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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神启 他顿时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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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栖徵与离妄渡海进入北姑高原,师门的过门玉让他们一路无阻踏过圆楼的屏障,只听耳鸣长“嗡”一声,猎猎草鸣声远去,有人高声称道“速速就位,三家公审不予喧哗”,带队与他们擦肩穿过。
禁言符篆覆盖朱楼,辰时四刻。
封锁地牢的铁门开了,吸了一阵强风。浮涂与闻人生、闻人雀从阴翳中走出,弹指间,悬挂乌栏五色的彩绦游直,劈天盖地铺向他们。
无人给他们戴上枷锁,他们站在审视之下,已是无声的囚兽。
审讯开始,三家专有人吹动声符,代为传问。
一问浮涂:“浮周星占起于几时?可曾透露旁人?可曾参与鬼域之事?”
浮涂尚没出悲痛,一个半天间,他形销骨立,整个人如同死水拖拖垮垮。
问题原封不动发问三遍,将沙石震得一抖的呼喊紧随其后,他这才毫无神光望向声音来源。
肮脏干涩的唇上下一碰,回答微弱:“不知、没有、不曾。”
二问:“浮周那种境界,你能到达几何?”
浮涂:“七成。”
三问闻人生、闻人雀:“铃家得到这样的消息竟选择第一时间瞒下,助怨鬼晋圣,居心何在?”
闻人生身躯一振,日光晕了他的眼,可他还是在帷幕后看见铃家的过门玉正悬于朱栏前,这时他心底了然,因为这件事,久卧王城的家主特地受了赦令来此听审。
他的答案关乎整个铃家。
闻人生道:“闻人雀说,此行全是私心作祟,既学了一身本领,却要如禁言缄口不言,我不甘一通神武挥展不出,哪怕已跪在这里,往日所作所为绝不后悔,此乃我一人之罪,我愿负罪引慝。”
他俯身磕下,将未来的命运全押上在这响亮的顿首中。
“但铃家仍别无居心,望圆楼明察。”
离妄忽而轻嗤:好一只忠犬。
圆楼再三提醒:“是要落三番五次犯忌废腿禁足之罪,还是落陷害九遥殿猎鬼师拦腰抄斩之罪,圆楼依照怎样的判据皆在你们一念之间。”
闻人雀眸子一转,仅一个微小却充满心眼的动作就要她动作躬亲,用手背接了自己满下巴的冷汗。
闻人雀的心眼就是闻人生的心眼,她因此受到闻人生自残的警告。
她忍着肠道的隐痛,将腰腹那竖着插入的长指豁然拔出。
因提前受了刑,此时腰腹卷起,渗出的水被压榨近墨色,再由她两人窝里斗,宛如抽出一把长剑,洋洋洒洒洒一弧度黑血,连带挥洒出她深埋的恨意。
圆楼不知他们双魂一体,每说一句前,闻人生既借她名字作抬头,无疑显摆自己忠心耿耿,好在家主面前搏到赏识。
以前诸如此内的事虽然是迫不得已,可眼下困境,他竟推她当替罪羔羊,自己邀功。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她不义。
闻人雀咬牙道:“闻人生说,哪有什么隐瞒?哪有什么陷害猎鬼师?铃家得到浮周那道信息时圣女已经身陨鬼域,他星占结果公开得清楚明白,圣女身陨不是今天就是明天,逃了初一逃不过十五,此乃命中注定,说白了就是她的命!你们圆楼不是向来赏罚分明,殿主要为亲妹妹偿命去找老天要去啊,我们手中一点猎鬼师的血都不曾沾到,好端端用鞭神形鞭我们作甚!”
温栖徵及时捂住离妄耳朵,同时气息低沉。
禁言符篆禁止一切嘈杂的声音,但由此话一出,听到的人不免变了严肃的神色,就连代问的人都兴味道:“你不服?”
“闻人生说,何止不服!”闻人雀面目狰狞,指着所有人鼻子,口中吐沫星子喷溅:“你们一个个,表面给足机会,实则威胁到底,反倒来用欲加之罪损我铃家门楣,早知圆楼个个只求个替罪羊断罪,天下央央众生,草芥何其之多?今日我是其中之一,明日你们也是!可我不服今日怎么就成了我?!我不过听命行事,铃家献祭族人可以再出一个圣者,也可以再出一个听话的听神阶的怨鬼,我不是主谋,你们找人替我死啊!!!”
此间驻派青州官员乃是一名年岁已高的方丈,闻言,他口中不念佛经,撑开松垮的眼皮,转着佛珠直道两声“孽畜”。
四问铃道恕,也就是铃家家主:“苦乐界与当场二人,试问当如何取舍?”
铃道恕道:“二人都是我族幕僚,但因手下人识人不明,竟招此孽畜入门,好在没有我族内门的过门玉。我族今虽被扣了罪名,但绝不认罪人为忠义之辈。苦乐界即开,铃家举族戴罪,多年戍守王城,半步不离,幸得殿主看在神启,看在老身亦为鬼蜮出过一份力的情面上诚邀老身与九州百家共步苦乐界。所有人都在等祂,我那劲敌恐是深陷嫌疑,也要来凑这出热闹。之后由那薛宿声如何躲藏,只要殿主用得上,老身愿为殿主拿下薛宿声,以作老身投名状。还望殿主切莫把铃家与此二人相提并论,宽恕铃家不察之责!”
苍老的声音幽幽紧跟其后,仿佛一字午时的斩令丢到闻人雀头上,“铃家愿追随九遥殿,步入苦乐界。”
离烛抿了两口酥油茶,继而落了盏杯,接过锦帛擦手,毫无声线起伏的命令随后传出。
“浮涂暂扣,其余——”他的余光不在为任何停留,转身离开,“破识海,不留活口。”
一声令下,禁言符篆光芒黯淡,众人无论有没有资格知道神启,在同一时间,一致倾而俯首,“愿追随九遥殿,共步苦乐。”
更多的声音宛如抢着折人傲骨,掀起一阵诡异的风靡传至离妄脚下。
离妄一眼望去再无遮挡,离烛步伐带风,拐过转角,随行猎鬼师更是明晃晃立身跟随其后。
她脑海顿时被灌入铅水,转不灵光。
兄长好似变得不太一样,但这种微妙的变化她却不能准确形容出来。
好在她只在离烛冰清的脸上留了一眼,等离烛拨开众人,她早已携温栖徵瞬息离开是非之地。
闻人雀贸然抬头,看着一家之主如何在口舌间撇清关系,看着人潮宛如拍下的波澜,为离烛开道,她长立腰身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闻人生眼见黑影落下,行刑者赫然按住他的额心。
弥留之际,他居然自言自语:“蠢材。”
*
离妄思绪飞远,温栖徵由她牵着一叶漂亮的袖片,引下高原。
他道:“总算知道圆楼为什么要保下浮涂,原是他们对螺岛圣者的行踪也不知情,而鬼域重建封印,需要先知之力,浮涂就是不错的选择。”
离妄问:“你岂不是白来一趟?”
“不算,因为其他消息也到了。加上她,当年参与封印的圣者,除薛宿声外,皆音讯全无。”
离妄没有意外,“不怪兄长抓薛宿声,当年那么多圣者,有关系的,就只剩他了。”
她没想过从铃家幕僚上得到什么消息,该知道的早通过观海台那只铃家鬼获悉一切,而是看浮涂对圆楼与铃家到底有何价值。
但浮周星卜指向命中注定么,好似生前所有事推着她必然走向这一步。
离妄不禁叹气,温栖徵忽而回头,抽出她捏住的袖片,将自己扣入她的手心,“事情才查出一点眉头,什么命中注定,我看就是妖言惑众。”
他见离妄仍魂不守舍,眼尾一撩,带她猛下一个陡坡后,仍稳稳托住她。
离妄惊讶到露出虎牙,“你就是怎么带路的?”
“不这样你要在闻人雀身上想多久?”温栖徵反问。
“我没有想她!我在想浮周!”离妄小怒一下,“我会算星占,他也会,我俩算的都挺准的,万一他星占没有错呢?毕竟眼见为实。”
温栖徵思考一番,沉吟道:“应该再带你下一个猛坡。”
他说干就干。
“我、认、真、的——”离妄这才抽了魂,赌着气凝视他。
温栖徵喃喃:“万一他说得不错,你再占一卦替了就行,反正你就很好……”
满原拔地皮生长的浅草隔着二人,分流下坡,逐着远处米大的羊群而去。
他的声音也随之飘远,离妄只见到他神色坦荡,后来的话她听得不太真切。
他话锋一转:“之前你说需要我做什么?”
离妄想起来,“跟神启有关。”
“你要知道我的神启?不行,我不能以平常的法子告诉你。”
“你答应我的,我就想知道。”
温栖徵对离妄说了一段话,后问:“你能听到我在说了什么吗?”
她摇头。
他欲在手心写字,骤然五指根骨全断。
离妄:“……”
温栖徵把自己手指又一根根接好,道:“听神阶神启皆指向苦乐界,你我应当大差不差。”
“可我没有。”
“你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
神启是道缄言,烙印在每个听神阶修士的识海中,生死追随。
离妄忘记神启不能外扬的规则,一是没有试过,二是没有属于自己的神启,彻底没有被神启警告的隐患。
那句“没有就是没有”才令他重视,他回忆后,缓声说:“难不成你当年因跃了破镜雷劫出了差错?”
话落,离妄以一副“你也知道啊”的姿态拍手称赞道:“巫越情爱促进秘笈果然别具一格,效果显著,我总算领教到真谛了。”
温栖徵听完她一番阴侧侧的发言,颇有种无招可施的无奈,他一时心怀愧疚。
当年天知道,地知道,他们知道她到底用何种方式破镜。
等他目光心虚,对上她的眼睛,仿佛看见“理所当然”四个字眼,说来说去,获得神启只剩唯一的办法。
他顿时有了天大的觉悟——
不管离妄之后认不认,
是时候为死后的清白撅上坟土了。
你就这么这么舍身给我们妄妄吧


(别问为什么,反正亲妈安排,包保驾护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