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桐生三辉]得想个办法回到地球上去。 ...

  •   Day 1.
      我的男友,桐生三辉,死了。
      那天的事情记不太清了,回过神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卧室没有开灯,沉重的抹茶色窗帘犹如棺材布。但愿会有人喜欢这种款式的棺材布。窗外是白天还是黑夜,我不知道,也懒得去看。死掉的是我也说不定。我是人类遗弃在地球上的最后一个旅客。
      然后,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的卧室门,被敲响了。
      ——侑爱ちゃん,你睡醒了吗?
      鬼故事。
      我的意思是,如果死去的人是桐生三辉,那么在外面敲门的人是谁?
      ——再不回答,我就自己开门进来啰。
      等一下?没什么好等的,现在收拾乱糟糟的卧室也来不及了,又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失去人模人样。你是谁?他是桐生三辉,我们在一起度过了往前的十六年。救命,有鬼啊!可他不是别人,纵然变成鬼,我也没有理由害怕他。
      于是他走进来时,我只好用拿着前所未有的巨额零花钱走进粗点心店,却不知道买些什么才好的表情望着他。
      桐生对我这副迷糊样子并不感到意外,径自走到床尾坐下,说,洗个澡去吃饭吧,侑理姐在等你。甜品店的老板送了我很多新上的小蛋糕,你一定要尝尝。我说,你没换睡衣,不许坐到我的床上。他朝我的方向挪了一点,恰好能捏住我的脸颊,说今天不是要换床单被套吗,我帮你换。
      今天?今天是哪一天?我环顾四周,没发现任何能指示时间的工具。
      今天是四月二十七日,已经六点半了。他说着拿出手机,向我展示锁屏界面上的时间。壁纸是毕业当天我们在游乐园拍的合照,拍摄者是桐生。他对国中期间所就读的神奈没有什么母校情结,所以干脆拉上我逃掉冗长的毕业典礼,在游乐园一直待到打烊。照片上的我看起来像是肩带和船袜同时不断滑落的人,将拘谨的窘迫卷进嘴里,或是蜷曲的脚趾间。不过我的笑与身边的他别无二致,那是终日做梦之人才会有的面容。
      我这才抬起头,认真端详眼前温柔笑着的男友。
      ——怎么了吗?
      不对劲。不是这样的。桐生应该留着黑色短发,脸上也没有打唇钉眉钉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一向品学兼优,根本不可能……仔细一看,这也不是我的房间,不是我的家,我不住在这里。
      你是谁?你真的是他吗?我努力往角落移动,抱住被子,压瘪自己。
      即使这样也没办法像刺猬一样竖起尖刺来哦。他的声音稍稍拉远,问我是谁,好伤人,我哪里不像桐生三辉了吗?我难道不是你最爱的男朋友了吗?
      我缓缓松开紧抱双腿的手臂,抬眼看向他。他站在床边,摊开手,表示自己没有任何威胁。
      辉ちゃん……我伸出右手,想要摸摸他的脸。他俯身将下巴放在我的手上,笑眯眯地看着我,说,是如假包换的辉ちゃん喔。
      这不是我的家,我也没有姐姐,我们快点逃跑吧!我猛地扑进他怀里。是桐生的温度和气味,他是我熟悉的桐生三辉没错。
      侑理姐听到会哭的。我是很欢迎你来我家住啦,但我现在租的是单人间,两个人恐怕不太方便呢。他抚摸我的发尾,说这里就是你的家呀,你忘记了吗?我们在附近念高中,为了通勤方便特意租了学校周边的房子。虽然我们不在同一所高中,公寓还是离得很近。
      可是……
      ——先不说这个,你不饿吗?
      我不出去,外面有陌生人,好可怕。
      ——好吧。你先去洗洗脸,我把饭给你送上来。等会儿我们一起收拾一下房间,好不好?
      再次只剩下我一个人。
      离开床铺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床是温暖的,床不会要求我,不会责备我,对着床发脾气也没关系。我不是床的一部分,却可以被接纳。我想变成床的一部分,哪怕是床底,或者床褥与床板之间的缝隙。说不定,鬼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喜欢躲在床底下。鬼如果有钱,也会买属于自己的床。
      拖鞋是鹅黄色厚底的类型,鞋背上有红色蝴蝶结。这是我的拖鞋吗?没有一点印象。
      浴室的镜子,像恐怖片里经常客串的那种。打开灯,一瞬间有些睁不开眼。镜子中的人影不知道能否算作陌生,的确是我的肉身。我用树懒般的速度挪动,取下毛巾,拧开水龙头,切割出众多棱面的椭球体开关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合理的设计,硌得手生疼。
      使劲搓洗面部,放下毛巾,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慢半拍才放下。她安静地微笑着注视我:
      桐生三辉真的死掉了哦。不过,你有超能力,让他重生在这个平行世界了。
      原来如此。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那么不安是理所当然的。他被这个世界哄骗了,所以变成那个奇怪样子。
      该怎样带着辉ちゃん回原来的世界?
      只要他愿意跟你回去。
      只要他说愿意?
      ——你在跟谁说话呀,侑爱ちゃん?桐生的声音由远及近。他大抵并不在意答案,甚至没有过来察看。我离开浴室,盘腿坐在他对面。辉ちゃ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和我一起离开吧!
      他递给我一张纸巾,说侑理姐一个人吃饭很寂寞呢。我把筷子插进米饭里。我没有姐姐。桐生没有继续回话,双手合十道,我开动啰。他取走筷子放在碗沿,往我的碗里夹了不少菜,没有我不喜欢的菜式,便没有理由挑食。
      叮叮咚咚,手机消息提示音响个不停,犹如休息日关不掉的闹铃。他抬头瞟了我一眼,将手机调至静音,说是朋友们发的消息,他们话特别密,一天到晚叽喳不完。
      在这里,身体不是自己的,人生不是自己的,朋友和家人都是偷来的……为什么能够在虚假的世界交到朋友?
      ——因为他们不是虚假的。等见到那些人,你就会明白了。侑爱ちゃん,愿意和我一起出去走走吗?
      不要,我只想早点回家。我拍开他伸过来的手。与其邀请我参观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不如跟我回到原本属于我们的世界。
      桐生盯着自己刚刚被拒绝的手,喃喃道,回到过去,是最好的选择吗?我不这么觉得哦。

      Day 2.
      请容许我拒绝。我的死鬼男友桐生三辉如是说。
      复活,顺其自然成为小混混,放弃曾经一片光明的前途,这样的人生也能接受吗?付出的代价仅需“我愿意”,又不是西式婚礼上的誓言,难道他恐惧婚姻到这种地步?
      回去有什么不好的。
      ——为什么我们不能逆转一下思维,除了和侑爱ちゃん离开,还有和我留下的选项。尝试接受这个世界有什么不好的。
      短短一天时间,桐生已熟练掌握拒绝我的话术,一边分出心神跟别人在手机上打字交流,丝毫不耽误同我对谈。不多时,他放下手机问,今天的卧室比我回家之前要整洁呢,是自己继续打扫了吗?侑爱ちゃん真厉害。
      不算是……我埋头抠弄指甲,昨天,陌生的大姐姐进来陪我收拾了一会儿。
      他点点头,侧身把背包拽过来,拉开拉链,说那也很厉害啊。下次最好直接说是姐姐啦,侑理姐会哭的。我带了新游戏,你想玩玩吗?我们一起。
      我知道,不能让她发现我是冒牌妹妹。
      ——她不可能这样想的。啊,要开始了。
      我打游戏的水平中规中矩,而且着急时情不自禁进入体感模式,仿佛手柄举高点可以使游戏角色的跳跃高度随之增加,攻击力度能和我按键的使劲程度一样强。桐生乐于见到我这副模样,笑得非常开心。
      你在干什么,输掉了。
      他不紧不慢地咬住塑料吸管,小口啜饮杯中的可尔必思,说重开一局就好了嘛,游戏而已。
      印象里不管跟谁搭档,桐生从未因对方的笨拙拖累进度而气恼过,玩游戏亦是如此。他绝非完全不争强好胜的淡然之人,否则也不会为通关整宿琢磨,导致第二天直接睡过一堂小测。
      这么一回忆,莫非桐生自从国中一年级的那件事后,离经叛道的本性逐渐难以抑制,现在彻底破罐子破摔,索性去了风铃高中?我抓住他的左手,用力摇晃,辉ちゃん,不要放弃人生啊,有在认真念书吗?他回握我的手,跟着一起摇摇摇,说大家都有在专心听课呀。我松开手,一声叹息。
      偏差值垫底的风铃高中,真的有人在里面好好学习吗?怎么看怎么像是自暴自弃者的聚集地。桐生为什么会愿意去那种地方?明明只要继续沿着过去的轨迹走下去,明明只要……
      ——你肯定在思考,我为什么做不到再忍耐那样的生活。侑爱ちゃん不喜欢现在的我吗?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不会跟你“回去”的。我无法回到过去。

      Day 3.
      一本在便利店唾手可得的色情写真杂志。
      未成年不允许购买,亦无可能被准许带进学校。打破规则与成人内容的双重禁忌,让围在前侧桌的男生们脸上闪着兴奋而飘然的神采。
      好可怜。坐在后桌,平常不怎么讲话的佐知没头没尾冒出这句台词。台词,也就是说给别人听的,不是彻头彻尾的自言自语。
      的确可怜,出售身体,放弃尊严,以期获得现实生活中金钱能够换取的自由。那种东西,跟有偿贩卖人体器官展览册没什么区别,会对它笑的家伙,在评价人类内脏的价值。
      给我讲题的萩下,捕捉到了这句台词,反问,凭什么可怜她们?说不定人家根本不稀罕,讨厌高高在上地施与怜悯。精神病也讨厌所谓健康人的不理解,没有人要求他们理解,有些时候不能只是看着吗?
      可是,可是。新名码齐成摞的练习册,桌子咚咚作响,说,他们不一样。很多事情不是一句不需要就足以掩盖所有问题。不是所有人都不需要。
      她们不约而同将视线转向我。
      我不知道。大人的世界太复杂了。我低下头,紧盯白纸黑字的数学题。
      做出来这些题,拿下优秀的成绩,过上相对轻松的人生,这比她们探讨的问题要简单明了得多……真的是这样吗?
      才不是只属于大人的问题,否则在那边看黄书的混蛋算什么呢?
      没有办法逃避,不论逃到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
      即使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即使以窒息而亡的姿态困在被窝里。
      它们始终如影随形。
      ——侑爱?你半天没有应门,我很担心,抱歉。
      我不想面对本来不存在的姐姐。大概说反了,对于侑理而言,我才是虚构的妹妹。等到她大梦初醒,察觉我这个假货,还会用抚摸着我的目光包裹我吗?
      她蹲坐在床头边,问,有没有想吃的东西?一直倚在门边默默关注我们的桐生插入话题,难道侑理姐要亲自下厨吗?那我们最好还是出门找一家餐厅呢。
      同样是这个世界的异乡人,他为什么能坦然与侑理相处,她随时能揭发我们是冒牌货。
      ——你小子,没有那么难吃好吗。
      桐生转身往外走,说我的意思是希望劳碌一天的侑理姐放松放松嘛。今天我下厨,怎么样?不用,不用帮忙的,你坐着休息吧。
      相对无言。
      直至她主动起身,说大概做好了,我去帮忙,然后从厨房端来饭菜。
      新餐桌靠在墙边,是昨天由两个工人搬进房间,她们的五官模糊而熟悉,眼睛来自我的国中同学,嘴巴来自我原世界的邻居。人的形状大致分几百几千种,重复排列组合,我在陌生的平行世界很快遇见同款。然而要我描述她们的长相,却感觉脸是空白的涂鸦。
      姐姐是什么模样?
      我试图尽量不动声色地抬眼观察,她坐在我的对面,这样偷瞄的唯一结果是薄如弓弦的上唇。桐生像面壁思过的法官,夹在我俩之间,时刻预备受理姐姐的一纸诉状。
      侑爱,你……侑理提起上诉,可以的话,也到客厅活动活动吧。
      才不要踏出房间一步。
      进入未知的地方,代表在恐怖片中背对自行敞开的门,里面漆黑一片。我假装没听见,把一团米饭送进嘴里,其中几粒米如同违章建筑剥脱的砖块,高空坠落。
      嘭——
      拍案宣布死刑。说了多少次,父母跟你讲话,必须放下筷子抬起头好好回答,又在这里装什么死人?
      假设真的变成死人,待遇会不会好一点?
      问你呢,耳朵聋了?辛辛苦苦给你做好这么多菜,光吃一样是什么意思?
      因为,讨厌葱,讨厌蒜薹,讨厌肥肉。但是“讨厌”这样的理由不成立,世界上不容许存在单纯因为讨厌而拒绝吃某种食物的人类。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听不见的人不是我,我总是在重复,总是在重复,每一个字的顺序都没变。我是真空玻璃罩中尖叫的老鼠。既然是老鼠,不懂感恩也是正常的,为什么要责怪一只老鼠不懂为接受施与而感恩,老鼠被教育应该去垃圾桶、去下水道吃潲水是理所当然的事。既然在真空中,能不能被巨大的压力差撕碎,碎掉,一团肉泥,与我尖叫的姿态同样狰狞。

      Day 7.
      窗帘没有关严实,宛若荣誉证书烫金边的光线,是离婚切割财产的丈夫在泾渭分明地压榨房屋面积。床沿和窗帘的距离很远,像够不到的充电线。
      桐生来得比以往迟,路灯昏黄的人造光接替了太阳。
      ——月夜正是私奔的好时机呢。今天怎么不邀请我,好寂寞。
      没有力气。我翻身面向他,明天再说。他轻笑,拉上窗帘,眼前朦胧的光暗了又亮,是他打开了床头柜上的台灯。声音贴近。不吃晚餐当然没力气,睡这么多头不晕吗?
      睡觉比醒着有盼头,一想到睁开眼要熬过重复枯燥的一天,就动不了。睡觉的话可以快进。
      额前感受到掌心皮肤的温度,转瞬弥散于室内凝滞的空气。我以为你不想来了。
      他故作委屈,说,欸,这样怀疑我?就算出车祸,身体七零八落,我的鬼魂也会来赴约的。
      我猛然睁开眼睛,他双臂交叠趴在床边,带着我熟知的软绵绵笑容,半点不惊讶,似乎一直在等待我从漫长的午觉中苏醒。

      Day 8.
      睡得脸上都有褶皱啦。桐生百无聊赖戳着我的脸颊。
      教室里除了我们空无一人,放学时间已经过去很久。我连忙摸摸嘴角,确认没有流口水。他反身坐在我前桌的椅子上,手肘支撑下巴,问,今天想去哪里约会呢?
      按他的说法,好像我们有许多可去的地方,实际上来来回回也就书店的角落、消防梯中层、运动场看台的背面。通常没有人经过,或者对尽量延迟回家时间的青少年漠不关心。
      笑出来会被指责在傻乐,不笑会被批评摆死人脸、没有学生应有的活泼,家从来不是一个可以久待的地方。说是约会,基本上只是桐生陪着我发呆而已。我们倚靠彼此,夏天将周身的热气与黏腻汗渍相互传递,冬天则像雪地生篝火取暖的迷失旅人。他打游戏时偶尔会小声地自言自语,间隙中有一茬没一茬地和我聊些没营养的话题。
      我享受这样面无表情的时间。他不会追问我高不高兴。
      辉ちゃん,我说,你有没有想过逃跑?
      桐生的头发比以前稍微长了,因为平素护理得十分仔细,在火烧枫林般的落日照耀下,呈现富有光泽的暖色调。他用右手食指指向自己问,我们两个人吗?
      对,就我们两个人。
      任性的问题。
      桐生的家庭跟我不一样,他的家里人非常疼爱他,没有理由离开。答案心知肚明,依旧问出来了。让所有关系变得尴尬,这是我的本领。而且这样说真没良心,妈妈和爸爸其实对我很好,他们的爱不是虚假的,没办法跟他们亲密多半是我的错吧。
      抱歉,刚才说话的不是我。这种简直等同于私奔的行为,还是……
      ——我愿意哦。我愿意跟你私奔。逃跑的时候一定别忘记告诉我,我会如约而至。
      如约而至。
      ……所以,现在为什么要反悔?紧握成拳的手松了又紧,反反复复。背靠床架坐在地板上,硌人的棱角愈发明显,骨突处几近仅剩一层风干的人皮。
      肩上一沉,他倚着我的肩膀,歪头浏览手机聊天界面。信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长度足以把我们推向地球的两极。他放下手机,说侑爱ちゃん对私奔的定义是回到不想回的家吗?
      柔软的发丝若有似无地蹭过颈侧。痒痒的。我想收拢肢体。
      可我没说要去陌生的世界啊……我不认识这里,我在这里活不下去。
      他碰碰我的手背,见我没有躲开的意思,顺势将右手滑入指缝间,说,今天放学路上,我看见街道两旁的樱花开得像雪一样,突然想起你在这儿该多好。樱花不会伤害你的。你愿意和我出门去看看吗?

      Day 9.
      不行哟,我的答案永远是“不愿意”。桐生摇摇头,用食指比叉,别再讨论回去的事了,我们来选晚上配夜宵的电影嘛。
      我不是电影爱好者,也很难搞明白各种分镜所表达的含义,恐怖片如果不拍得浅显易懂就不会被吓到。搬家,噩梦中醒来,恐怖片的常见开头,我没有半分耐心看完前情介绍,尽管如今自己也过着差不多的生活。
      桐生选的这部电影从一场火灾开始,到结尾我都没能记住名字。我说,感觉是一群没有及时送进精神病院的人在过家家。他说,那真是个不错的世界,这样的人也可以被社会允许,还能上电视接受采访呢。
      他上翘的尾音时常诱人遐思:纤细毛刷,勾连玻璃瓶中的红色指甲油;舀起蜂蜜,曳引黏稠的糖丝;打发的奶油尖;眯缝双眼,边界分明的星光便脉脉地贴近,像以小拇指虚虚相牵的羞涩朋友。
      ——侑爱ちゃん,指甲剪得好短哦,不痛吗?
      他轻轻抚摸甲床与嫩肉的交界,我后知后觉地痛起来,缩回了手。

      Day 13.
      血滴和易拉罐拉环齐齐掉落,在木质地板上砸出截然不同的动静。无助感是沿壁流淌的水珠,汇入洗碗槽黑漆漆的孔洞,无从探寻。
      第二次敲门略显急促,请进的末端音节与推门而入的他们同时面世。
      侑理少见地蹙起眉。
      要挨骂了。
      我怀揣被撞破犯罪现场的尴尬,攥紧拳头,仿佛拙劣的小偷。薄薄的汗濡染指尖,刺痛伤口。
      ——不是特地嘱咐过吗,别把这类……单独留在她房间。
      ——抱歉抱歉。她不会那么做的,侑理姐,你太……好的,我下回一定注意。
      责难的对象并非我,却无法松口气。我倏然呆立在热闹宴会的正中央。
      你们在讨论什么。
      这不是一个问句,我只是发出了声音,所有可能的波动敛于舌下含服。
      今天晚上我们点外卖吃好不好?侑理拉着我席地而坐,替我处理伤口,洁白的纱布柔软粗糙,包裹碘伏染黄的手指。不像一个图层的东西。
      ——侑理姐,你不能什么都瞒着她。
      ——这个家轮不到你做主。
      怔愣的人反而是侑理。桐生扶住险些倾倒的碘伏瓶说,我朋友推荐了一家本土化的披萨店,赶早不如赶巧,今晚试试,怎么样?我想征询侑理的意见,转头发现她用快哭出来的表情看着我,像考试铃响才惊觉答题卡涂错位的高三学生。
      对不起。她匆匆甩下这句话,离开了房间。
      侑爱ちゃん,你先点餐,不必客气哦。桐生晃晃手机。
      好贵,果然还是得找份工作……有不用出门的兼职吗?出门的话,总觉得在赚冥币。要是辉ちゃん愿意跟我回去就没有这种烦恼呢。
      我想喝橙汁,你要喝什么?他对最后一句置若未闻,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啦,侑理姐的工资能养活十个侑爱ちゃん。不过想找兼职是很好的开始,我会帮你留意的,只要你答应我暂时对侑理姐保密。
      是担心她多虑,关联今天的事情吗?
      他微微讶异,迅速恢复如常,说我也跟侑理姐犯了一样的错误呢,忘记侑爱ちゃん是多么聪明又敏锐的孩子,请原谅我吧。
      谅解条件是跟我回去。
      ——我想,她肯定在害怕自己沦落成和父母如出一辙的模样。麻烦侑爱ちゃん帮我转告侑理姐,我只假装没听见这一次哦。
      明明经常在我面前装聋作哑,真敢讲啊。
      ——还有其他想点的吗?
      我摇摇头,将手机递过去。未愈合的创口毫无征兆地跳痛了一下。
      沦落成和父母如出一辙。
      在平行世界的那两个人,纵使生下侑理这样优秀的孩子,仍然不满足吗?

      Day 14.
      就算有这样的父母,辉ちゃん也还是想要离开吗?
      ——因为我在不知好歹的青春期嘛。
      你讨厌他们吗?
      ——侑爱ちゃん,你是因为喜欢所以留在叔叔阿姨身边的吗?父母确实待我很好……他们是离得远才能爱的人。我们无法相互理解。
      我或许,爱的也是装作乖孩子的桐生三辉。
      ——你真的这么想吗?

      Day 17.
      我是怎么想的?
      大人所指的路,是正确的。他走在了错误的路上,我也好不到哪里去。起码桐生在死掉以前,姑且是闻名遐迩的“别人家的孩子”,除了那件事。大家宁愿相信他当时是被夺舍了,否则不可能做出如此错误的行径。
      那么依照这个理论,我大概自出生起就被夺舍了。我不是他们期待的好孩子。
      而曾经的好孩子桐生三辉,托着我的手,心无旁骛涂抹带亮片的指甲油。
      ——风干后再涂一层顶油就好啦,应该能暂时抑制你撕指甲的冲动。侑爱ちゃん……
      他的话语逐渐与窗外雨声融为一体,我盯着星星形状的亮片走神,屡次尝试笼络思绪,均以失败告终。察觉这点,他止住话头,手搭在我的肩侧。
      来自其他人类的体温,提醒大脑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你今天不上学吗?
      可能在你的星球天天都要上学,我们这边是有节假日的哦。桐生牵起我的手,用嘴唇碰了碰指甲,说可以继续了。
      香精无法掩盖有机溶剂刺激的气味,我又困又想干呕,饥饿感滞涩地找到突破口,胃酸反流,食管犹如寒风中久冻,即将打喷嚏的鼻子。
      他收好所有工具,问我是不是想睡觉。我说我饿。他站起身,说那我从去厨房把饭给你加热加热。我问,这个时候有饭吗?他答你一天多没进食,我们担心你饿了吃不上热饭,每餐都做了你的那份。
      主食是瘦肉粥,进不到胃内,咽部仿佛卡了一颗白色药片,吞一大杯水也哽着动弹不得。
      根本没动几口,可我已经吃不下了。
      桐生走到身后,取掉我的发圈,放在桌子上,说侑爱ちゃん真厉害,今天也有好好吃饭,还喝了那么多水。困了就睡吧,想吃的时候再吃。
      发圈总是用一个丢一个。我拾起发圈,每个步骤都预备铸成大错。玻璃水杯差点碰倒摔碎,椅子差点发出凄厉的尖叫。想要回应,想要道歉,喉咙里塞了一大团棉花,我是填充失败的玩具娃娃。
      我没办法说话了。
      明明没有发生任何事。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挫败。
      发圈缠在了手腕上。

      Day 18.
      又痒又疼,像被毛毛虫蠕动着勒了一圈。
      是发圈戴得太久了。
      怎么了吗,是不是饿了?桐生伸手按开台灯,我才看清他在床旁打地铺凑合了一宿。
      我使劲摇头,向他伸出手,想让他躺在我身边。涂指甲油也好,休学也好,死宅似的闷在卧室自怨自艾也好,不被允许的事情做得够多了,不差这一个。他替我捋下发圈,揉揉发红的压痕,说时间还早,可以继续睡。我反手拉住他,把他往床上带。
      ——侑爱ちゃん是在关心我吗?虽然很感动,但不行的啦,侑理姐出差回来看见会一边嚷嚷着什么偷腥猫一边揍我的。
      依旧凑不出完整的音节。我索性翻身下床,压在他身上,耳朵紧贴他温热的颈部。桐生回抱住我的腰,说现代社会果然离不开手机呢,侑爱ちゃん可以打字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
      『我要吃甜食。』
      他举着手机思考片刻,说冰箱里的蛋糕不知道还能不能吃……啊,昨天我烤了点黄油饼干。
      『不要黄油饼干。辉ちゃん做的黄油饼干好难吃。』
      我?做得难吃?他不明所以地眨眨眼,随即委屈道,大伤心,侑爱ちゃん把我跟哪个偷腥猫记岔了?
      『哦,那都怪在这里被困时间太长,害我记混。所以,跟我回去吧。』
      他轻轻地把我推到一边,说我去拿饼干来。
      雨无止息,裹挟风拍击窗玻璃,音调沉闷,像遭遇遗弃的小猫小狗。它们小小的脑袋不能理解,昨天还敞开的怀抱,为何今日紧闭无言。

      Day 23.
      不是雨滴扑打,也不是陌生访客在敲门。我茫然地望向窗帘遮蔽的那块方玻璃,半边大脑因睡眠过多而钝痛。
      想撬开颅骨,驱赶令我疼痛的存在。
      ——侑爱,是我,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我,“我”是谁?哦,是姐姐,是侑理。
      不知道。我说。竟然能说话了,不过有点破音。我下床捏住窗帘,生怕它唰地一下自行拉开,如同锃光瓦亮的铡刀,嗷嗷待哺,不在乎是人类多汁的脖颈,还是牲畜干瘪的草料。
      ——是双层草莓蛋糕喔,还有几盒手作曲奇。
      我顿时脑内警铃大作。不会是你自己做的吧?
      厨艺被质疑,她的语调却意外轻快,说不是,我买的。
      今天是谁的生日吗?
      ——不是生日也可以吃蛋糕啊。
      她或许转了一圈,声音忽大忽小。侑理的脸上,有着怎样的表情呢?我情不自禁地探出头,在窗帘的夹缝中求生。铡刀始终没有落下来。

      Day 24.
      刺眼的灯光。
      ——再怎么说也该大扫除了。快起床吃早餐,三辉君要给你讲兼职的事。
      痛恨那日自告奋勇的我,一定是因为当时不必承受早起与工作之苦,才轻飘飘地说什么要工作。
      我用被子蒙住头。除非有人勒着我的脖子把我吊起来,否则我是不会起床的。话音刚落,侑理隔着被子圈住我的脖子,说你不是自己要求工作的吗,连早起的苦都吃不了还想当社畜呀。我在被子里滚来滚去,侑理跟着我一起滚来滚去玩闹,把我晃清醒了。
      下床,洗漱,吃饭,大多数时候无法卸载的默认程序。
      最近的睡眠愈加漫长。有时候也不困,但提不起劲做任何有意义的事。许多次睁开眼睛,看见侑理或者桐生守在床边,一脸担忧地盯着我,好像我是木屑中悄无声息死掉的仓鼠。
      桐生帮我找到的兼职,是在家里制作纸玫瑰,再拿到中介处按数计费。他们打定主意不让我经手锐器,所以部分步骤交由邻居友川女士完成,最后跟她分成。我不如桐生心灵手巧,而且做一会儿就走神,忘记在干嘛,于是在他面前产生了一种类似单独面对数学老师的狼狈。
      好熟悉的窘境。
      学乐器和写作业,我都不喜欢和桐生搭伙。甚至有一段时间非常讨厌他,我觉得自己变成了试卷上强调他高分的双横线。
      到底为什么喜欢他呢?
      看着他关切询问怎么了的模样,我忽然什么也想不起来。

      Day 27.
      ——是不是忘了什么,这几天?放弃带我私奔了吗?
      桐生蹲在我脚边,仰头望着我笑。我纹丝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眼睛直视前方的纸玫瑰,手中程式化的制作不停,犹如一台过时但勉强能用的机器。程序缓冲片刻,加载出不切题的响应:我为什么和你谈恋爱?
      他大受打击,伏在我的腿上,仿佛晾衣杆上随风飘荡的湿毛巾,声音闷闷的,事到如今才问?侑爱ちゃん真的在情感方面有种奇异的残忍。
      感觉……很好摸。我不自觉地伸手抚摸他的粉发,缕缕发丝穿梭于指间,根部是新长出来的参差黑色,附着人类的热度,像寒冷清晨刚起床时被窝残留的温暖。他顺势蹭了蹭我的掌心,再抬头,脸上分明不见任何伤心失落。
      你不需要答案了吗?
      ——是侑爱ちゃん在问我吧。可是我不想告诉你,你应该知道答案的。
      我说我不知道。他也不纠结,说今天友川女士送半成品的同时送来了自制的寿司,你现在饿不饿,要吃吗?

      5月25日*
      新开这本劳动记录日记,是为了督促自己多下些苦功夫,接下来的每天都要比前一天多做几朵,起码不能比前一天少。

      5月26日
      睡觉。

      5月27日
      睡觉。

      5月28日
      没睡觉,但是宁可发呆也干不动事。

      5月29日
      千惟侑爱啊千惟侑爱!你怎么能如此堕落!先前定下的工作计划你都忘了吗?
      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5月30日
      很愉快。决定熬通宵把之前的产量补上。就这样。

      5月31日
      很累,困得想吐。什么事都下个月再说吧。

      6月1日
      睡觉。

      6月2日
      睡觉。

      Day 47.
      侑理问我在友川女士送来的小食盒中翻找什么,我说我在寻找求救讯息。
      她让我停止糟蹋食物,把它们当拌饭吃进肚子。我照做了,说这个世界太假了,所有人的基础设定包含厨艺高超。侑理说我算什么?桐生说我成伪人了?
      牙齿咬在金属勺面,产生令人浑身颤抖的金属痛感。金属痛感是一种伴随铜臭味、指甲刮擦黑板的奇妙痛觉,齿龈被挑起掀开,像血淋淋的红盖头。我捂住嘴,除此以外不知道能用别的什么方法消化这种滋味。
      ——流血了吗?
      我摇头,说铁勺子,好恶心。

      Day 48.
      叮呤咣啷,褐色液体在白色陶瓷杯内形成漩涡,我觉得自己会被吸走,落入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桐生注意到我的表情,说你皱眉的样子好像那个用力嚼碎坚果的小猫哦。我说没见过,他就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部手机说,我每天都给你转发好多好玩的东西。
      对不起,我不知道。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你想看再看,不想看就算了。倒是侑爱ちゃん你不要嫌我烦,我太想给你分享生活中一切乱七八糟的事情了,肯定在你睡着的时候转发了不下一百条有趣视频。我天天对着你的聊天框克制发第一百零一条信息的冲动,以免显得太黏人。
      我打开手机,查看来自他的999+未读消息。
      大部分当面跟我讲过。
      ——对呀,我每天有这么多话想对你说,你会嫌烦吗?
      辉ちゃん都没有厌倦我的沉默。
      ——那我们正好互补了呢。
      既然如此跟我回去吧。
      叩叩叩。是侑理在敲窗户。桐生松了一口气,殷勤地拉开窗帘,朝侑理打招呼,辛苦了,侑理姐。真漂亮,这束花是你买的吗?她点点头说,侑爱,猜我给你们带什么好吃的了?
      我将窗户推开一条小缝,嗅了嗅,回答是章鱼烧,然后猛烈地打了个喷嚏。

      Day 49.
      面前多出一张纸巾。我顺着手臂寻找它的主人,一边接过纸,用力擤了擤鼻涕,那人的面容在睁与闭之间模糊不清,唯有雪白墙壁上的赫然大洞清晰可见。她看看我抠掉的墙皮,再看看自己抠掉的,忍俊不禁。
      ——你俩笑什么呢?反思好了没有?
      我立马装作正在乖乖面壁思过。小腿站得酸痛,我不能理解为什么大人可以在罚站那么久之后保持悲伤,甚至在我悄悄说“大家拿着手绢排排站的样子好像排队上厕所”时,仍有多余的力气愤怒,大骂我是个没良心的东西。
      她说,因为大人是很能忍耐的生物,我们也要忍耐、忍耐……

      Day 55.
      今年风铃格外多雨呢。桐生对着尚未晾干却已然霉臭的衣服发出感慨。
      适合睡觉的日子,我努力使自己不要想睡觉的事情。有他们陪伴的情况下,我希望尽量保持清醒。
      ……侑爱ちゃん绝对会长蘑菇的。
      以为一直睁着眼睛,实则睡醒一觉了。我再次抬起头,看见桐生正饶有兴味地观察我,问你是在cosplay打点计时器吗?
      抱歉,我没在听,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这些衣服必须要重新洗,用烘干机彻底烘干,你得等我一会儿。但是他并没有挪位置。
      嘈杂雨声盖不住卧室门外的交谈声,音量忽大忽小,像迟迟调试不好的老式收音机。妈妈的一整段话里肯定只有一个句号,即便是质问,也不打算在中途预留回答的时间,似乎不期待她设想以外的任何一个字。我胆战心惊,在扫雷游戏中取得了三秒的好成绩。
      这个世界的妈妈还是熟悉的风格。
      你想见她吗?桐生顺着我的视线望向门口。
      不想。我以吞掉标点符号的速度说,我甚至不想知道她为什么一边爱我一边恨我。

      Day 56.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暂时没想好这些钱能给他们买什么有用的东西,我打算存进储钱罐。侑理说着等一下,拿来钱包,二一添作五,帮我凑成一张万円整钞。要是我努努力的话,当家里蹲也能赚口饭钱吧。做得多了,指腹会像在粗糙水泥地面急刹车的轮胎一样痛,大概很快就能长出厚厚的茧。
      这不是那两个人所需要的。
      放弃与福泽谕吉对视,我伸直发麻的右腿,继续黏纸玫瑰。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凭我的本事,想养活自己,至少得先走出房间找工作。
      走出房间,用自己的双脚。我坐在地毯上,没有穿袜子。爸爸认为保持足部温暖是长寿健康的秘诀,因此痛恨家中任何一只没有袜子包裹的脚,连桌椅都不能幸免——当然理由是讨厌拖曳桌椅时发出的噪音。妈妈和爸爸的爱好是由“讨厌”堆砌而成,因为厌恶某种东西,所以喜欢它的反面。所以假设我变成我的反面,就能抹消他们对我的不满。
      脊柱支撑不起沉重的身体,我放任自己倒地,手碰翻了盛满纸花的塑料筐,它们如同被踩上一脚的水彩颜料,朝我的方向喷溅一地。
      姑且这样躺着吧。

      Day 56.
      我想尖叫,但是肺部无法扩张。喉咙被切开,嗬嗬的气音不是我的本意。
      两只黑色的人影没有眼珠,他们到底是不是在看我呢?
      我想大喊大叫。
      难道你们没有过哪怕一次……?
      难道你们没有过哪怕一次……?

      Day 56.
      手机在振动。
      我慢慢爬起,捞过桌面上的手机。是侑理。接通后,侑理刻意压低的声音同时从窗外和听筒中传来。快点,把窗户打开。
      侑理像个逃课业务不熟练的学生,外套下摆刮破一道印记。她脱掉鞋子拿在手上,跳进房间内,拍拍身上的灰尘,问你刚才睡着了吗?我瞥了一眼手机主界面,今天依然是今天。
      为什……
      有讨厌的家伙在门口蹲守啦。她蹙起眉头,犹如在土豆丝里吃到了姜。
      那辉ちゃん……
      哎呀。逃课业务十分熟练的桐生,已经背对我们利落地跳上窗台,他扭头看着我们,一只手脱下运动鞋,丢在窗台下。我还在想怎么窗户是打开的呢,原来侑理姐也回来了。叔叔阿姨有说什么时候走吗?
      她摆摆手示意桐生赶紧下来,说他们请了三天假,应该明天走,不确定之后会不会再来。搬家……不太现实。再说吧,反正现在他们奈何不了我。我打电话让家政阿姨今晚不用来了,晚餐怎么解决?
      冰箱里的食材还多,侑爱ちゃん有想吃的菜吗?桐生注意到散落一地的纸玫瑰,问,你摔倒了吗?我说,摔跤的不是我。他走上前,将纸玫瑰揽进筐里说,哦,人没事就好。
      侑理去放鞋,我蹲下来,跟着桐生捡花。他状似无意地问,你不高兴吗?我说,真的是意外。桐生的脸颊微微地带些肉感,笑起来时,下垂的眼型弯成一汪钩月。他罕见地显现羞涩模样,说,你不要嫌我啰嗦喔。我说,我想听你说话。

      Day 60.
      溶解到一半的棒棒糖……
      他听我这么说,转动滑轮椅面向我,也盯着那杯逐渐浑浊的饮用水。
      溶解到一半的棒棒糖外型碰瓷月球表面,坑坑洼洼的,含进嘴里应该会像舔了一口满额的青春痘吧。
      ——哇,你尝过青春痘啊?
      ——能不能不要捧这么恶心的场。
      我轻轻摇晃玻璃杯,希望棒棒糖溶解得更快。
      ——你当心,拿稳了。
      她是我们三人中最像,同时也是真正意义上的大人,然而抱着腿坐在我身边时,宽松的外套如襁褓般包裹她散发诱人温暖的身躯。窗外是刺眼的夏日,光线穿透半合的百叶窗,空调遥控器上的二十六摄氏度模糊不明。我不知道究竟算冷还是热,只是想要靠近她。玻璃杯厚实的底部边缘在瓷砖上阻尼弹跳,西服裙上的深色水渍扩散开。
      ——你不说还不一定会发生呢,这就是墨菲效应啊。
      桐生将抽纸盒递过去,弯腰捡起水杯,倒扣于桌面。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抬眼时表情却不似是责备。
      那是什么意思呢?

      Day 65.
      ——意思是,马上要离开这里,我。
      ——侑理姐的工作真辛苦,一年有二百六十五天都在出差。
      我放下胶水和皱纹纸,茫然地看向侑理,说,注意安全。她说我会的,你在家里要照顾好自己。我说,我会乖乖的。她笑了,是一种完全拿我没办法的无害笑容,说我可没有要求你乖乖的,只是照顾好自己。不要感冒,按时吃饭睡觉。我说我每天睡很多觉,不用担心我睡觉的问题。
      桐生去玄关送别侑理,在我犹豫是否踏出卧室之际,大门落锁的咔嗒声响起。不锈钢制的门把手是冰的,指尖触碰的刹那,令人产生在冬天户外舔舐铁栏杆的错觉。我讪讪地将手缩进袖子,坐回原位,花了半分钟思考刚才做到哪一步了。
      两周的话,应该能赶上侑理姐的生日吧。他轻轻地关上房间门,坐到我身边问,侑爱ちゃん想好准备什么礼物了吗?
      蛋糕……姐姐喜欢吃甜的。我想买很漂亮的大蛋糕,一万够吗?
      他不假思索地说当然够啦。
      一定得全部用我的钱。从现在起我会努力赚更多。
      他说,好,我会帮你找全风铃最好的糕点师。
      铛铛,铛铛。窗边递来鸟啄玻璃般的清脆声音,我小心翼翼掀起窗帘的一角,仿佛那是捻着裙裾犹豫是否涉溪的小姑娘。
      ——侑爱。
      我拽开窗帘,看见侑理微笑着站在透明屏障后,说,你都忘了跟我说再见。我说,生日快乐,我很庆幸你曾经出生了。请快点回家。她说,这可不是我能决定的。生日快乐我先不收下,等回家了,你重新讲给我听。我短促地使劲点头,说再见。她说再见。
      再见的时候,她会怎样叩响我的窗扉?

      Day 77.
      侑理敲打窗户的节奏是会变化的。有时是用指甲盖,似乎要用打字机在窗户上写点什么;有时是指关节,拉开窗帘也许能看见她戴着耳机,那么刚才叩击的节拍多半来自耳机中的旋律;偶尔也会用弹额头的方式,像是在跟玻璃窗玩惩罚游戏,顺便等待我的到来。
      我总是忘记窗外的景色,只顾着看侑理的表情,以及她手上提的什么东西。侑理厨艺差得惊人,并不影响她是个出色的美食探险家(自称),出差归来一定会带当地不知名小店的招牌作为伴手礼。不知道我俩谁算固定位点刷新的NPC,或许对于广袤世界而言我和侑理都是,我们只对彼此有特殊意义。
      今天那样的无意义程序好像被删除了。客厅出现了陌生而熟悉的人声,桐生在我的房间待到很晚。我问,在跟谁说话?他让我早点睡觉,明天一切会好的。我说我想等姐姐回来。
      ——你们吃我们的穿我们的,这样做对得起父母吗?
      嗅到落街雨水的味道,混合城市缺乏分量的尘土,小腿冰冷,湿透的袜子吸附皱巴巴的皮肤。开车呼啸而过,我是一只被自己溅满泥水的落汤鸡。
      ——她什么时候努力过?吃了睡、睡了吃,这种人也配说努力吗?你知不知道我们一天到晚工作有多辛苦?
      桐生捏着我发凉的手,说不必听,侑理姐会处理好的。
      ——早知道这样不如生下来就把你们掐死。
      我拒绝了他的耳机,捂住双耳,突然抑制不住地剧烈咳嗽,像是被饼干碎屑噎住了。他拍着我的背,轻声安慰道,他们从来看不见侑爱,所以说的是与侑爱无关的事。
      ——你在里面吗?给我开门!快点给我打开!
      淅沥的雨愈加密集,拍打沉重布帘背后的窗玻璃,似是催促,化作骤然失去信号的收音机。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叩门的声音缓慢而坚定,像一台摆动迟钝的落灰座钟,即便我保持沉默也没有关系。门缝处挤进一片白色。
      『家政课上制作的黄油饼干,请吃。』
      侑理平素端正的字体在厨房纸巾上颇显费力,墨迹断断续续,绊倒在褶皱处。
      饼干表皮坑坑洼洼,碎成了三块,我饿坏了,拾起最大的那片,咔哧咔哧塞进嘴里。
      『姐,要不然下次还是偷拿你同学做的吧。』
      『你违背约定的惩罚,我们不是说好要忍耐吗?跟他们吵架,被关禁闭的难道会是他们吗?』字迹带着些气急败坏,第一层纸勾破一大道口子。
      『又不是姐姐的错,为什么要你道歉?』我也勾破一大道口子,圆珠笔尖在地板留下划痕。
      『大人本来就是这样的啊,你别生气了,忍一忍。』她换了一张新的纸。
      『我们要忍耐到什么时候呢?』
      许久没有回应。
      『直到我们逃去一个不需要忍耐也不会被关起来的地方。』
      还需要等待多久?我到底有没有问这个问题,姐姐又是怎样回答的?
      奇异的酸苦味重新充斥口腔。怎么会有人把黄油饼干做得那么难吃。该记住的东西不是这个吧,为什么总是遗忘。
      ——侑理姐就在门外,我们会和你在一起的。
      回过神时,手搭在略带凉意的门把上。
      咔嗒。
      争吵声陡然停止。我说,妈妈,爸爸,你们最好去死,虽然很想这么说,不过还是算了。我不想见到你们。抚养费将来会给的,至于怎么工作,怎么赚钱,不劳你们费心,我和姐姐跟你们没关系了。永别。

      Day 80.
      我发了一场断断续续的高烧。
      侑理和桐生整宿整宿待在我身边,轮流照顾我,今日凌晨四点过,体温终于稳定在正常范围内。窗外密密织就的雨变成楼上的空调外机,一滴一滴,啪嗒啪嗒,像高空坠落的鸟屎。
      其实我曾经有一段时间特别讨厌侑爱呢。侑理摸了摸我的额头,冷不丁发话。
      桐生站起身说,啊,这个时间了,我去准备早餐吧。
      侑理向他微微颔首,盯着木地板的某块节疤,面无表情地继续说,我才没有答应过要一个妹妹,他们还非说是给我生的妹妹,我又不需要。有一次,明摆着是你自己边吃糖边玩闹,我都没有理你,他们却把你噎住的错误怪到我身上,那时候真是恨死你了,巴不得你原地消失。所以后来他们因为你的在校表现反复骂你,我躲进卧室偷偷高兴,心想你们平等地活该。
      讨人厌这点,姐姐也不遑多让啊,我说,仗着自己年长、学习好,经常逃避家务,全部扔给我做,问就是你在为升学焦头烂额,没空做这些。而且为什么总是给我姐姐用过的东西,我的生日凭什么要跟姐姐一起过,难道我是附赠的那一个吗?
      她没心没肺地大笑,像锐利的哭声:唉,天呐,我都不知道。我也想笑,可是眼泪自作主张掉了下来,太阳穴处突突胀痛,肺部被攥成一团。姐姐,对不起,我本来……我本来不是想要忘掉姐姐的,我只是讨厌拖累姐姐的自己,如果你没有我这个妹妹就好了。我那么喜欢你,却把你忘记了。
      不是这样的,侑爱,侑理俯身轻轻搂住我的肩,你是因为爱才逃跑的,我为什么要责怪你的爱呢?我为你的爱感到幸福。但我不会让侑爱跑到不见人影的,因为我需要侑爱,侑爱也需要我。
      小声抽泣了一会儿,我们有如开学第一天认识的同桌,不约而同地望向别处。我试图扼制打嗝,反复失败。
      ——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还是先收拾客厅吧,你多休息。
      难言的寂寞填塞脏器,像妈妈让我待在原地排队,等她去拿落下的东西,但从未遵守马上回来的约定。我想拉开窗帘,又疑心没有什么会因此变好。眼皮沉重,费力调整的作息重返对侧时区。因为是生病,所以能够被宽容吧。他们也许会说,睡个觉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会变得更好,也不会变得更糟糕。
      再次睁开眼睛,桐生正坐在餐桌前边划手机边吃兔子苹果。哎呀,吵醒你了吗?要不要吃早餐?
      喉咙干涩,第一个音节吞入腹中。他上前扶我起来,我说,要饿死了……好想上厕所!他说那你小心点,我去给你加热早餐。
      解决完生理问题,冲洗指间泡沫,镜中人的头发油腻得根根分明。背上一片汗迹,吸收空调房的寒意,肌肤颤栗,我干脆冲了个澡。吹到九成干,抬头看见桐生眉眼弯弯,似乎在打什么坏主意,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我别扭地移开视线,问,你不去上学吗?他答,已经放假了哦。我放下吹风机,说忘记了。他帮我拔掉吹风机的电源线,收进抽屉里,垂眸道,比起这个,侑爱ちゃん是不是忘记了更重要的事情,比如私奔和私奔……之类的,很久没有提了呢。
      不会再邀请你回去了。不需要了。
      ——为什么?
      他的语气很日常,仿佛无数个栖身于角落的课后时光,我不必回答每一个问题,不必为相对无言忸怩不安。坦白的话,总是得到谅解。
      与大人们的期望相悖,就会变成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我使用令自己深陷痛苦的评判标准伤害了他,妄图拽着他一同裹足不前。我说,那时的话,不是想否认辉ちゃん的人生。我……
      不要道歉。他半跪下来,下巴贴在我的膝盖上,注视着我的眼睛说,我知道。如果侑爱ちゃん觉得自己是无法被承认的失败者,那么我也是。我们是斐丽尔(failure)联盟,听起来还有点可爱。
      铛、铛、铛。是侑理在用某种陶瓷制短杆轻盈敲击玻璃。我不可抑制地全身心排斥,感到恐惧,就像要把蹲麻了的脚用力踩在地面上。
      我对他说,可是我很害怕。外面的世界变化太快了。
      ——没关系的,没有人在催促你,可以慢慢来。或许外面的世界是很可怕,不过,我和侑理姐都在这里,不会让你孤单一人。将来,还会有更多人爱你,人类依靠彼此的爱长大成人。
      人就不能一辈子不长大吗?
      ——估计除了死人没人能做到吧。侑爱ちゃん请不要死掉哟。
      那你们一定要紧紧抓住我的手。
      ——不会松开。
      潮汐般阳光拍打木质地板,蔓延沾染房间的每一寸,雨水驻足的痕迹反射粼粼波光。暴雨是女巫独断的祝福,宝石在一夜之间洒遍街道,晃得我睁不开眼。
      “好热好热。”侑理取下遮阳帽扇风,如同小鸭子来回倒腾的蹼,“没事做就来帮我收拾花圃啊,你们两个。”
      “欸,那侑理姐会请我们吃冰淇淋吗?”
      看来女巫在给予珍宝的同时,不客气地掠夺了鲜花作为报酬。连接窗框的铰链有些生锈,推开稍微费了点力气,热浪迎面倾泻,色彩与声音褪去隔膜,真真切切涌入我的身体。
      原来已经是夏天了。

      THE END

      *注:日记部分仿写胡适的打牌日记和托尔斯泰光速不想劳动日记,这个格式不neta就太可惜了!
      无人在意的补充:
      ①侑爱=ゆめ=梦。千惟=ちい=地衣,生命力非常顽强,而且不孤单(~ ̄▽ ̄)~ 。
      ②讨论的电影是《灵异咒》(2005),是部非常优秀的伪纪录片。
      ③请听《Simply》,歌手名:ADOY,专辑名:《her》。

      彩蛋

      〔关于出走〕
      上完补习班回来已经很晚了,你想在客厅看一会儿电视,被指责天天就知道玩。经常听他们这么说所以权当耳旁风。睡前他们要求你吃治疗青春痘的药物,你不想吃,引发了一场翻旧账。
      “你这种人就算能考上大学也是个废物。”
      “明明是女孩子却不会收拾房间。”
      作为当事人,你很麻木,可是难得回来一趟的侑理反应很大,跟他们激烈地争吵起来。吵不过伶牙俐齿的侑理,他们要求你俩滚出他们的房子,侑理问你要不要和她一起离开,你同意了。

      〔侑理的生日礼物〕
      用你兼职赚的钱买了一个三层巧克力蛋糕,有一层是蛋糕店老板为了感谢桐生附赠的。给友川女士切了一大块送过去,剩下的依靠三人顽强的意志勉力解决。
      感想是下辈子可能都不会想吃巧克力蛋糕。

      〔女仆咖啡厅〕
      受邀参加风铃高中的校园祭,桐生所在班级的主题是女仆咖啡厅,大家的款式都是长裙,很有不良风范呢。
      似乎只有一个人尽职尽责地完成了“女仆”的使命——指流畅可爱的love love光波·蛋包饭美味魔法。

      〔偶遇国中同学〕
      没想到在离家这么远的地方也能遇见……但是她们曾经都对自己很友好包容,还是鼓起勇气打个招呼比较好!
      好消息是打了招呼,不算太坏的消息是对方已经走过了,并没有发现你。如果下次能见面,再向她们问好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各位读者朋友们好,由于晋江自身的改动,作者只能通过增加配角姓名追加后续篇目中的角色,无法改动现有主角,在每个独立故事中,角色均为其对应篇目的主角,作者本身并没有厚此薄彼的主观意愿。今后更新的篇目,将会在配角栏追加角色姓名,很抱歉为您的阅读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感谢各位读者朋友的阅读与理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