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下周见 … ...
-
车子驶离上环的时候,天色正从蓝往黛色里沉。
闫岑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那本许苓行给他的旧册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边缘。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等他吩咐。
“回半山。”
“是。”
车流缓慢地挪动,窗外的街灯一盏盏亮起来,维港对岸的灯火正在苏醒。闫岑的目光落在窗外,但心思不在那些光上。他还在想刚才的事,那家旧书店,许苓行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册子时的动作,像是早就知道它会放在那里,翻过很多遍。
还有那句“想留到下次”。
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路灯下,声音被晚风削得很薄,像是不太确定要不要说出来。
闫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封面暗红色,烫金的字已经模糊了。他翻开其中一页,又看见那张华昌号老门面的照片,黑白影像里,穿工装的人站在门口搬货,远处能看到渡轮的烟囱。
许苓行说这是他阿妈以前做过工的地方。
闫岑合上册子,闭了一下眼。
手机震了一声。他点开,是商祀青发来的消息。
S:【周四了,出来喝酒。老地方,带上你的新朋友。】
新朋友。
闫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唇角动了一下,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膝上,继续看着窗外。
车子驶过一条老街,两侧是老旧的唐楼,外墙斑驳,晾衣竿从窗户里伸出来。他看了一眼,又移开了,没往深处想。
同一时间,那家云吞店里,许苓行还坐在靠里的位置。
老板在收拾隔壁桌的碗筷,随口问了一句:“今日个朋友,之前冇见过喔。”(译中:今天那个朋友,之前没见过喔。)
许苓行嗯了一声:“新识的。”
老板笑了一声:“新识的你会带人来我度食云吞?你之前都自己一个人来嘅。”(译中:新认识的你会带人来我这里吃云吞?你以前都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许苓行:“......”
走出店门,老街已经安静下来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家里的监控画面。一条毛色金黄的大狗正趴在门廊的地砖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偶尔动一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许苓行的眼神柔和下来,对着监控轻声说了一句:“乖哦,我快到了。”
画面里的狗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尾巴扫了两下地板。
他笑了笑,关掉屏幕。
周五下午,文华集团的办公室里,闫岑正在看华昌号历年的财务报表,门被人敲了两下,没等回应就推开了。
商祀青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往桌上一放。
“闫大少爷,昨晚放我鸽子,今天该给个交代了吧?”
闫岑头也不抬:“没空。”
“看报表?”商祀青凑过去瞄了一眼,“华昌号?你们家那个老古董,还有救?”
“你今天来就是当乌鸦的?”
商祀青在他对面坐下,跷起二郎腿:“我来问你,上次酒会上跟你跳舞那位,到底什么来头?”
闫岑的笔尖顿了一下。
“许苓行。”他抬眼,“你认识?”
“听过。”商祀青喝了一口咖啡,“沧澜集团那个,白手起家,这几年名声挺响。听说做事很稳,圈里有人叫他‘算盘精’。”
闫岑没接话,低头继续看报表。
商祀青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凑近:“你跟他,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别装了。”商祀青压低声音,“我看他那晚看你的眼神不太对。你们以前认识?”
闫岑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以前认识吗?
不知道,不记得。
他只知道那个人手心的温度是温热的,握住他的时候,总会让他想起一些破碎的、拼不起来的画面。
“不认识。”他说。
商祀青挑了挑眉,没再追问,换了话题:“行吧,说正事。陈历那边的项目遇到点麻烦,想找你帮忙牵个线。”
闫岑终于抬起头:“陈历?你那个...”
“嗯,我那个。”商祀青面不改色,“他最近在做一个旧区活化的项目,卡在批文上了,想找文华这边疏通一下。条件是利润对半,文华只出资源不出钱。”
闫岑沉吟片刻:“哪里的项目?”
“上环那边,靠码头那一带。”
上环。
闫岑脑中闪过昨天傍晚走过的那条街,那家旧书店,那栋老楼。
他沉默了一会儿:“具体位置?”
商祀青报了个地址。
闫岑听完,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那个地址,离那家云吞店不远。
“我考虑一下。”他说,“让你那位陈先生,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详谈。”
商祀青笑了一声:“这么痛快?有诈?”
闫岑没理他,低头继续看报表。
周六清晨,许苓行难得没有去公司。
他在庄园后院的草坪上,陪着福仔晒太阳。
主楼是三层高的旧式建筑,外墙爬满了常青藤,院子里有几棵高大的榕树,树荫遮住了半个草坪。
福仔趴在他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他的裤腿。许苓行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福仔仰起脸,用鼻尖蹭他的掌心。
“福仔。”他轻声喊。
狗应了一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手机响了,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AAA小助:【文华集团那边来消息,闫先生同意了华昌号项目的初步接洽。下周一开始正式会谈。】
许苓行盯着那行字,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很淡的笑。
他低头对福仔说了一句:“他要来了。”
福仔听不懂,但也欢快地摇着尾巴。许苓行站起身,望向主楼的方向。阳光透过榕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站着。
福仔在他脚边转了一圈,趴下来,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
许苓行低头看了它一眼:“你也在等他吗?”
福仔摇了摇尾巴,算作回答。
周日下午,陈历准时出现在闫岑的办公室。
三十出头,眉眼温和,说话做事利落干脆。两人握手落座之后,陈历开门见山地介绍了项目情况:“上环码头那一带,有几条老街,政府打算做活化试点。我的团队拿下了其中一块地的前期开发权,现在卡在批文上。”
闫岑翻开文件,一边看一边问:“你和祀青怎么认识的?”
陈历顿了一下:“生意场上认识的,后来就熟了。”
闫岑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追问,继续看文件。
项目位置不错,离码头近,周围有几条保留完整的旧街区,适合做文化商业综合体。
他看完,合上文件:“这个项目,文华可以参与。但我有个条件。”
“请说。”
“批文的事我可以帮忙,但项目建成后,要留出一定比例的铺位,给原来的老街坊优先租用。”
陈历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这个条件不算难,可以接受。”
闫岑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我让助理安排,下周和规划署那边约个饭。”
陈历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闫先生,冒昧问一句,刚才你看地图的时候,是在找什么吗?”
闫岑沉默了两秒:“没什么,只是觉得那几条街有点眼熟。”
陈历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推门走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闫岑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
那几条街,为什么会觉得眼熟?
他闭了一下眼,想去抓那些一闪而过的碎片,可什么都抓不住。只有一些模糊的,不成形的画面,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怎么都看不清楚。
手机震了一下。
是许苓行的消息。
X:【华昌号的提案,考虑得怎么样了?】
闫岑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他想问很多事。
想问那本册子,他是怎么找到的。
想问那句“留到下次”,到底是留了什么。
想问他们以前,是不是真的见过,做了什么。
可他最终只回了三个字。
Y:【下周谈。】
对方回得很快。
X:【好。周一见。】
庄园。
许苓行把手机放在一旁,继续陪福仔晒太阳。福仔忽然竖起耳朵,对着某个方向叫了一声。许苓行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榕树,叶子簌簌地响。
他揉了揉福仔的脑袋:“怎么了?”
福仔又叫了一声,尾巴摇了两下,趴回他脚边不动了。
许苓行笑了笑,没有往心里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目光停了一会儿。
周一见。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草地上。
阳光从榕树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