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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喂,还要救他,有没有搞错 [圆楼任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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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海台。
前往海中央的长桥被幽蓝的潮水淹没,离妄与箫时微涉水而行,到达高处,水深终于下潜到脚跟的位置。
离妄瞟了眼被冻得哆哆嗦嗦的箫时微,“你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
“师兄给了很多猎鬼的法器,但他也说了,师姐若执意前往观海台,定要与人结伴,万一出什么意外,两人也方便照应。眼看如今情形,应师兄既要守着螺岛百姓,又要照看力竭的灵熙,所以只有我来照应师姐你。”箫时微被她半信半疑的目光看得哽住,他总不能自己说是殿主内应吧!
他抿了抿发白的嘴唇,“再、再说了!我此行是来螺岛卜筮,虽然没成,但若是能亲眼见证术士论道,也不虚此行!”
离妄瞧他连说谎都自乱阵脚,默默叹息一声。
回望处,主阵眼置于晶石,庞大的能量沿着剑痕推动此处阵法运转,光束耸入云霄,海鸟结群高旋,将渺小的观海台包揽在其中。
海上的气流太紊乱了,再鲜亮的颜色在这里阴暗无光,萧时微再此的好处就崩了出来。
有人能与离妄说话。
箫时微低声嘀咕:“巫越的任务才是猎鬼,我们这替他们守观海台阵眼岂不任务颠倒,到时候写述职书该怎么编啊。”
离妄视线跟来,笑他只会苦恼这个。
她声音散漫,“你就没发觉这两个阵眼设定很有意思?”
“之前谈过,主副阵眼搞混的事。浮涂一直坚持这肯定没错的,他这人,自己要来观海台的态度轻易敷衍,明明这边是浮周降临的主场,仿佛丢给谁都行,显得猎鬼任务重心不在咱们这边……”
萧时微语气渐弱,底气说着就泄入海水中。
“别这么丧气嘛。”
离妄扔了一个东西鼓励他。
箫时微还没看清就忙手忙脚接下了。
仔细瞧,原来是一把开刃的断刀,刀口缺了一块但保持锋利的锐光,都是它的主人用了它许久的标志。
可毕竟是断刀,顶多日常切菜砍个绳子。
萧时微不敢嫌弃,“师姐,我们还是用法器或心弓吧。”
离妄手指摇了摇,故作玄虚道:“有时候高阶的怨鬼往往只需要简单的猎鬼方式。”
箫时微摸不透她话里的意思,但这人主意有很多,极其有主见,要不是她想改通天图,他此时此刻改等着歪断脖子。
当然功不可没的还有那挡住劫雷的巫越人、守护护岛阵的师兄、竭力帮忙的师姐。
他心中感到慰藉,甚至感到暖和。
暖意游转每处伤寒后经脉,海水的寒意正在消退,缓缓升温,冒出咕噜噜的水泡。
离妄:“嗯?温水煮青蛙?”
萧时微:“?”
已悄然降临的鬼息渗透进倾盆的海雨中。
方才途径的海水被一股墨绿以极快的速度吞并,水花激荡,可水面仍然荡漾出蓝色。
萧时微后背抵住桥柱,指到,“师姐,我们过来的路被烧了。”
真正被它吞噬是脚下的桥面。
通往陆地桥面开始燃烧熊熊大火。
由绳结蔓延火焰迅速燎过,离妄与箫时微即时避开,可他们发现自己仿佛也是那熔化的桥。
水珠在他们的皮肤上沸腾,只要有水汽存在,等于他们身处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中。
“咔嚓!”雷电出现在浮周观的方向。
观海台在白烟过后,终于炼出一道虚影。
他极其愉悦,发出舒服的喟叹。
箫时微看秉着见识论道跟来,他虚眼紧盯拖着长袍走来的鬼影,赫然双眼睁大。
“……怎么不是浮周?!”
“浮周、浮周……”他反复回味这两字,恍然发现三十年竟还有人提及这好笑的名字,“你是说螺岛浮惑观术士浮周?”
箫时微点头,“对,我们在等浮周。”
离妄发现他并未显示杀意,紧跟道:“请告诉我们,浮周在哪里?”
“你们等错地方了。”
离妄:“浮涂说就在这儿。”
“我是说他如今不在螺岛——”怨鬼拨开蜿蜒到海面的发丝,指尖落到伸出的长舌,顺着喉管下碾自己的肌肤,最后停在左侧肋骨下方,指着胃遗憾说:“在这。”
“他竟然能让你吃了。”
离妄没想到浮周竟会出现在其他怨鬼的肚子里。
浮周引天地灵气想叩响破境圣者的大门,修为至少踏过听神阶,而这只怨鬼鬼气散发出的修为远在浮周之下,再让他潜入浮周身体,并且吞了他神魂,除非浮周是只死耗子!
怨鬼长诶一声,“我凭死气寻到他时,他被人割喉放血,早无生念可在。运气让我生嚼了他的魂魄,何来他让我一说。”
怨鬼瞧着两人鄙夷的眼光,愤愤道:“别这样看着我。
我其实也是在帮他早点脱离苦海。这么跟你们说吧,我吃了他的魂魄,也瞧见他生前所有记忆。
他靠着一身嗔念跨过听神阶的门槛,有人找到了他,愿意出手将他提至圣者。
圣者啊,多少修士的执念,他一生守着孤岛都能叫他得到如此厚重的机缘,但他竟为一个观名徘徊不定,到手的机缘却不敢放手一搏,分明不是少年偏意气用事,叫人冒了一肚子火!
回观取图、夜砸供像、王城求药、三十年不敢归观修行,他的一腔热情、一腔悔恨我一并吃进肚子里,到头来才发现已成名的司天监监正哪还能记得他!
他太愚蠢了,他何时才能明白如果什么都没有就不配被人铭记的事实。
这样善恶不彻底,怯弱伟岸的灵魂对不起这具身体获得的神启。
我实在不能接受大好的机会就这样被他浪费,所以我代替了他,接受了铃家的好意。”
离妄见他仍未有动手的念头,打量同时也迎合道:“这么说你还做了件好事。”
“当然!你们可知,听神晋圣中的听神听的是哪位古神残念?”
箫时微盯着怨鬼好声好气跟他们说话已是吓得神志游离,把头摇成骰子。
“无妨,大胆猜。”
“北狄有通灵驱邪的腾格里天神,南下巫越有饲情而生的山神,若与我们望海相对的那个古国,信奉的神灵下至走兽上至皇权,青州人把帝主都奉在家中。你看我们还未听神,恐是那古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你一定要我们答吧,我说是山怪成精偶得机缘装腔作势也不为过,我们哪知道这些。”
离妄虽说镇定,其实也想从他话中了解她修士修到一定境界时获得的神启。
关于听神时的记忆,她竟全记得与前道侣参照情爱促进手册某种形式上的“单修”!
美色误人!
“黄发小儿!休得胡言!”
离妄:“......”呃,叫她答也答不对还要强人所难摆架子,怎么老遇到像薛宿声一般的人。
“难的提点你们。”怨鬼自顾自说。
古籍有云,极乐之地有道苦乐界分割天上人间,界的一边是浊气孕育千万年才化成山河湖泊,人鱼鸟兽,界的另一边是用清气滋养,跟随界诞生出的生灵——
曰:生。
能被九州公认的古神灵,不出其二。
“我在他这具身体里初闻祂的声音时,甘愿为祂肝脑涂地!”
离妄望着怨鬼为虚无缥缈的神启,在海雨中发疯,十指相扣,假装感叹说:“哇,原来带领浮周的徒弟晋圣也是神启的指示。”
听到她瞻仰的声音,怨鬼眯起眼睛,“不,我只是听到这具身体遗留出的声音。我吃了他诸多情感,他让我与那些无智的怪物有了云泥之别,所以我继承他的身体时,也愿意接受他留下世上的尘缘。要不是那最小的术士临阵跑走,靠着铃家献六畜、人祭,我们不可能失败。”
和推测一致,其他家族参与了,只是铃家一向靠统领战魂,补齐兵力,是因族内供出不了圣者才选择拥兵壮大自身。
他们帮着外族人晋圣,可是圣者拥有足够强大的实力本身是不如傀儡可控,用邪术提上来的圣者资质比别人勤勤恳恳跃升的差一大截,修为不牢强者能一拳给打回去,靠此炼出一个傀值得铃家牺牲自家资源?
离妄咬了咬指骨,“你了解铃家多少,说不定你才是被利用的那个。”
怨鬼神情不悦。
箫时微顿时想被原地安息,被这浪潮拍走,一刻都不想待在这里。
他一脸死灰,小声道:“......我师姐是担心你遭人利用,但绝无冒犯之意。”
怨鬼神情缓和,从喉咙中发出不屑的声音,“可笑!他们在利用我时殊不知我才是操纵全局的人!你们九遥殿的人还在天真猜忌巫越陷害圣女,我早借浮周的记忆道出这天大的隐秘,她必死!”
抓到些敏感的词汇,离妄顿时聚精会神,箫时微则思绪空白,“你,你说有人早有预谋陷害圣女?!此事议论纷纷,猜忌的人也多了,你的话又何以取信?”
“你们相信与否都要看殿主不是,但铃家人一下就找来了,他们更相信浮周的星占术。
我听闻他们赞誉我星占术一骑绝尘,哪是浮惑能比,他们甚至动了心思,要将我引给铃家家主,我便在此时化成一道意识,让他与浮涂一道复活我。
每至徒儿寂寞难耐,对这画像疏解时,我便吹口气在他耳边,告诉他的师父还在他身边看着听着,用论道让他心甘情愿为我筹备通天图,用鬼念操作被他卜筮过的螺岛人,让他信任我这个师父还徘徊在浮周观。
呵,一群受我操控的蠢材,不过也是把好刀,可用用一二罢了。”
“我就知道,不是会他......”箫时微心道不是传言中巫越人杀了圣女,暗自欣喜。
可他恍然发现浮涂也是他的棋子,莫名来了勇气,头一次为人拔高声音:“但是,他愿意助你,是因你顶替了浮周!”
怨鬼吼道:“可我要他们晋圣!”
“他们走浮周的路,只能重蹈覆辙,而我在改变他们。怎奈浮周养的兔崽子各各是白眼狼,辱没我、轻贱我,早就忘了我才是他们最后共度三年的师父!同样是他们的师父,难道我的用意就有错吗?难道我的苦心就要被弃如敝屣?!”
怨鬼自胸膛闷出一阵瘆人的苦笑,利爪抓住箫时微后领猛然往前一提,双目对上他发抖的眼珠子,口中鬼焰迸发,“他们不理解我,你能!你能理解对吧。”
箫时微隔着宛如枯草的发帘,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见到那双红黑充满的眼睛。
渴求旁人理解、愤怒徒弟背叛,一时间,紧密的压迫感支配他忘记肢体动作,只顾本能离炽热的鬼焰远点,缩了缩脖子,声线发抖。
“我不知道——”
“废物废物废物废物!”
“我不是废物……”
“废物才只会顶嘴!”
萧时微紧张到咬紧牙关。
鬼手按着他的头朝海面压,仅一秒,海潮流动,似长出眼球与他额心相贴。
它的眼珠在化脓,冒出一股股看似恶心的水泡,流动的热意把他眼海里的水汽蒸干,一时间,连尖叫都忘了。
他为什么忘记挣扎了呢?
他俯视紧攥的断刃,问自己问不出答案,耳边怨鬼仍在逼问他,他的眼球越来越干涩,眼皮好烫,感觉下一刻就要被局部蒸熟了。
雾蒙蒙一片中,突然一阵清凉袭来,视线跟着暗了下去。
“他说他能理解你。”
怨鬼与箫时微一同侧脸看向离妄。
离妄穿过炙热的水雾,继续挡住他的眼睛,“师弟声音小,方才我看见他张口了。”
提到嗓子眼的心脏被人平稳放回原位的那刻,心跳声震耳欲聋。
萧时微反应过来颔首,离得太近,睫羽轻扫过她冰冷的手心。
师姐又在与他唱黑白脸。
怨鬼的视线从离妄一脸坚信的表情转移到箫时微的后颈,才隔了多久,猎鬼师便流了一手臭汗。
料他不敢撒谎,重新提起他,问:“浮涂在哪,他为何没来与我论道?怎么,他也惧怕我这个师父?”
离妄眼眸一暗,他三番陷入回忆。
这是——
分不清自己与浮周了啊。
可浮周的徒弟一点不认他这个师父。
“你搞错了。他不是不敢来,而是曾经上赶要来见你。”
怨鬼听她这般说,哼一声:“算他有良心。”
离妄用灵力轻抬箫时微,箫时微看着跃跃欲试的断刃,脑子一懵,推手捅向前去。
刺啦一声响后,怨鬼与箫时微面面相觑,潮水骤然失温,拍在两人隔着断刃的间隙。
“我的祭品——”怨鬼低头望着自己魂魄上的空洞,不可置信。他将掌心贴合刀刃铁锈的一侧,兀自笑道:“我与你推心置腹,而你,在找死!”
“谁要与你推心置腹!”箫时微忍得反胃,一闭眼,旋转刀柄挣扎。
殊不知他这一挣扎,再睁眼时,刀已然高举。
怨鬼的头帘渐渐分开,他宛如纸片倒下,水滴四溅,体内有什么就流出什么。
脑浆迟迟地溢出桥面,竟浓稠到阻塞在流通的甬道,宛如又缝合好一颗脑袋。
随着潮汐将他掏空,他翻面,浮了起来。
箫时微一度怔住,缓过神来,离妄已蹲在怨鬼旁,拿出新刀,手起刀落,“我还没说完呢,他是上赶来杀你。”
骨骼嘎吱嘎吱被切碎了,内脏噗一声被剁烂了,带着秽物下半身被一手嫌弃得抛入黑海。等她将灵魂碎片打包起身,箫时微腿脚一软,一屁股跌入水中。
离妄回头看他,轻晃手中撑到鼓起的方巾,“我只是,怕他再次复活。”
他颤道:“这个刀.....为何能轻易杀了他?”
离妄尤其欣慰这把陪她出生入死的断刃,但又不能提,长“嗯”了声,思考后说:“刀不能自己杀鬼,所以刀不厉害人厉害。”
“也是你抬的刀!”
离妄摊手,“又不是我捅的。”
“......等等,你就是要我害怕,早把刀丢给我了。”思路闪过一道白光,萧时微一脚踢开那把刀,诧异道:“你借刀杀人,呸,你借刀杀鬼!”
离妄想了想,否认:“难道事先我在让你害怕吗?”
“你!”萧时微一天情绪大起大落,此时羞愤到失语。
离妄淡道:“你不害怕他未必能曝出那么多事。”
萧时微身体的颤抖一下停了,他忽然明白无论他如何表现——他的恐惧是真实的。
自负虚荣、轻视对手、沦陷自编自演的世界,让那只怨鬼漏洞百出,但是感情不一定是弱点。
有时候,足够真,就可以成为趁手的武器,才足够让怨鬼掉以轻心,再配合她,套这只怨鬼的话。
他想着想着再次和离妄目光衔接。
离妄为螺岛破离魂的样子,离妄给他刀时吊儿郎当的样子,离妄隔着热气捂着他眼睛的样子……
那样时而灵气十足,时而乌黑到让人瘆得慌的杏眼,与圣女长了如此肖像,可她说话处处逗他玩,可恶至极。
箫时微啊箫时微你清醒点,你不能把师父认错了人!
“你的刀——”他愤然捡起断刃,海潮再次拍来时,他眼前海阔云低。
浮周观中央塌陷,之前嵌在墙柱的金砖宝石不要钱似地脱落,魏昭被柳青衍按住,发出痛苦的嚎叫,离妄收到宿星盘消息赶回。
柳青衍:
[巫越已按计划猎杀铃家怨鬼。]
[通天图暗藏的古阵,作用是拘魂。]
[浮涂叛了,联合铃家带走江期止和浮周观师门鬼魂,砸开浮周观地下遁逃。]
[之前的方片被动手脚,魏昭的虬提前成熟,江期止把任务奖励留下,我必须留下来给魏昭引虬。]
[浮涂与铃家来者不善,总之,速救江期止。]
一则消息被强制顶置跳出,来自圆楼:
[活捉浮周观术士浮涂及其在岛铃家,择日于北姑圆楼提审。]
[圆楼任务,优先执行。]
看完后,离妄摸到徐知羽赶工出的画轴,眸光晦暗,心情低到极点。
她想起浮涂落下的话:
“肉身尽毁,鬼念不散。”
“恳求你们,杀了他们吧。”
“小生与师父各集百种卜筮之果,于望海台论道。届时我一人前往,若我胜,他会答应我一切要求,我会要求他携师兄师姐就此泯灭。若我败,我会以身拖延,师父鬼念降世,我需要你们就地杀了他们,解决螺岛鬼劫。”
“倘若我的师门或有一位不是引动鬼劫的怨鬼,是不是,就意味我能与他再见上一面?”
“前二者为己,后者为螺岛、浮周。感念上苍开眼,一切还为时不晚。”
......一面又一面撕开,杂乱的声音溯洄在耳边,最后仿佛浮涂弯唇,亲自在她耳边撂下一句——
“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话几时真几时假,有多少可信,不在他怎么说,而在他想让他们相信什么。
虞娘与螺岛人在他们上浮周观前夜上赶锁定当时她和温栖徵,带血名册直接放在香台,不是恰巧,是为浮涂之后口中故事铺垫而已,他用鬼念让他们相信,作祟的是鬼迷心窍的浮周。
浮涂自小跟着浮周,怨鬼借浮周记忆假扮也需要时间,他怎会一点都没有察觉。
观海台论道不过是调走任意猎鬼师替他除去一直聒噪他的怨鬼,浮周观主阵也是他想引出当年惨遭雷罚的铃家鬼除之而后快,浮涂靠着圆楼证明,隐身暗处,才他是真正的借刀杀鬼。
离魂阵、观星疫,都是表面功夫,真正让人不在意的也最容易动手脚,其实是拖延巫越战力的方片。
而圆楼也在看着,等浮涂与铃家联合那一刻,才标明九遥殿最后的任务,活捉提审。
难怪浮涂能成为巫越、九遥殿任务申请人。
圆楼、浮涂溜得她团团转,她还要听圆楼的话捉浮涂和铃家。
“浮涂啊……”额前碎发随这一声轻唤吹开,离妄的声音轻了一个度,“你说,我能不能赶在温栖徵剑下救下你和铃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