似的同僚:“设计部分我来补上。我刚刚前去考察,见到实地,又有了些想法。”
她执笔在丘陵最高点勾勒几笔,一座小亭跃然纸上。“在丘陵制高点设一座小亭,以植被掩映,坐落于自然野趣之间,亭前设一观景台,地面嵌水晶方砖,每逢月圆之日,主人亭中赏月,可见皓月三轮,天上一轮,湖中一轮,眼前一轮。若天朗气清,更能坐拥银河,饱览宇宙之姿。丘陵之间顺应沟壑,开辟龙脉水系,在山腰处设渗井,收集雨水,借势于天,形成无源瀑布,下设转轮藏经筒,利用瀑布引水驱动,触发铜铃轻响,人在亭中,动可谈天弈棋,静可闻山水梵音。”
“至于这座亭……”笔尖一转,在亭上停留,明昭侃侃而谈,“山水意趣,皆在其间,就叫‘风花雪月亭’。”
“妙啊,”惊蛰拍手道,“妙啊!不愧是明大人,如此以来,既不辜负丘陵地势,又得以巧借天时,甚妙!”
“是啊是啊,此前我们总觉得差些什么,明大人此言一出,甚是通透,流光园的造园思路形成了!”
明昭满意道:“就这么画,今夜按我说的,把这部分草图补上,至于其他部分的制图,暂不必再加工,明日一早,我先拿去跟三皇子交差,说几句好话把他糊弄过去,让他敲定思路,我们再细细作图。”
其他人面上赞叹之色凝固,表情愈发古怪起来。
明昭:?
惊蛰眼神诡异:“那个……明大人,您确定要带着未完成稿,去跟三皇子讲道理?”
明昭:“怎么?”
惊蛰:“您忘了吗,上次您请求延期,三皇子锁了我们的工房,整整一个礼拜不给开门;还有上上次,因为闹鬼死了人,您请求停工,三皇子断了我们三天的粮草,还有上上上次……”
明昭:……
三皇子江朔早逝,造成流光园后便暴病而亡,在史书上只留下寥寥几笔,后世对他本人的性情生平都不甚了解,更何况明昭只是个园林设计师,不是历史学家,更是接近一无所知。
而从惊蛰她们口中听说的江朔,骄奢淫逸、鱼肉乡里、专横跋扈、任性妄为。
——简直就是教科书级的邪恶封建贵族,数不出一个好词。
明大人忧愁叹气,和三皇子相比,之前的甲方都显得慈眉善目起来,毕竟他们再怎么难搞,至少也是现代文明社会的一员,不至于一言不合就砍头。
不过对现代景观设计师来说,哄甲方爸爸高兴的重要程度和造园技艺不相上下,明昭久经设计院磨砺,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明昭从业三年,哄不好的甲方还没生出来呢。
?
于是她一咬牙,大手一挥:“小问题,你们尽管去睡觉,区区三皇子何足挂齿,延不了期,你们谁也不用加班,老娘一夜画十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