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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讨厌的人 师父拥有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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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妄走后,浮涂怀里抱着滚烫的水葫芦,跪坐在香台前。
香烟袅袅,师父拥有永恒温和的双眼,隔着成缕的白烟,垂首注视这唯一的敬香客。
“师父,徒儿今日与人谈到了你。”
观檐雀鸟鸣啼,松风潇潇,送来无声的回应。
“我们说到以前。”人像高大,浮涂宛如一个孩子栖在他脚下控诉:“以前,那些仗着身形摸我头的所有人都会被我视作讨厌的人。
所以以前,我也讨厌你,因为你是第一个诓骗我说喝水长高却又一边把我头当拐杖撑的人,还让师叔与你画三八线,一人撑一边,美其名曰是师父师叔的左膀右臂。
其实你们就是想逃懒。
你的做法真的很缺德,缺德的师父送走缺德的师祖,接回缺德的小生,师父,我好像越来越像你了。
就连我与旁人谈到你和师兄师姐的后事,我竟想像你送走师祖一般......送走你们。”
——手起天地间,令尘归尘,土归土,魂归风雪。
记神仙仙逝第一年,天降大雪,寒风似刃锥骨。
浮惑与浮周相继从清冷的灵堂推门出来,浮惑什么也没做,而浮周身着简陋,怀里抱着不值钱的土陶罐子,手指朝空张开,扬了白花花的粉末。
粉末骤然融于皑皑白雪中,给荒辽的山峦披上雪线,在白茫茫山峦银线相接间,浮周看见了他。
刚撒完,浮周手上的味道不好受,他用豆大的“无根水”去味,怕染上食物,孩子不肯吃,留他一人也没胃口吃下。
他从冷硬的衣襟掏出鼓囊囊的油纸,双手合拢使劲搓一搓,温热的白烟随纸袋开了就往风里飘。
他弯腰朝他一递,浮涂用嶙峋的膝骨拨开厚雪。他将油饼送到他怀里,浮涂的胸膛被烘出红印。他牵起他踩出两道深暗的雪道,大大小小的脚印一直延伸,在掩住动摇的木门后消失。
他曾问他,师父初见他时,在撒什么东西?
浮周说,是他师父的骨灰,他在完成神仙的愿望。
可太君庙的白灯笼、轻孝幔,悠悠地荡。
神仙不是神仙,师父失去师父。
浮周捡他向雪山深处走去。
一座小庙,东建一处,西建一处,深没于雪山。东一处,用于起居的摆设不论好坏,至少样样都有。
浮周照顾他褪去脏衣,让他烤柴火,身子暖和点再泡药水治冻伤,顺便用草药把他洗得干干净净,浑身白了一圈。
他不知哪来的孩子衣服,套在他身上,宛如拖了一床厚被子,格外显大,后来才知是从他另一位师兄衣橱里掏的。
浮周手掌宽,宛如拳头包住他,引他朝东处小屋一拜,向望天沉思的青年站定,拍了拍他的头,“浮涂,叫师叔。”
浮涂却小声一哼,朝着两人一道提点:“我的师父和师叔都不会拍我的头,你是我师父吗?你是我师叔吗?”
浮惑刚碰了沾雪的圭表,脏手蹭了蹭衣服,大步过来,拍了拍他的头,“当然咯,我是你师叔啊。”
完后浮涂抱着头哇哇大叫,指责他们这些占便宜的人,浮惑与浮涂瞧他那么可爱,跟着笑了起来。
后来他引他走向西处,平矮的木屋多了一两处,院里种了颗大槐树,枝叶凋零。下面盘雪坐着四个小人,认真盯着圭表观日影变化。
听到清脆的压雪声,朝他们一瞥,瞬间面带笑颜。
“师父你回来了!”
浮周笑声爽朗,宛如被蜜蜂簇拥住,关乐挨着浮周最近,稍微侧脸,就看见了他,“师父,他是谁啊?”
关乐的问题引得浮涂被越来越多目光关注,他却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浮周看到他捏衣角的无措,把他拉过来,郑重简绍道:“是你们的小师弟,就跟我姓,叫浮涂吧。”
浮涂,他再次被冠之的姓名。
隔着浮周,他从后探出脑袋,朝同他一样的孩子们,眨眨眼,不熟稔地说出自己的名字,“我叫浮涂。”
白烟腾起,再看,四个小小的人容貌大变,已经顶天立地地立在观内,浮涂望向最左侧,“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养的其他小孩,他们之中,我第二个讨厌的,是师姐雪鹤。”
雪鹤是他们之中,性子最为木讷最为古板无趣的人,也是他们中修行最苦练最聪颖的。
“一天里,我与她见不到多少面,每次看见她,都在圭表观星。她一直板着脸,我不敢跟她说话,但我们一惹祸,她就和跟你板着脸,您也不敢说话。
我的记忆中,她好像永远都是那么不明显。师兄师姐多么不合理的要求她似乎都会答应,一点性情都没有,叫人可恨都恨不起来。可是她站在我们身前挡住恶人时,跟您叫板时,关乐生病,把饴糖让给关乐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对了师姐,最近我向猎鬼师介绍你了,他夸你了知道吗?”
浮涂沉默一会儿,迎来的是一阵无声的寂静,他摸着鼻头自圆道:“好吧,不知道也没关系,等我以后再讲给你听吧。”
他想,雪鹤师姐,那么多人依赖你,你值得那么多人的信任,再多点脾气吧,再多点笑容吧。
“我第三个讨厌师兄谢允,他不学无术,什么都不经学,一天到晚嗓门最大,到处惹是生非,您猜,就这样人把您的什么学走了?”
浮涂满心期待坐着等待了一会儿,等到烟柱又断一截,愤愤不平道:“你不知道吧,在你去山下摆摊的时候,他竟把您杵头那一门道无师自通,不,是有样学样!可恶至极!虽然他给我他的衣服穿,每天嬉皮笑脸逗人笑话,但一码归一码,恩怨分明!”
说到这里,他继而转向画像的最右侧,借着这一口气,把心中想骂完的全骂完,“他这个人......可恶到每天寻吉乐的开心,明明知道吉乐话说不抻头,师父您也不管他,任他逗吉乐,吉乐急了就变成吉乐,一天下来,憨实的吉乐师兄变得又哭又笑,师父您还煽风点火,说观里的小闷果结出会笑会闹开心果,我到现在都没问过吉乐师兄到底是在笑还是在哭。”
如果他们知道他心中原来是这样想的,第一个拐着他要与他聊聊“师兄弟”情的一定是谢允,可他肩膀处空空荡荡,搭着一阵刺骨的冷风。
但打心里,他心羡谢允的玲珑心,吉乐对世事的钝感。
后来他们长大结伴走出螺岛,他一个念头却是谢允师兄,吉乐师兄,千万不要反目成仇,千万要和以前一样。
“我太搞不清变得神经兮兮的吉乐师兄了,但他也就一点点招我讨厌吧,但比不上我讨厌关乐。”浮涂提及她时哼哼从鼻子里笑了笑,“人小鬼大,站在师父心爱的圭表上,一开始就给所有人立规矩,让我们叫她老大。”
他到现在还记得关乐仗着浮周喊了第一声老大后那种趾高气昂,鼻孔冲天上去的模样。
“师父你惯这她,我们所有人都要惯着她。谢允师兄当猫来找我们时,你亲手切墙堆出一间内间,我要让她躲在内间窗台里面,我躲在外面,师兄找到我,雪鹤师姐又会代替我重新躲在外面,我再去找其他人。其实这样一点都不刺激,反倒涨关乐的焰气,说最厉害的人才能躲到最后。”
可是师姐啊,三年前春华之夜犯了件蠢事,最会躲的人,竟变成他。
“师父,关乐身子一点都不好,从小到大,一直都是。”浮涂摸了摸眼睛,许是被烟气熏太久了,竟眼花了,看到推开他的师姐,“师叔许久不回观里,都快被淡忘了。徒儿切实体会到人与人的联系说淡就淡,说浓就浓,阴差阳错,关乐让你想起了他。”
浮涂没有在说下去,轰鸣声引他回首看向观外。
今日是九遥殿与巫越共谋猎鬼的日子。
一道烟墨色身影浮空在阴云密布的苍穹下,雷云从归墟海四面八方积聚在他头顶,他指尖凝集千万道锋利的剑气,从这座深山根脉起源处到观海台刻下通天图的符文。
地面传来轰轰烈烈地动摇,仿佛地龙觉醒,带动上千盘坐在浮周观的拜观客左右摇晃。他们在此时凝神,跟随聚灵阵阵眼的离妄,听从心念,双手复合,旋空抛开。
尽三千的铜钱被无数渔线挂住空心处,从外向内汇聚在她手中。
众人所见,本该快速落下的铜钱,竟被一股看不见的外力,止停在半空。
离妄手中的三枚铜钱更似被僵直的渔线扯得正反循环的转动,她耳边是异象突发引起的躁动声与渔线割裂铜钱刺鸣。
天地不允许她同时窥探出上千人的天机,这是术士默守出的限制规则。
离妄跟这股力量较劲,一咬牙,起卦间,借助掌心未卸的劲儿合掌。
就是强行与天地作对的举动,彻底惹怒它。
海风反扑螺岛,潮水顶着护岛阵的阻拦开始倒灌,直冲她而去的电弧伴随而下,紧缩在温栖徵腰间的红线随之断开,那一瞬间,兵器未出鞘,青越的剑鸣先与贯穿耳膜的天雷碰撞在一处。
正在护岛阵的应尘远望而来。
坐在浮周观图中的魏昭与萧时微看得叹为观止:劫雷还能被打偏!
灵熙眼见禾望神色不对劲立即大喊:“禾望你不行就下来啊!”
修为停步归元,用一点灵力就要像个纸灯笼捅洞不断倒流灵力,灵熙真搞不懂禾望干嘛要帮箫时微和魏昭破解离魂,明明他们都不是姝奴,更别提上千不是姝奴的螺岛人。
离妄却拒绝,随着她开口,喉咙间腥气不断上涌。
随着她再次起手,雷云再次汇聚。
那一刻,绣在衣裙的珍珠被风刮落四散,绸缎凌乱地裹着她,似扎根飘摇的萍蓬。
天雷没劈到她,可离妄的脸色越来越往死灰的白靠近,怎样才能减轻天地限制的念头冲入灵熙脑海。
劫云散开就好了吗?
“禾望!”
离妄朝她看去,也看清劫云正在跟着她手中掐诀的手势散开。
灵熙恶狠狠地盯着她,“你要是不成功就是对不住我!等着被我嘲笑一辈子吧!”
离妄立即懂她要做什么,在灵熙所有力气顺着根骨独脉迸发之际,渔线牵动所有铜钱一刻不停翻动剩余五次。
巨大的反噬令离妄眼瞳睁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狂风推在她弯下的脊柱,催她向不定的方向踉跄两步。
还是有些逞强,但换来好的结果。
离魂破解,再无观星疫。
一道圆圈圈住通天图中螺岛人与抽空自己的灵熙,空间术将他们送外应尘看护的安全地带,箫时微则是跟离妄赶赴通天图观海台阵眼,巫越猎鬼师驻守在原地的阵眼。
浮涂看到她咬着牙缝含出欲出的血迹,将渔线传回的所有卦象默数于心。
即便离妄离开,浮涂目光仍停留在原处。
古老的阵法跟通天图无声地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