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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棪堂哉真斗]焚如之祸 ...

  •   !私设众多,OOC,包含诸多不知所云的心理创伤要素,请谨慎阅读。此为改了一丢丢的晋江特供版,作者主页或许有能指路的东西……

      “我会杀了你。”在他的指尖触碰袖角之前,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他紧追不舍,围着我绕圈:“你准备去哪里?我想和你一起。啊,还没有自我介绍呢,抱歉抱歉,我叫棪堂哉真斗。好啦,现在我能知道你的名字了吗?”
      我觉得他很像一条狗。
      这么说不是为了贬低他,将狗作为侮辱性质的词汇本来就是人类的偏见与独断——我发自内心认为他像一条忽然来劲儿的幼犬,而我是无法接收电波的随便什么物种,他可能想咬我,也可能社会化做得很好,懂得如何收敛齿尖,纯粹想跟我嬉戏而已。
      不过今天不是嬉笑玩闹的好日子,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我没在开玩笑。”
      他的眉眼天生蕴着些薄情寡义的笑,此刻俨如生平第一遭舔舐雪糕的婴孩,高举双手,向大人索取剩下那部分冰凉甜蜜怪东西,眼中盈满任性幼稚的晶亮:“是用火烧死吗?所以,你刚刚真的杀人了?你要像那样杀死我吗?”
      明明是寻衅滋事被人暴揍还要急诊转儿科的年纪。
      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甚至还没我高,是个只能从大人手中乞求施舍的小孩子。
      说什么死亡啊、逃离啊。
      “你找错乐子了,我身上没有值得你感兴趣的东西。”
      “等一下!”棪堂两只手齐齐紧抓我的手腕,察觉自己用力过度,稍稍松劲,“你一定在想自己是不是被中二病缠住了,其实人家是‘小五郎’喔。”
      十一岁,比我小三岁,那么严格来讲我才是处于中二病的年龄段。我尝试从他的桎梏中挣脱,在案发现场附近久留绝非明智之举。然而他打定主意不肯放手,我作势挥舞拳头直击面门也不闪不躲,像铲不掉的藤壶。
      “松手,死变态。”
      “跟踪狂和纵火犯吗,倒是蛮登对呢。”
      算了。我任由他在手臂上生根,反正今夜过后也不可能留在那间出租屋里了。嘴上叫唤着死啊杀的,等会儿看见妈妈的尸体就会化身长了腿的烧水壶吧。杀人纵火的事,随便他告诉谁,怎样的日子都比现在好过。
      警笛姗姗来迟,犹如投射至城市上空的激光,绵长地穿透寒夜。我拢了拢外套,快步向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走去。兜帽阻隔了部分视野,倘若有车从侧方疾驰而来,我一定会被撞得流淌腥热内脏。
      灯光迎面扑来。

      > > >

      ——不要紧张,例行公事问一下啦。那些大人是不是很讨厌?非要走这么个过场。我们不会为难你的。首先,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她好像戴着细黑框眼镜,也可能是我的记忆出现了偏差。长发,还是短发?身旁做笔录的同事性别是女是男?
      ——柰林燏(りんやし かえん)。
      妈妈死之后,这个除了她几乎没人会呼唤的名字突然被频繁地使用。它真的是我的名字吗?为什么当他们嘴唇一张一合念出这个名字时,我觉得异常陌生,异常遥远?
      ——原来是这样读的啊,好可爱的发音。是你母亲给你起的名字吗?
      我叫什么名字对除她以外的人有意义吗?
      ——我不知道。
      除她以外就没别人了。
      ——很抱歉勾起你的伤心事。请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柰林女士死亡的呢?当时情况是怎样的?你和谁在一起?
      我和……?
      ——是的。燏和我一起出去玩,在外面待到天色暗了,所以我想送她回家。
      怎么可能。
      ——我们都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虽然这么说很不好,柰林阿姨的健康状况前几年就开始恶化了,离开燏也是迟早的事情。我觉得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她是个很勇敢的人。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火灾吗?我不清楚,只听到了消防车的声音。我们两个小孩子能做什么呢。警察阿姨,有人在火灾中受伤了吗?
      是啊,小孩子能做什么,小孩子什么也做不到。
      ——但你不再是小孩子了,燏。
      那我是什么?
      ——你和我不是一样的吗?我们是共犯。

      窗外刺耳的警笛声趿拉着音调离去。睁开眼睛,棪堂过分靠近的脸吓得我一抖,他没有放过这个调侃我的机会:“哎呀,这位不是大名鼎鼎的‘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女士吗?”
      棪堂并不喜欢抽烟,焚石也没有抽烟的习惯,他身上淡淡的烟草气息只能来自其他人。我不想追问他昨晚去了哪里,免得像在捉奸。
      “去洗澡,否则别靠近。”
      他一边脱掉上衣,一边往浴室走:“真冷淡。难道不担心我出事吗,都不问一下。”
      “如果我没瞎的话,应该是能看见你站在这里的。”
      皮带连同裤子砸在地上,声音由于布料缓冲变得沉闷。“出轨呢,也不担心吗?”
      我重新闭起眼睛:“随便。敢出轨我就杀了你。”
      棪堂很轻地笑了一下,消散速度快到令我不由怀疑是否错觉。结果,中二的年纪过去那么久,嘴里念叨着杀杀杀不还是我自己吗?这实在不是该对伴侣轻易吐露的字眼。
      浴室稳定的水流声催人在夏日清晨昏昏欲睡,我排遣掉脑海中的胡思乱想,放任身体陷入尸体般的沉重。
      空调被的一角掀起,比冷气抢先一步刺激感受器的,是他略带凉意的皮肤。他从身后紧紧环住我,微微湿润的发丝蹭过背部。我试图掰开他的手,他的指尖顺势下滑。
      “你的头发……”
      “打湿的部分我来换,反正等下都要弄湿嘛。”
      强烈反抗的话他自然会停下动作,之后转过身则能看见他理所应当的困惑表情,那种浑然天成的混蛋气质简直让人恨不得一巴掌扇上去。即使如此,他大概率也只会无所谓地笑笑,不放在心上,仿佛他真有那么无辜,是位宽宏大量的受害者。
      不是完全没有话题,可他除了在开始前后说些不着边际的甜言蜜语,中途往往异常沉默。额前凌乱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绿色双眸,我伸手拂开,棪堂抬起头,泛着红晕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的惊讶,很快恢复惯有的戏谑笑容,凑上前接吻。
      我捂住他的嘴:“你去哪里了?”
      “嗯?什么?”
      聪明又敏锐的狡猾家伙,瞒天过海的谎言本可以信手拈来,为什么连编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我没办法再忍耐,双手交叉抱于胸前,毫无必要地掩饰自尊心。
      讨厌,在别人面前哭泣,尤其是在这个人面前。棪堂俯下身,舔舐我脸上滚落的泪水,同时结束最后的冲刺。我没怎么费力气便推开了他,起身坐在床边。他安静地旁观。
      佝偻着背,脊柱上的骨性突起宛若不断伸展的蜘蛛腿,预备刺透皮囊。不适时地回忆起经常告诫我抬头挺胸的妈妈。她不会专门控制力气,掌心伙同脊背发出足以惊动神经的响声,听见女儿抱怨疼痛才如梦初醒道,我没用力呀?她总是不温柔地对待我的头皮,用她认为舒服的力度帮我梳洗和搓澡,我说,啊,妈妈,好痛!她就笑,介于不以为意与抱歉之间,说,真的吗?然后稍减力气,直至她又忘乎所以到我喊痛为止。
      零件锈掉了,弯腰牵动全身的酸楚。我想抽出脊椎狠狠砸碎。
      “分开吧,我们。”
      “欸——”他拖长尾音,“非要在还含着人家那个的时候说这种话吗?”
      假设让我找一个最后悔没扇他耳光也没扇自己的时刻,我一定毫不犹豫指认第一次问出“你愿意和我一辈子在一起吗?”的那天。事实上,这样的时刻数不胜数,毕竟我蠢到企图相信永恒,而他从来不会正经回答。致使它毋庸置疑成为首选的,是抛出那个问题后,棪堂没有说话。
      宁可他用轻浮的态度蒙混过关。
      但是他没有说话,表情仿佛在说你怎么会问这个呢,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是我向他检举了自己的庸俗。
      我清楚他喜欢我的契机,可惜他看人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一直以来,我所做的只是顺应愤怒与恶意,朝着根本不配成为父亲的男人举刀。他轻率地坠入爱河,如同那些被罪犯吸引而求婚的女人,她们以为眼前的杀人犯拥有独特的灵魂,其实漠视生命的疯子有哪里是与众不同的呢,一群失禁的巨婴罢了。
      为什么我要索取这样一个答案?
      我无凭无据,只是问:
      “你可以和我永远永远在一起吗?”

      > > >

      今天排了七台手术,第四位患者在没有输入抗生素的情况下发生了过敏性休克。身体为什么会违背个人意志,毫无征兆地排斥原已谙熟的事物?这种本能的,强烈的自我保护,几乎促成了一场自|杀。
      主刀说还好不是在手术间出现过敏,猜测他是氯己定过敏,另一位进修医生则认为对平衡盐液过敏也不是没可能,麻醉医生在讨论术前配给的那两百毫升营养液。她们各说各话,对话依旧顽强地成立了。
      我觉得她们适合去观众一片嘘声的舞台救场。
      “棪堂老师,你不舒服吗?”新来的洗手护士冷不丁向坐在角落发呆的我搭腔。
      久违耗费两秒消化这个来自棪堂父母的姓氏,没等我开口,主刀先发话了:“她是这样的性格而已,多相处几天就习惯了。”
      即便话题短暂地停留在我身上,我本人的言语却通常不会被囊括进对话。有时自得其乐,有时令人感到寂寞。我处于两极的平衡点。
      昨天问出那句话没多久之后,棪堂借口有东西落在外面出门了,大概会赶在凌晨悄摸溜回卧室。我装睡,他假装不知道我装睡,早上醒来谁都不惊讶,让这事儿就这么过去。
      什么永远不永远的,说出来不觉得幼稚可笑吗?已经是成年人了吧?分明是成年人了吧?
      水柱自指尖冲刷而下,就夏季而言,这个温度有些过烫。由于频繁的外科洗手,一周前的割伤至今仍未愈合,边缘泛白。或许是麻木了,消毒液的刺激已然无法勾起痛觉。
      “我这边的手术六点前应该能结束,明天开始休假,晚上一块儿吃点好的怎么样?”柏舟用刷子搓洗着指缝,眼睛没有看向我,不过的确是在跟我商量。在人际往来方面,我们是同病相怜的怪胎。
      “你可别立这种flag,到时候八九点还下不了台。”我擦干手臂上的水珠,“想好去哪里了吗?”
      “只欠东风呢,早订好了。”
      早订好了……我竭力按捺胡思乱想。不言而喻,失败了。她的意思是,原本约定好的人临时放鸽子,转而求其次邀请我。没提到就是希望我不会因此多虑吧,为什么不放过自己,坦然地去享受呢?我顶多算她在工作场所合得来的同事,为什么要自说自话,跟她高中时代便交好的朋友瞎比较?是笨蛋吗?
      更衣室再碰面时,下班的愉悦将这种微妙的情绪稀释大半。担心棪堂提前回家准备晚餐,我发消息告诉他晚上和朋友在外面吃饭。
      已读提示迟迟没有出现。也是常有的事。
      “又是你那个一身刺青、穿衣服松松垮垮的男朋友?你俩又吵架了?”
      如果我单方面发脾气也能算“吵”架的话。
      为了避免麻烦,我一般会隐去与棪堂的恋人事实,仅称是养姐弟。作为少数知情者之一,柏舟对面子上说不过去的伦理倒没任何表示,偶尔劝我不要陷入不健康的亲密关系——也只是偶尔,看得出来她在尽量抑制插手的冲动,以免出现替我真情实感地大骂棪堂后,应邀参加我俩婚礼的尴尬局面。
      我酒量不好,她还得开车,聚餐缺少酒精助兴,柏舟颇感遗憾。她这么轻巧地抱怨着,我的思绪重新飘向自己在这段三人关系的边缘定位。来的若是那个人,她就用不着顾虑开车的问题了吧,这也是她预先设想的完美剧本。
      “……不是我想多管闲事啊,燏。”错过她的前一句话,我无从推知话题是如何跳跃至此处,但对她接下来即将脱口的事情莫名有了预感。
      柏舟不喜欢聊我跟棪堂的私事,我也不喜欢。我不想在她面前显露优柔寡断的庸碌性格,使她厌烦。我是一个知错不改的人。
      “我真的很担心你。”柏舟盯着玻璃杯中的橙色果汁,“如果你需要我做些什么,一定要来找我,嗯……就是这样。”
      “好,如果我需要一百万的话,会找你借。”
      她用手指轻拍桌沿表示不满,脸上是责备却无奈的笑。我对这顿饭的记忆也停在这里,下一个场景是亮着灯的客厅。
      他回来了?
      换鞋时故意弄出比平素更大的动静,没有回应,空间内唯一创造声音的活物是我自己。早上出门前匆匆忙忙,忘记关灯了吧。我想,可能要等到明天。
      然后明天无限期地延长。
      失去时效的消息仍旧未读,联络手段通通失灵,我甚至怀疑通讯信号被屏蔽,漫天的工作信息迅速给予否定。
      站在焚石矢的公寓门前,按响门铃的前一秒,我庆幸棪堂实际深交的朋友并不多,来往密切的更是少之又少。不过焚石算不上最佳询问对象,他为人处世的方式是有问必答的反面。
      后一秒,门铃没有响,电路是切断的,估计是焚石自己干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即使门铃完好无损,他也不见得有人敲门就会应。
      “请让一下。”拥有鲜艳长发的年轻男人从我身后伸过手,将钥匙送入锁孔。我连连抱歉,侧身让开。他松开门把手看向我的脸,以分不清是疑惑还是陈述的语调补充:“医生。”
      “您记得我吗,焚石君?我是……”
      “棪堂的医生女朋友。你有事吗?”他打断我的介绍,一边推门进去,低头换鞋。
      放弃客套,我单刀直入:“哉真斗和我断联两天多了,您知道他在哪里吗?或者告诉我有可能找到他的地方也可以。”
      “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个。”他顿了一下,“你可以问梅宫,梅宫一,他最喜欢多管闲事。”
      熟悉的名字。
      打开通讯录搜索,发现我果真有他的联系方式。原来是一周前在医警联合科普项目中对接过一次的刑警先生。印象里他是很热心肠没错,对孩子们耐心又温柔,活动结束后还自费请所有人吃饭,说要犒劳大家,明明自己才是忙上忙下最辛苦的那个。可是我平常跟他并无交集,为这点小事寻求帮助难免引起反感。
      话虽如此,关于棪堂的朋友我了解不深,眼下也没有更好的人选。所幸梅宫丝毫未计较,我在短信中简单提了些基本情况,立马接到他的来电,约在他工作单位附近见面详谈。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梅宫大步流星走到我对面的位置,脱掉外套搭在座位上,“燏小姐有想点的吗,为表歉意,今天我请客,怎么样?”他多半是小跑来的,努力平复着呼吸。难道是工作间隙好不容易抽身赴约?
      “您工作这么忙还愿意见我,已经让我万分感谢了,哪里好意思麻烦您破费呢。上次看到您在活动现场给大家点的饮料是热可可,所以擅自给您点了这个。”
      梅宫摆摆手:“不忙不忙。我记得燏小姐算是前辈,说敬语显得多疏远,请随意一点称呼吧。谢谢你的热可可,我很喜欢。——啊,差点忘记正事。请你从头至尾叙述一遍棪堂失踪的全过程,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用追求事无巨细,可以吗?”
      我开始后悔找梅宫一帮忙了。
      堪称自取其辱。
      “其实……对不起,说不定根本不是失踪,只是我两天都联系不上他。起初我以为他是在拒绝交流,毕竟闹分手。可是超过两天了,他也没联系别人,我担心他出事。以前从来不这样。”
      “分、分手!”梅宫轻咳几声,“抱歉,我太惊讶了,你们居然是夫妻关系,那小子,哦不,哉真斗没讲他结婚的事。”
      “没有结婚,姓棪堂是因为我是他家的养女。明面上我们是姐弟关系,谈恋爱说出去不大好听,基本没告诉别人,不清楚很正常。何况现在他和我大概结束了。”我对端来饮品的服务生点头致谢,“我问了焚石,他也不知道哉真斗的下落。”
      “焚石么,这我倒不意外。你们最后一次谈话的内容,或者棪堂的行为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吗?凭你的直觉说就好。”
      “……没有。我不知道。”
      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喜欢什么,他讨厌什么,他会去哪里,他到底为什么要离开,我已经搞不明白了。
      梅宫在尽可能避免刺激我的情况下,询问了棪堂断联前后的其它细节,并提供了部分他与棪堂的共同熟人,随后说:“总之,我会想办法帮你找到他的,但我觉得你不用过于担忧,那家伙又不是小孩子了。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报警处理,这是你的权利和我们作为警察的责任,不必有负担。”
      “嗯,我先跟他家里人商量商量。今天麻烦你了,谢谢你,梅宫君。”
      “哪里,举手之劳罢了。我很高兴燏小姐能主动联系我呢。”他低头瞟了一眼手表,“时间也不早了,正好我是下班开车来的,我送你回家吧,可以吗?”
      我拿上包站起身:“谢谢,不过我也是开车来的,就不给你添麻烦了。再见,梅宫君。”
      他微笑着向我道别:“有消息我会联系你的。路上注意安全,燏小姐。”
      梅宫一,樱遥……关系网逐渐延展,形成陌生的棪堂哉真斗。
      正式报警之前,我不抱希望地问了他的家里人。叔叔阿姨长年旅居海外,对子女属于放养主义,连着一个月联系不上反而是常态。年纪稍长的姐姐出于责任心倒是会偶尔过问我们的生活,可那也是大学毕业前的事了。
      姐姐认为他不可能出事,让我别瞎操心。阿姨有所疑虑,却也同意他突发异想、不辞而别的可能性更高。
      “比起这些,小燏,”姐姐挂断与阿姨的通话,将一盘切好的脐橙推向我,“这几天没怎么休息吧?既然决定报警,交给警察就好了,快回去补补觉,别浪费你请的一周多假期。他能有什么事呀,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有多混,谁敢把他咋样?”
      “可是,他什么证件都没拿,钱包也……”
      “那不正好?说明没跑远。年轻人嘛,找个桥洞倒头就睡,哈哈。”她干笑两声,察觉我毫无玩笑的心情,放下翘起的二郎腿,上半身朝我倾斜,“我们一家人这么多年了,不会因为你俩分手对你产生偏见的,你要是觉得痛苦就离开,用不着顾虑我们,好吗?哉真斗是我的亲弟弟,你何尝不是我的亲妹妹呢?”
      又来了。柏舟,梅宫,姐姐。还有那个女人。
      我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嗯,谢谢你,姐姐。我先回去了。他说不定已经在家里等着我了。”
      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他们对我也是那么做的。

      > > >

      夏日祭常见的金鱼品种,是为了很快死去才被创造出来的吗?
      她们或许过不了多久也会死掉,同去年一样。
      是否该使用“她们”这点,我前几天第一次质疑了妈妈,她那时躺在榻榻米上闭目养神,汗液浸染白短袖,透出些许暗沉的肉色,像金鱼腹部的过渡色。
      妈妈凭什么能断定这两条小鱼是雌性呢?
      ——你在质疑我吗,没一点生活常识的乡下丫头!反正她们就是母的。
      好吧,我不质疑。所以我对正在全身镜前打量衣着的妈妈说:
      “妈妈,你这次一定一定要在下周星期一之前回来哦?”
      她没有回头,看着镜子中的我:“那当然,我还会给你带好吃的。”
      与其捎花里胡哨的东西回家,不如把水电费缴了。我没有说出来,因为一提到钱的事情,妈妈就变得特别不耐烦,左一句“哎呀哎呀,欠你的”,右一句“真的不能捡到一台时光机吗”。
      问她要时光机做什么,想回到哪一天,她说反正有了就对了!我说,你都没想好怎么用,直接做梦捡到一百万不是更能解决问题吗?她摸摸我的脸颊,又捏了捏,问你有时光机的话想回到哪一天?
      为什么总是回到过去?虽然我预想的也确实是过去。
      我说我想回到你带我离开爸爸家的圣诞夜。我们去吃了很贵的披萨,可惜很难吃,我不喜欢洋葱,你忘记了。不过蛋挞非常好吃,差点把我舌头烫起泡。……要是真回去了,你不会不带我走了吧?我怎么觉得你当时也不是很想带我走。
      她笑,说这是什么话,我离婚的时候不是答应你了吗?如果回到那一天,我还是会带你走。但我会记得换一家餐厅。
      妈妈是个满嘴跑火车的骗子。她在工作中——姑且将其称之为工作吧——满口谎言,回到家里还要欺骗她的女儿。从来都是随便编一个日期,留我在家里漫长等待,看见我等得偷摸掉眼泪竟然好意思笑呢。可是,既然她遵守承诺,带我离开了那个地方,我就觉得可以继续相信她。
      我不要别的。
      我说,妈妈,你迟到也没关系,只要不丢下我。
      她是怎么回答的?

      > > >

      “对不起嘛,我以后不这样了。”
      柏舟的目光在我与棪堂之间来回穿梭,放下刚端起的盘子:“呃,那我今天先回去了?”
      “这几天麻烦你了,真是不好意思。”我推开棪堂从身后圈住我的手臂,站起来收拾剩余的餐具,“你坐会儿吧,我马上收拾好,开车送你。”
      她匆匆走向玄关换鞋,抓起衣帽架上的针织衫:“不用了,又不远。你忙你的。”
      沉默随关门声而来。棪堂也不觉得尴尬,开始边哼歌边擦桌子拖地。
      “还有厨房的地。”
      “哦,好。”他走进厨房,瞥了眼灶台上的汤锅,“人家一整天都没吃饭呢,快饿死了。”
      我没说话,把剩余的米饭和咖喱盛到盘子里,然后重重地扔下,转身揪着他的衣领往下拽:“很好玩吗?装死人很好玩吗?!”
      未放稳的瓷盘自湿滑的台面上倾倒跌落,叮呤咣啷。我忽然觉得这样争吵很没意思,穷追不舍需要答案的行为很可笑。松开紧抓领口的手,俯身想捡起裂为两半的瓷片。棪堂出其不意地抱住我,没有控制力度,我一时产生胸腔无法扩张的错觉。
      “你没有离开……我很高兴。”他温热的呼吸洒在脖颈处,令人瑟缩。从声音听来心情真的非常好,抬起头时,漂亮的脸上闪着恶作剧得逞般的欣快。
      完全搞不懂他想要什么。
      最搞不懂的是我自己。在没能得到任何合理解释的情况下,轻而易举默许了这个恶作剧。
      “以后,以后别这样了。”我回抱了他,隔着单薄的棉质衬衫,指腹划过带着熟悉体温的肌肤与骨性标志。轻柔的吻降在额前、上眼睑、鼻梁、颧骨、唇角、下巴,仿佛在用嘴唇描摹我的外貌。
      妈妈经常深更半夜拖着步子回家。如果碰巧没有留给她的剩饭,就沙沙沙地翻寻能入口的东西。四周漆黑寂静,妈妈的背影遮挡了冰箱大部分的暗淡光线。像动画片里偷吃的大耗子。棪堂并不十分注重仪式感,但大体上是会把食物好好盛在器皿里再端上餐桌的类型。同居期间第一次撞见我在锅边站着解决晚饭,他问,怎么不在餐厅坐着吃?我咽下最后一口炒饭,说我以为你不回来,一个人吃懒得多洗个碗。他不知道被哪一点逗笑了,说不是有洗碗机嘛,为什么这样。然而没多久,他也极其自然地习惯了独自解决一餐时站在厨房吃。
      摔碎的盘子被棪堂单独收进一个透明塑料袋中,表面黏附咖喱和米饭的残渍。干净的垃圾。本不该成为垃圾的垃圾。我杵在一旁,看他简单解决一餐后忙上忙下地打扫厨房。
      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睡得不好,记性逐渐糟糕,甚至记不起缺失的东西是涉及哪方面的。
      “这周有连休吗?”
      干什么。没有。脱口而出的是“下周可以调个班”。
      “久违地去约会吧!你有想去的地方吗?”他将手搭在我的腰侧,水珠打湿衣料和掌心的温暖交织成奇妙的触感,“我有很多想和你创造回忆的地方。”
      “这是要做什么,小别胜新婚?”我扭了扭上半身示意他松手,他反倒缠得更起劲儿,整个人贴上来,想看清他的脸必须仰头,“明天六点起床,我要洗澡睡觉了。”
      他乖乖地举起双手后退一步:“‘胜新婚’是指,燏会在新婚夜丢下人家跑去医院加班吗?”
      “不上班的家伙懂什么。”我关掉厨房灯,“弄完了赶紧出来。”其实想用温柔一点的方式说话,但言语一出口就变了味道。因为我总是这个态度,不像个合格的恋人,所以才厌倦的吗?不,不能胡思乱想。没有厌倦。我不是需要棪堂费心思讨好的人,他也不是会出于怜悯而耐着性子温柔相待的性格。所以还没有彻底厌倦。
      “答案呢?没有想好就由我来决定咯?”
      “你决定吧。不能离开市区,调班也是机动。”
      “哦……燏还是老样子,看不出来有想念我。”他一路跟着我走到浴室,用脚抵住不让我关门,“手机,能借给我吗?”
      “啊?”
      不是没有听清,知道这一点的棪堂不打算重复刚才的话,朝上的掌心稍稍抬了抬。
      “……别做奇怪的事,搜奇怪的东西之后至少把搜索记录删掉行吗,你知道我因为你乱搜东西差点在同事面前丢脸丢大发了吗?”我把手机拍到他手上。
      他用两根手指捻着息屏的手机轻轻摇晃,笑容一如既往地轻佻:“只是确认有没有出轨而已。”
      “哈,这可不是玩消失的人有资格讲的话。”我推开他,关上卫生间的门。
      冲洗泡沫的时候想起了梅宫一,棪堂回来的事还没跟他讲。麻烦他费心找了这么久,结果是棪堂任性导致的乌龙,太不好意思了,理应请他吃顿饭。我一边思考怎么组织语言,一边擦拭头发走出浴室,看见棪堂坐在床边,拿着吹风机,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主动提供的服务没理由拒绝。我坐过去,伸长手臂捞起倒扣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打算给梅宫发短信,发现对方的联系方式被拉黑了。
      “你什么毛病?”我反手掐了一把棪堂的大腿,没用力。
      “我讨厌梅宫一,更讨厌你私下和他联系。你有要讲的,托我传达给他就好了。”
      我转身用食指戳他的肋间:“你、是、我、的、经、纪、人、吗?”
      他也不躲,笑着继续帮我吹头发:“哈哈,那也不错嘛,燏小姐愿意给我这个无业游民施舍一个岗位吗?”
      “你倒贴我工资的话,姑且可以考虑。”
      拉开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随手翻动几下,忘记刚才想找什么了。可能不是要拿东西,只是习惯性地打开抽屉。角落有一颗方形巧克力,严丝合缝地紧贴内壁。想不起是何时放进去的,唯一确信的是已经过期很久了。某个凌晨两点到家的夜晚,卧室的灯仍亮着,棪堂靠坐在床头玩手机。洗完澡躺下,额头被小巧的块状物砸中,沿丢下糖果的罪魁祸手望去,他侧躺着笑眯眯地注视我,脸颊肉因轻微的挤压而聚拢:“好辛苦喔。奖励。”
      没有特别珍藏,和所有平常用不着的小物件雷同,执著地占据一隅,频繁出没视线中。
      也许在等待急切需要它的时刻,永远湮于翻箱倒柜也无法触及的阴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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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续三天回家都能看见坐在沙发上的棪堂。不玩手机,不看电视,不打游戏——没做别的任何事,仿佛在我开门的刹那抬头看过来,微笑,说“辛苦了,欢迎回家”,是他唯一要做的事。
      拒绝了他每天接送我上下班的提议。一方面是我大部分时间不能准时下班,另一方面是。
      太奇怪了。跟棪堂哉真斗完全不搭。
      拥抱,亲吻,一起逛超市,偶尔买派不上用场的美丽小废物,做饭,吃饭,谈论无聊的日常,然后傻笑,倾听彼此的呼吸声入睡,睁眼醒来。
      “在玩过家家吗?”不知不觉说出口了。
      他愣了一下,俯身将嘴唇贴在我的锁骨前,低沉的笑声勾起皮肤的痒感:“你玩的过家家有这么限制级的内容呀。”
      寒毛卓竖。
      不是因为棪堂哉真斗这个人本身所具有的破坏性,他没有任何一秒是为了使我害怕而展现强大力量。
      是因为他那猫瞳孔一般的变化多端。昨天很亲昵,今天好像不太熟,或许明天又会权当无事发生地缠上来。每一个重新建立期待的瞬间,坍塌的预言如影随形。幸福就是绝望,爱就是残忍。
      过于熟悉对方的身体,很快适应了节奏,凭借本能给予回应。昏昏沉沉中享受余韵,心中涌起他抚摸我时所感受到的悲伤与迷惘。那是快乐的固有部分,就像鱼鳃并不是鱼身上的伤口。
      “……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们两个人。反正你最近频频出错,请假太多惹上面不高兴了,文章也投不出去,职场根本是一团糟——干脆你把工作辞掉,不要思考别的事,不要想别人。聪明的话就该放弃了。一直这样生活,两个人都会很幸福。”
      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确定是在对谁讲话。反复眨眼也不能明白。我茫然地望着那双绿色眼睛。
      “啊,开玩笑的,为什么那个表情。”
      怎么能够,怎么可以开这种玩笑。疯子似的睡到中途爬起来刷题,企图碾碎、抹消对漆黑未来的不安感,像拼命清理犯罪痕迹的绝望杀人犯;纵使知道休息片刻改变不了什么,却强压头晕脑胀的呕吐感继续背单词;死盯看了答案解析、听了老师讲解,始终无法彻底捋通顺的题目,浑身发痒,恨不得把胳膊抓挠得血肉模糊直至见骨,恨不得把书全部撕烂嚼碎吞下去,表面上装作只是在努力思考,固执地一遍遍在草纸上演算推导,连眼泪都掉不下来;已经工作这么多年,依然不能摆脱考场空看着题目一筹莫展的恐慌,身体同心脏一齐颤抖,心率快到睡不着觉,手脚冰凉得像尸体;导师因为我没帮他及时打到车而冷嘲热讽的时候、看见本科期间明显比不上自己的男同学轻松获得我苦苦争取的资源的时候、新年深夜改稿到尾椎骨发痛的时候、主刀发脾气迁怒于我但一个字都不敢反驳的时候、被没交流过几句的患者扇了巴掌还要自愿和解的时候……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此自虐般忍耐着?
      想要在他,不,在任何人面前能够有底气不卑不亢地说话。希望像个人,希望是平等的,希望证明是有价值的被需要的。为了这样活着而像要去死一样念书、工作。
      太过分了,太恶心了,所有人都该被一刀捅死。
      忍耐到现在。
      别人不了解不关心,可是一直在我身边看着我的你,怎么可以轻飘飘地开这种玩笑?你对组成我人生重要意义的部分无动于衷,那么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样的?我付出的那些努力看起来很下贱吗?
      我草草披上衬衫走进浴室,清理黏糊糊的痕迹。感兴趣的事总是得心应手,因此厌弃往往先于成就感的棪堂眼里,持之以恒地费力不讨好当然是不聪明的行为。假若只擅长做这个,闷头苦干倒有一抹理想主义色彩。可惜不擅长。实际上没有擅长的东西。事已至此,不得不硬着头皮佯装游刃有余,好像偷了别人的白大褂站在医院的地面上。
      他会不会再次离去?忐忑地拉开浴室门,床上背对我侧躺的人影映入视野才稍稍安定。
      “刚刚不是想冲你发脾气,对不起……这阵子工作处处不顺心,我有点敏感。”
      棪堂一动不动,但我知道他没睡着。
      明天就翻篇了吧,他不是喜欢计较的人。
      事与愿违。即使我逼迫自己不多想,棪堂把我当作透明人的态度也再明显不过了。说好今天出门约会,翻出买来许久却没机会穿的漂亮裙子,带着雀跃的心情,小心翼翼问他去哪里。不对视,不讲话,身处同一空间,可是找不出被看见的证据。
      分配到现在待的科室之初,仅有一个同期入组的女生勉强算熟识。她略比我健谈,经常主动过来搭话,尽管交流不多,起码维持了能相互帮衬的关系。毫无征兆,以在手术室的平凡一天为节点,如果不是工作上的事情,她不愿意跟我多说一句话。不知道哪里做错了。明明是同样内容的寒暄,只回应别人,不回应我。
      因为性格不好,顺理成章只配得到这种待遇。
      假装没有受到伤害,假装对此毫无怨言。每每尝试建立新的友好关系就无可抑制地心悸,这个要怎么掩饰呢?
      我脱掉裙子,叠得整整齐齐塞回衣柜下层,躲进书房修改那篇被反复拒稿的文章,错过了午餐时间,索性懒得吃了。晚上棪堂打包了食物回来,敲门说你不饿吗,快吃饭吧。以为是和好的信号,但是他大概在外面吃过了,没有和我在同一张桌子共进晚餐,而是斜倚在沙发上看几分钟便换另一部电影看,今天鼓起勇气说的第二句话淹没在电影喧嚣的人声中。
      洗漱完准备睡觉了,他仍旧坐在那里。走到面前,挡住他看屏幕的视线,他也没有太大的反应,漫不经心地往左挪了一些。
      我在他脚边慢慢蹲下,双手放到他的大腿上:“你生气了吗,哉真斗?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想把他的脸抽到肿胀淤青,血丝爆裂,更想像个耍赖的孩子一样跪下来痛哭流涕地乞求他,对他撒娇,博取他的爱怜,然而行不通。不单单是面对他,对谁都是那样的,早已被剥夺无所顾忌耍孩子脾气的权利,如果不能出色地承担职责,就会遭到抛弃。
      丢掉最后一点自尊心的我,睁开眼,抬起头,会看到怎样的表情呢?完全能想象得到。高中修学旅行结束回家的时候,叔叔阿姨和姐姐各自出了远门不在家,棪堂从冰箱里翻出一角变质的奶油蛋糕,毫不知情地大吃一口。比起恼怒或厌恶,情绪更偏向无语。没有过多期待,所以失望也是平静的。我不想,我不能知道那个事实。
      棪堂的来电铃声响了。黑暗中,手机屏幕与电视是仅剩的发光源,明暗交替。
      他正要拿起手机,我猛然站起身将他推倒在沙发上,血液怦怦上涌:“听不见我说话吗?!为什么这样,我问你为什么!”
      “哈哈哈……”他突兀爆发出一串没心没肺的大笑,把我用力按进怀里,亲吻发顶,随后捧起我的脸揉弄似的亲来亲去。
      “你为什么生气了,不是在玩吗?”
      到底什么事情这么好笑,我搞不明白,不由自主傻傻地跟着笑了,可是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他的脸模糊了,又清晰了。
      “我想……我想要回到过去,我们回到过去不行吗?我想见到过去的那个你,不会这样对待我的你。”
      我想要好好爱你,所以我恳求你能爱我。
      “以前就是这样的,你不记得了吗。”
      以前……以前……
      我记得非常非常清楚。
      第一次,兼最后一次喝酒。它美丽的外表哄骗了我,苦涩填塞舌根,像没加糖的抹茶饮混合过期米酿。
      莫名其妙发怒的患者家属,意识不到死亡临近而依旧不遵医嘱的患者,精神异常的患者,抱头痛哭的人们,与护士或者麻醉医生的冲突……柏舟鲜少出席这种半生不熟的社交场合,那天照样不例外。我跟其他同门的关系不疏不近,偶尔在闲聊中插话,竟也慢慢地啜完了那杯有着漂亮渐变色的抹茶利口酒。
      撑不到下个场次,勉力维持人形离开。冷风没能缓解不适,想吐得要命,仿佛酸苦的胶囊卡在咽喉,淡淡咸味的涎水充斥口腔。我蹲在下水道旁边,等待胃部下一潮剧烈的翻腾。棪堂,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的,递给我一瓶宝矿力。
      他问,这是喝了多少啊?我没看他,比出一根食指。他就势抓住我的手,搀扶我站起来,说你站着慢慢吐吧,别低血压晕倒了。我穿了一条牛仔蓝的无袖连衣裙,开春夜晚的寒气渗透骨质,冻得人打哆嗦。手肘蹭到某个毛茸茸的东西,我以为是哪儿来流浪猫,回头发现他左臂上搭着我的仿貂绒披肩。路灯离得有些远,月光暗沉,他的微笑若有似无。
      棪堂没把握大好时机调侃我出门不带外套,自讨苦吃,反而用十分柔和的声音说,你不穿吗?初春还很冷。我扯过外套飞快披上,不知哪里没穿对,衣服像找不到长边的被子一样紧绷绷地拽着我。他帮我整理好,问,还继续吐吗?好了的话,我们休息会儿回家吧。
      我拧开瓶盖,猛灌几口,心脏被凉水哽住,急剧咳嗽,仿佛内脏不应该待在身体里。胸口打湿一大片,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张纸巾或手帕,眼圈发烫,浑然分不清此刻的心情是需要哭泣还是呕吐。我们走到一张铁制的长椅上坐下,左侧扶手边有一滩干涸的鸟粪。我紧挨着他,说,你能稍微陪陪我吗?(少し付き合っていただけませんか?)
      他偏过头凝望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上半身略前倾就好像要落下一吻。他对我说,我爱你。我在那个瞬间深切地爱上了他,人生被毁掉了,因为我太想要被爱了,我相信了他的爱。
      从此以后的每一天都是那个瞬间的重蹈覆辙。
      我不再追问任何问题了。
      不敢问他。没有办法问。
      你爱我吗?你依旧爱我吗?你从一开始爱过我吗?
      如果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如果迟疑了。如果轻轻揭过,像是没听见。
      曾经的我没有穷追不舍地索取承诺与答案,这就是症结所在。从前做得很好,现在也可以这么做,重复他愿意爱我的瞬间。于是一切恢复得和原来一样,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分享琐碎无趣的小事,抱怨可能无辜也可能活该被骂的烦人精,偶尔出去约会,因为意见不合相互阴阳怪气,过段时间再若无其事地修好。拥抱很多,亲吻很多,笑容很多。只是不做了。不管是谁先提出的,做到一半总是莫名其妙哭,捂住脸说想睡觉,他就说那快睡吧,两个人一起清理了身体,相拥而眠。后面即使我主动,他也以各种理由搪塞。但是没有感到不安,退回到朋友时期说不定更好,依然能得到棪堂亲切的帮助和关怀,他是个在某些方面充满温情的人。
      换成厚被子的季节,在沙发上彼此依偎着看电影打发周末之夜。他越看身体越往下滑,脑袋从肩膀移到大腿,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没有片尾彩蛋,演职员表滚动结束后陷入黑暗。我拿出手机,回复了堆积起来的工作消息,他还没醒。不忍心打扰,漫无目的地刷手机,娱乐APP打开了个遍,也没想好到底要看什么,眼皮逐渐开始打架。
      啪。
      手机砸到他的颧骨上,随即落地,幸好是手机壳先着地,屏幕完好无损。“困了怎么不去睡觉?”棪堂帮我把手机捡起来,仰躺着看向我,“鼻梁砸骨折的话,得拜托燏医生帮我做手术了。”
      “我们医疗组一般不负责这类手术。”我揉了揉他被砸中的地方,俯身轻吻。他一只手搂住我的后颈,将蜻蜓点水般的触碰转为深吻。
      “那个时候……想带你去游乐园来着,明天一起去吧?”
      我点头。

      > > >

      不知道小孩子在游乐园和父母走散是什么心情。会不会觉得被抛弃了。
      第一次去游乐园就是棪堂硬拽着带来的,受到周围游客的感染,好像幼稚也没关系,玩得很开心。他说,人很多,不要走丢了,要紧紧抓住我的手哦。我说我比你年长,不要摆大人架子。他没理会,继续说你走丢了就站在原地,我会来找你。我问为什么不是我去找你?他回答因为你的眼力有时不怎么样,我的话,一眼就能找到你。
      没有机会验证,一次也没走丢过。
      除了今天。
      说去买饮料的人半天不见踪影,电话短信一概不回。哪里又做错了呢?告别的前一刻为止,还在正常交流,讨论不同品牌、不同温度、不同店面的可乐哪种风味更胜一筹。
      从妈妈离婚出走开始,一直非常擅长等待,所以等到了闭园时间。
      打车回家,忘记吃没吃晚餐了,洗了澡,上床睡觉。
      之后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天天按时上班、吃饭、睡觉,间或遗漏一些事情,但日子还算过得去。柏舟轮休的一个工作日,负责病案质控的老师在晨交班时批评我说,棪堂老师,疑难病例的记录时间和讨论时间不一致啊,还有夹带,那个无创呼吸机的同意书是外院的,不要混进病历。虽然都是些小问题,不过你以前不会犯的嘛,下次注意。我眨了眨眼,庆幸柏舟今天不在,如果她由此察觉我连日恍惚,进而追根究底,肯定会对重复栽在同一人同一问题身上的我倍感失望。她都那么劝了。
      以那天为起点,开启了不知道能不能算噩梦的噩梦。时常被缠得睡不着,就披上外套去家附近的河堤游荡。
      回家看见多日未归的妈妈躺在地板上,以为是喝醉了,想吓醒她,惩罚她又不遵守约定,没有在期限内回来。蹑手蹑脚地走近,没闻到酒味儿,突然使劲拍打她的手臂,毫无反应。在厨房水槽边发现遗书才意识到是死了。
      带着急促的呼吸醒来,冲到洗手池旁干呕,吐出来的只有酸涩的涎水。
      没有哭,眼睑却肿痛得仿佛擦了太多次眼泪。每当泪水不能流出来,我就知道它们填塞了我的心脏和肺泡。
      我不希望成为妈妈的累赘,只是想知道——我只是想要知道,在那之前,她有没有想到我,哪怕一秒钟?我不忍心把她抛弃在不属于我们的房子里,被人像垃圾一样随意处理,所以我又爬起来了。
      妈妈有没有在某个刹那想起我呢?有没有想起对我的承诺呢?一下下也好,一秒钟也好,像她不假思索许下诺言那么短暂。
      妈妈,你迟到也没关系,唯独不要丢下我。
      我不要别的。
      别的我什么都不要了。
      难道说“我答应你”的人不是你自己吗?我又没有要别的。我又没有要别的。是我做错什么事了吗?是我做得不够好吗?是我没有乖乖听话吗?我哪里也没有去,为什么都要这样对待我?
      全部撕碎,全部砸烂。没有幸福的证明。
      往日习以为常的手术画面填充大脑,我变成了躺在手术台上的人,耳道连同脸皮一齐被扒开,骨骼表面像不知节制的龋齿,廉价的爆米花。钻头嗡嗡作响,我牙齿打颤,闻见了焦糊的气息。电刀划过鲜血淋漓的人肉,显微镜下的烧痕犹如密密麻麻的腕足吸盘。我的耳朵里面有什么?耳道也好,鼓膜也好,全部挖出来。它一直很痛。
      拼命尖叫,可是身体不能动。
      我的四肢伏贴着冰冷的瓷砖,是一滩被泼在地面上的水。天生就是如此姿态。
      对不起原谅我吧我爱你我会听话的我不能没有你你怎么可以那样对我拜托不要抛弃我我一个人不行的我真的很害怕请看看我吧求你了——随便说什么都好,我只是在不断地乞求,忘记了是在向谁,也忘记是为了什么,像从来没有学过用双脚行走那样跪伏在地上,涕泗齐流,一遍又一遍,重复哀乞施舍。
      为什么谁都没有听见呢?
      为什么没有人听见呢?
      我真的发出声音了吗?
      我的言语从一开始就是毫无意义的吗?
      不是的。
      是他们一直装作听不见。是他们一直说出毫无意义的话语。因为是没有意义的,所以承诺不可能作数,所以才那么肆无忌惮地许下诺言,然后全然没有负担地打破。
      我明白了。
      今天也披着外套来到了河堤上。深秋寒夜,过度激动后冷却的身体瑟瑟发抖。妈妈那三面环山的家乡是一样的寒冷吗?热腾腾的温泉,夏天炎热的海岸,妈妈的童年记忆有着与此地此刻截然不同的温度。
      这个难得见到大海的城市有那么好吗?为什么义无反顾闯进来,过得贫穷潦倒也不肯回去?
      江声涛涛,水面涌动,折射远处热闹的彩色灯光。
      咸湿的,冰冷的,沉重的,包容的海。创造了一切生命。就像母亲孕育了我。海水是全部的起点。
      所以我要回去。
      向前迈出一步,棪堂狡黠笑着的模样模糊了,变得分不清楚年龄,略上挑的眼尾因盈满笑意而愈发狭长,记忆中的他可能来自更加遥远的过去;再朝前走,趴在妈妈肩头跨越滚滚积水的景象清晰了,我问,妈妈,你怎么老是在后退呀?妈妈说那是水在向后流,我在往你学校赶呢,快把伞打正;继续拖着湿冷的脚步,就回到了妈妈没留下一句话的黄昏,回到了妈妈不能遵守承诺时每个害怕流泪的夜晚,回到了妈妈在我脸上四处摸索,最后牵住手腕的小学门口,回到了妈妈掰开我紧抓衣角的手指,说等安定下来就带你走的圣诞夜,回到了无尽等待妈妈带我离开的狭小房间。
      海洋是母亲的子宫,我在那里获得了全部的爱与幸福,脱离子宫的过程是痛苦的,回归母体必须重复她的痛苦。不是为了得到谅解,也不是为了接受考验,而是因为本身就是痛苦的。
      几近捏碎骨头的力量扼住了手腕,我使出浑身解数挣扎着想要逃离,没能成功,基本可以说是被拖曳着扯回家的,地板上留下长长的水痕。由远及近,视线从紧闭的大门来到男人的皮鞋,再缓缓上移,触及同样湿淋淋的棪堂。
      “不是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这样?”他好像真的很困惑,弯腰拍了拍我的脸颊,“你疯了吗?”
      “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
      没去哪儿。为什么对他来说留在原地或离开是如此地轻飘飘,对我来说那么困难。我只有不断虐待自己才勉强自我游说不去请求他的爱。
      无视一身磕碰和胳膊脱臼般的痛楚,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你……就不感到抱歉吗?我难道于你而言什么都不是吗,不管怎么伤害都无所谓?我真的很想问你是怎么做到的,你哪里、做对什么了,为什么从来不道歉?你为什么?”
      他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我会说这些话,语言能力毫无准备地退化了,双唇无声开合,然后说:“这个,我不知道。”
      “难道只有我在痛苦吗?只有我想挽回我们之间的关系吗?变成现在这样了,你都不觉得对不起吗?”
      “对不起。”
      ——脱口而出。
      “对不起啊,燏。”
      灯光斜打,阴影笼罩下的表情并不轻浮,而是像一个正在绞尽脑汁弥补拙劣谎言的孩子。已经分不清究竟是不是真心的了。
      对不起之后是什么?
      我不知道要怎样原谅他。我能够原谅他吗?我想得到的是道歉吗?他需要我的原谅吗?
      身边的一切都警告我必须离开,可是我做不到,我真的一点都做不到。我希望有人能扇我踹我,揪着我的头发命令我逃跑。没有人,我就只能反复对自己又掐又拧,痛得浑身发冷……也走不掉。我不想逃跑,所以拜托你去死,拜托你死得彻彻底底。
      ……不是的,全都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只需要回到过去。
      还小的时候,以为遗失在记忆深处的一个画面占据了脑海。说出那句话的棪堂哉真斗只有十一岁,微妙的年纪。我在那一天做出了永远不会后悔的决定,今天也会是这样。预感即将获得幸福,颤抖的身体逐渐平静,笑容加深。
      我向他伸出了手。
      “哉真斗,我们一起逃亡吧。”

      > > >

      钱包,乱七八糟的卡,包括驾照都在她那里。
      场面有点像挟持人质。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想要离开,但是这种感觉也不太坏,甚至她抱着必死决心的神情,令他久违地回到第一次看见她时焰火冲天的明亮夜晚。
      末班列车窗外的景色因车厢内充足的光线,被分割成另一个黑暗笼罩的死寂世界,仿佛列车永无可能驻足于此。沿途负责线路维护的工作人员戴着白色口罩,马甲上的反光条使他们如同行走的骨架,模糊的五官一闪而过。不过于他而言,即使在身边,人们的脸也总是朦朦胧胧。
      乘客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各节车厢,埋着头避免视线交错,好像陷入了规则怪谈。他望向在这段狭窄而宽阔空间中,唯一熟悉的面容。她并不为逃亡喝彩,对周遭漠不关心。
      或许她真的适合平凡的人生吧。他家为她提供受教育的机会,没有任何人期待她成就一番事业,然而她比所有人都要用功。这副努力到有些呆板的模样,轻易地吸引了会爱她的人。她不是特别的,与世上数以亿计的普通人相同,有着类似的优点和缺陷。可是当看见人们那些可爱与不可爱之处,他常常想到的是,啊,和她有点像。因为她是特别的。太特别了,因此顺着固有的天性牢牢抓住。太特别了,因此发现像过去对待心爱事物那样紧攥不放,会窒息,会碎裂,袖手旁观反而是更好的选择。太特别了,因此松开时情难自禁地再次收紧十指,循环往复。
      车底吞噬轨道,直直没入他的咽喉。他感到想要呕吐,一阵清醒的困倦袭来。他相信自己在一瞬间变得非常陌生,以至于她若有所感地扭头看他,好似不再认识眼前人。
      “要不算了吧。”
      犹如负气离家出走,却没有勇气逃跑超过一公里的小学生。他只是想,不该……不该因为什么浪漫主义,让她毁掉原本的生活,然后在一地鸡零狗碎中,无数次回忆起这趟心血来潮的私奔。堪比为了一串虚假的钻石项链当牛做马十年。
      真是庸俗的胆小鬼。纵然被这样指责也无所谓。
      “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跟他陈述“敢出轨我就杀了你”的私人法则。
      “嗯……家里的碗还没洗呢,燃气也没关,天气预报说要下雨了,衣服在阳台上没收进来……总之我们还是回去比较好。我想和你一起回家。”
      打车到家已是深夜。他低头在玄关换鞋,听见她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说,去洗澡,我要做——或者你想拒绝吗。
      他走过去拥抱她。她的衣服尚残留夜间深重的寒气。
      今天的她格外主动,但也只做了一次。他一直觉得她的呻|吟是压抑的哭泣,每当此时他就会寻找她的眼睛,试图确认某些事情。床头灯开得很暗,她自上而下,直勾勾地盯着他。于是他按住她的肩膀压向自己,亲吻那双眼睛,像亲吻线香花火虚无缥缈的火光。
      温存过后是漫长的沉默。逐渐适应黑暗,借着月光,能摹绘她柔和的面部线条。
      “哉真斗,”她缱绻地爱|抚他的脸颊,“我会杀死你。”
      刀刃刺入腹腔,顺着第十二对肋骨一路捅破肺底,皮开肉绽的声音清晰可辨,宛若深冬寂静燃烧的柴垛。
      他来到最初的夜晚。
      火焰。
      有时候是水流,有时候是瀑布,奔流不止地倾泻、冲刷。一切,一切,迅速地腐朽。
      有时候只是火焰,带着灼伤人的温度,像太阳锐利的光芒扎穿眼球。
      在这座献身于盛大篝火的房屋前,她突然抬头瞥了他一眼。光亮映红整片天空,仿佛世界终结前的最后一场花火大会,她的身影忽明忽暗。手中的方形相纸吞噬过半,她不再看他,将那片摇曳的烛焰投掷上空,仰望命运的选择。
      硬币没有落地。
      他取而代之,伸手作出决定——
      “跟我走吧,或者,你带着我逃亡吧。”

      THE END

      请听!歌曲名:Nightmares,歌手名:NewDad,专辑名:MADRA (Explicit)
      I wish you were the monster under my bed
      And not the one I want in it
      I wish you were the bad guy inside of my head
      Though it's hard to admit it
      Want you to be everything that's wrong with me
      Not the one who could fix this
      I wish you were everything I hate in the world
      Not the best person in it
      ……
      I hope you're in my nightmares
      'Cause to dream of you is unfair
      I hope one day I don't care
      'Cause to dream of you is unfa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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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读者朋友们好,由于晋江自身的改动,作者只能通过增加配角姓名追加后续篇目中的角色,无法改动现有主角,在每个独立故事中,角色均为其对应篇目的主角,作者本身并没有厚此薄彼的主观意愿。今后更新的篇目,将会在配角栏追加角色姓名,很抱歉为您的阅读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感谢各位读者朋友的阅读与理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