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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青州纪年(上) “所以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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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七十一年,农历九月初八,离妄要跟温栖徵回家了。
少时,青州北姑、不渡川、山水涧、冬莞……大大小小的地方都在游历的计划中。
奈何离妄从小到大第一次离开九遥殿,她每到一个地方都觉得新鲜,常常留恋这里特产的玫瑰花酥、节日的游鱼祭、四季如春,因此留得久些,实在舍不得便大手一挥租一个小宅院暂居十天半个月。
温栖徵跟着她时,已经去了不少地方,可大部分时间留给鲸骨钟的任务,算他们回家的次数,只能少到可怜形容。
于是当他问起她要回哪里,属于少年的欢喜、朝气重新从萎靡满原枯根的心里钻出,长出一芽的触角,生涩却蓬勃,满芽嫩绿。
它……
浸满被爱滋养出的期盼。
离妄说在浮周观裙子上珍珠都丢了,一颗也找不回来,难看死了,她不喜欢这件旧的,要回巫越罗绮轩买新出的裙子,她还要他们特制的皂荚、女儿香沐浴染香。
她说话时,表情灵动,会故意提起朴素的裙摆,让他看看有多么严重,女儿家的灵气也在此刻冲出已亡的躯壳,浑身缀满鲜亮、明媚的色彩。
这哪是说给自己听啊,说过分点,就像……缠着道侣给自己买衣服。
温栖徵弯着眼等她说完一切想要的,道都给她买。
约莫四个时辰,他们抵达巫越距北姑最近的山关——溟莱。
而罗绮轩独巫越一家,店面不大,却藏了说一不二的绣工与世间最柔软、最精贵的面料,距此处仍要过七个山关。
巫越过山关前,有道从山脉打开就流传下来的禁空禁制,踏关门。
山神有灵,辨大善大恶,大恶者会被巫越拒绝,其中也看缘分。
来者若是第一次来,便要亲自踏过溟莱关山阶,穿过牌楼。
山神熟悉你的气息后,便不再设禁空禁制阻拦,由你在巫越内寻常地方畅通无阻。反之,若不放你,巫越一寸土你一辈子都见不到,强入者,神力格杀,后果不负。
都是一代传一代,墨守成规的规定,但离妄头次闯巫越,全靠莽。
她得知温栖徵可能会因为取情虫出不了洱海,一时想见他的念头便扼杀不掉,即使他隔着宿星盘说了很多令她心安的话,可虚弱到极致的气息是无法隐藏,那刻心急如焚让她不管不顾闯到洱海,后来才知踏关门的厉害。
再此面向山关口处的牌楼,身旁闪过形形色色的人,她却停步犹豫了。
温栖徵则先她两步,置身于瘴气中,让巫越浓厚的湿气占满全身,再向前却是手掌一空,身后的人提前松了手。
他蓦然回首,脑海涌入诸多不解。
为什么,牵紧了却又要放开?
方才,他是不是有说错话,做错事,让离妄不高兴了,所以……
不想跟他回去?
情绪瞬间陷入一片空白,他搭下眼帘,将作祟的声音一概摒弃,继而朝下跑去。
他咬牙站到离妄面前,迟疑道:“你是不是想回其他地方?冬莞还是山水涧?虽然,不渡川也很好,我们回去刚好能碰到彼岸花盛花期,只是你说的那件裙子,听说罗绮轩只买今日一天,它规矩多,唯有女子放能进入,你好不容易来一趟,要不要……”
瘴气在离妄眼里宛如游龙呼啸,巫越人归家,气息与养他的水土合二为一,本不稀奇。
她却见他头也不回,一步跑出氤氲的湿气,浑身散发着寒意地站在她面前,对其他地方侃侃而谈。
由是再多的心思,在她眼里无处躲藏。
“巫绛大人。”离妄温声唤道。
温栖徵合了合口,垂手安静下来。
片刻他听到她的声音,眸光一亮:“你觉得,山神会喜欢我吗?”
会喜欢毁去情虫的人吗?
他一时激动到没把话在脑中过两遍,自觉滤过离妄问的是谁喜欢她,声音轻快:“岂只喜欢,是很喜欢,十分的喜欢。”
话落,离妄眼睛眨了眨,一脸怔忪,“都这样?”
温栖徵才咬了咬舌,恨自己一时情急话都没听清,但好似也没什么错,于是静了静心神,接道:“山神会记得第一次过踏关门的每一个人。祂接受过一次的人,一辈子都会喜欢,不会轻易改变。”
他重新牵起离妄,往她身上渡了祛除瘴气的灵。
离妄:“我跟你回去。”
这次她由他上前,站上牌楼中央,古物朝两人压下巍峨的投影。
三阶之遥,便是上山下山,一阵风啸后,瘴气一空,群山皆小,繁华的灯火落入郁郁葱葱的林间,宛如一条星河静静流淌,面前,有鹿群舔着水声。
他们缓缓抬头看来时,温栖徵道:“你看。”
离妄张了张口,竟说:“你们…关门该修了,别不小心把坏人放进来。”
放下这句话,她划开虚空消失,留温栖徵在原地朝关门看了看,转眼又去追她。
离妄在罗绮轩排队,见温栖徵把大半积蓄都给她,又道他会快点回来找她,转身去香胰子铺后,她便化身成一只火红的狐狸,潜入熙攘的人群,朝刑堂的方向去了。
罗绮轩的店家注视后只是笑了笑。
通往刑堂的小径,铺满了青苔与紫色的苔花。离妄一路挑着干净石道,终于喘着气朝刑堂偷偷露出一只耳朵。
长者正在给学生授课,正教的是血生虬的引法:“虬以十七日为成熟之期,期满后,便可笛音引虬,用专门的引虬笛,三短一长,三长一短,一短两长循环交替诱虬摆尾露头,即立即斩之。为师,这就示范一番。”
他找来刑满的猎鬼师,作势吹笛,离妄也扒来一片干净的叶子,前爪按住,狐嘴刁起薄叶中央,有模有样——
在试图吹响。
笛声渐远,长者教了半个钟头又半个钟头,闭目绕头,仍处仙乐绕耳中,再睁开眼,一群的少年差点没把他气得半死。
“这次学堂送来听学的都是这些东西?前面的打瞌睡,后面的开小差,这都还没到休沐呢,恐是放出去吹了一曲笛子闹出人命还要算在老夫头上!十几号人竟找不出一个比得上那只认真听课的外门狐!气煞我也!”
老者怒火攻心,猛锤胸脯,扶着猎鬼师倒去,学子们纷纷上前安抚,替他舒气。
只靠门外一位学子,一副吊儿郎当模样,朝老者手指方向夺门而出,出手极快,抓到那一尾火红。
一阵酥麻涌上,皮毛炸开,离妄气得把他咬出血,自己舔着尾巴骂骂咧咧道:“活该玩意儿!谁让你抓我尾巴!”
那人一听,竟道:“山神大人!我天,我什么好运气能碰到山神大人!山神大人,我有点恍惚,你能在跟我说几句话不?再骂我几句也行?”
这人……怕是脑子出问题了。
“你听好了,我才不是你家山神。你家山神是蝴蝶,而我是狐狸,专扑你家山神。”
那人目光巡视她一圈,道:“你就是啊。周身红火,圆润得爆蒜毛,会说话通灵性,跟我父亲描述月牙山神龛供的那位,一模一样。”
“你认错了!”狐狸四肢豁然撒开站立。
“那您见过长大后的赤狐吗?”
离妄闻言顿住。
“赤狐耳朵四肢长的是黑色杂毛,下巴两腮连接腹部、尾尖却是耀眼的白色,哪有赤狐长的如您般浑身火红。”
离妄低头看了看自己火红狐爪,耳朵垂下。
她记忆最深的赤狐,不过一面鼓画而已。
“你果然是当年救了巫绛的山神大人。”
虽被这少年道出奇异之处,她仍圆道:“那是你见识少。世上既有纯白的白狐为何就不能有纯红的赤狐?万物通灵多的去,再敢招惹我我让你踮脚跳一晚上妖精舞明天走不动路!”
她哼了一声,转身离开,少年眼见这狐狸骄横任性,不知谁惯出的脾性正正好合他口味,何不体谅被妖妃惑心的商王!
既不是山神,就收入他俯中用驯兽法训一训教她乖巧,平日关进笼子闲来听一曲狐狸叫岂不比引虬曲妙!
顿时,他心怀鬼胎,施术捕她。
离妄狐尾一扬,身法敏捷躲过,借着腾起,四肢各蹬那少年一脚,一脚踢得脸肿,二脚踢得流鼻血,三脚让他脑震荡,四脚踹晕,一步都不多余。
少年被她取了这段记忆,只见下课,离妄无需担心没人抬他,噔噔噔哼着引虬曲潇洒得跑下小径。
温栖徵这边因香师重新练香绊住。
香师见他气质精贵,才从众多忙碌的师傅中寻来工艺熟稔的老师傅,张开皂荚,解释说:“顾客口味刁,要的急,这种白茶花味人闻了许久偏道味不对,说是女儿用,要淡点,甜点,不要多余的香料,只要花香。”
老师傅颇久没碰到硬茬,开口吐出一嘴飞沫:“咋就这般挑呢,淡点甜点只要花香,想要纯白茶花香直接栽树闻花得了。”
见老师傅不答应,香师三指比作钱,搓了搓,小声对上暗号,“可宰。”
老师傅方改了态度,忍了一肚子气应了。
温栖徵换手提到香盒时,香胰子店已上杆子点灯明长夜。
他不间断瞬息赶回罗绮轩,离妄正坐在紧闭的店面前,在黄晕照耀下,身边璇起飞花,她曲臂当枕,昏昏欲睡。
步伐渐轻,温栖徵看了眼紧闭的门户,无声走近,视线落在她鞋尖簇簇青苔与紫苔花,瞳仁一转,弯腰凝视离妄安静的睡颜,若有所思。
离妄也在此时因为一个猛点头,一眼望入桃花眼底。
“等很久了?怎么不先回家?”
离妄瞧了眼他左手虚按在膝骨,转头顺势挑着他腰间挂剑的红线,弯指朝自己荡了荡,“人多排得久,早就想走了。但我又不知道你去哪,你又说要回来找我,我就坐着等你。你要是挂一串金铃,走哪响哪,我就听声辨位,寻着声音去找你。”
“又不是没玩过,那串金铃响的哑的你还能不知道?”温栖徵何尝感受不到若有若无的拉扯,话讲得挺乖人却惺忪半醒,有意无意的,跟勾魂一样。似乎想到什么,他摇头拒绝道:“再说,你形容得好似别人家挂铃怕家宠走失。妄妄,我在你心里的形象可一点都不好,我可记全了青州地图,你去哪我都能找过去。”
离妄被他那一副嫌弃的表情逗乐,支起身与他踩着明暗交替的影子往回走。
“新裙子买到了?”
“人多得抢破头了。”
她东一句西一嘴,就是没说她受她踹晕的猎鬼师。
不知过了多久,温栖徵挥手点亮这座环山靠水的四合院,推门间,铎铃轻响,像是催动某种埋藏在地下的阵法,枯树逢春,纤尘洗尽,活水从小假山跃下,这座四合院的时间开始流逝。
眨眼间,朱檐下的花灯流转出灯影画,院里芭蕉抽出新叶,垂樱被碎石沫堆起,缀着花穗搭入窗内,好一幅春意盎然的模样。
离妄看得眼中亮起,温栖徵伸手打了下花灯,侧首道:“建好后一直靠灵阵养护,除了小鱼我不能贸然接它回来,其他你看合不合心意?”
离妄瞬间没了困意,不等他便穿过花香,冲进屋内扑到枕头里埋了埋,屋内摆设与她想的也一模一样,这可太合太心意了。
身后传来声音:“你困了就睡罢,苦乐界还要等十日,神启这事不着急。”说罢,他作势要掐灭屋内的灯光。
“怕是不行。”离妄从塌陷的枕里挪出一只眼,声音糊道:“我留不到那么久……”
香盒搁在桌面,温栖徵只问:“能留多久?”
“明天,或后天。”
“不能多留两天?”
“……”
骤然阒静。
灯火被他掐灭到一半,以指尖抵住,终要灭不灭,忽而爆燃忽而虚弱,照出被困在这里,无端挣扎的鬼影。
目光相对,虬似感到什么,长势迅猛,他好似感觉不到钻骨之痛,两人神情竟在光影轮转间一致平静。
良久,温栖徵突然放过指下的灯芯。火种差点断在他手上,豁然获救,徐徐平静伸长火苗,把片刻的鬼影一扫而光。
“不困了那就趁今晚。”
“今晚?”离妄吸了口凉气,“可你的血生虬……”
“魂魄脱离宿主,也断五感。我身上这只因此比常人长的慢一周期,但宿主与我鲜少遭罪。”他偏头,声音弱道:“反正,也等不到你……”
离妄亦听懂了,便离开宿主,翻身靠着上好的木栏,朝他展开双手。
结界一开,禾望与江期止被转移到别院,几步间,如绸般的黑发全然落满肩头,少年郎腰身笔直,分腿跪在离妄面前,衣领合得紧,束手在自己双膝上,仿佛良家美人被迫绑到主君塌上,为得爱怜,乖巧等着主君下达解衣宽带的命令。
这样,显得离妄游刃有余,其实她也没想两人“坦诚相待”,但怕他有误会还是解释说:“虽说是入你识海,但在你们眼里,跟那种事差不远……”
温栖徵颔首:“我知道。”
离妄:“那个,我自认我很过分很不负责,什么都没给还要让你赔上清白……”
温栖徵颔首:“我自愿的。”
离妄:“反正,你现在反悔我也不强求,我再找别……”
“你要找谁?”目光扫来,温栖徵眉眼间陏色横生,“妄妄,别人是什么?你要当着我、找谁?”
离妄嗅到危险,立即摇头,“当我没说过。”
温栖徵满意地笑了笑,继而捞起她的后颈,离妄临阵却推他,指尖被冷得缩回。
偏偏穿的最规整的人,却好似披了一张湿透的绸缎,胸膛如何起伏,肌肉紧绷到何种程度,竟令离妄能窥得一二。
她朝后缩了缩,不料肩胛竟抵开花窗,他们间蓄积的香味兀自随缕缕青丝缠上温栖徵,在指骨绕上一圈又一圈。
雪白的花大朵跟着飘落,从肩头落到手心,离妄恍惚道:“后院还种白茶树啊,怎么突然想种这个?”
“不是突然。”温栖徵抵着她欲拒还迎的推阻,鼻尖相互蹭了蹭,耳尖也在此时染成浅浅的红。
“它跟你身上的气味一样。”
“……”离妄心跳一滞,缓道:“所以喜欢?”
温栖徵抬首,“所以喜欢。”
一语话落,额心相抵。
彼此的气息寸寸缩短,如本该是一条红线,万般千般吸引,终攀缠交错,系出死结。
一阵混沌后,神识年纪只有十九岁的离妄来到温栖徵的识海内,只见周围一片黑暗、一片虚无,唯有铁链拖地的声音在她一进来便断断续续传来。
她向前摸黑走了几步,便有萤火绕在她脚边,默默照亮前路,终领着她站在无珠巨眼前,眼眶流出潺潺血水,萤火也在此时绕后。
这就是神启。
这里的主人也不欢迎她。
离妄四顾环视一圈,她咬了咬下唇,朝那人喊道:“我要走了——”
“……”
“你不出现么?”
“……”
“你没有……其他想问的吗?”
“……”
唇被压成嫣红色,离妄声音一哽,与此同时,铁链再此发出阵响,仿佛从天上落下,分明极近却不见人影。
“问什么。”
他自嘲,“问为什么要性情大变为什么边说爱我边取情虫为什么生死不见为什么不让我见你为什么不听我说为什么不给我机会为什么要放手?”
离妄:“你现在想听的话我——”
“我不想。”
“妄妄,我也不愿。”
他永远无法忘记她前夜躺在他怀里畅想以后,后日便联合巫越长老来四海反制他。
终身的爱恨被最爱的人连根拔起,他在情虫消散之际仍想要个答案。
可这些,在以前就该告诉他的。
“我曾经不懂,你我间究竟什么错了。连垂樱早过五次花期,差点、”他扯了下唇角,“差点、就可以当这一切过去了。”
他凝视爱人的眼睛,“可我无法欺骗自己。”
他们诞生在最相爱的年纪,也最能为对方豁出一切,时间没再忍心推他们成长,也没怜悯到给他们相视一笑眠恩仇,坦然说“时间会淡去一切”的机会。
他几乎为爱诞生,也几乎惨遭摧毁。
离妄亲他,抱他,说爱他,却下手不舍分毫私情,那样的离妄令他感到有史以来,唯一一次束手无策。
“你若不想看见一个疯子日日纠缠你——”他的姿态接近卑微的祈求,“就别再用往事折磨我。”
早不需要回答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离妄低头,“我不会再和你提以前了,我这次知道了。”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离妄声线颤道,重复道:“我要走了。”
“……”
“你不想……”她小声问:“抱抱我?”
“……”
下一刻,萤火照亮回路,离妄再此陷入混沌,记忆传回,宛如积累成渊的情感被塞入皮球中。
在模糊间,她如愿看到出现在眼前的人。
作为承载神识容器,她没有崩溃,而是指尖划过眼下已经模糊边界小痣,掌心贴近他脸颊,竟说:“原来,已经释怀了吗?”
温栖徵纵然还未回神,当她手心贴近,自然而然愿意靠近轻轻伏在皮肤上的体温,面颊绯色,宛如猫儿般舒服到眯起双眼。
半响,眼睫扇落因情潮溢出泪滴,只见他陷入超乎所料的怔然中,缓缓摇头道:“我……”
离妄只说:“抱抱我。”
温栖徵微微睁大眼睛,离妄的声音传回他耳内,无比肯定,“我说,抱我。”
温栖徵小心搂起离妄的腰,下巴搭在她颈上,微喘在她耳边,“妄妄,喜欢。”
“不要相信神识的我。”
可以死都不要放过他。
可以把他变成一个疯子。
只用缠着离妄……
他求而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