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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梅宫一]金魚掬い ...

  •   梅宫提议“不如在神户休完年假”的时候,我刚下班回来,左肩上的挎包背带硌着肩峰处的皮肉,与挺直也不是、弯曲也不是的酸痛腰部共同构成一天的疲惫。看着他一边怪叫一边缩回厨房的模样,我心想,世界上还能找出第二个天天当牛做马还这么精力充沛的家伙吗?
      “说到神户当然就是海滩和温泉啦!”他的声音些许模糊,伴随抽油烟机的嗡鸣作响,像一口长长的叹气,“或者你有其它想去的地方吗,燏?”
      这个人在搞什么啊。
      “我是本周星期四开始休假没错,但我之前可没听人提起过你也要休假。”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我换好拖鞋,倚着厨房门框:“犯事儿了?”
      他嘿嘿一笑,转过身来:“这么敏锐,不愧是我们家的医生大人呢。——上边叫我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估计那个案子只能靠樱他们了。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我不服老不行啰。”
      “才奔三的人瞎说什么呢。”我走到梅宫身旁,亲吻他的右脸颊,“辛苦了,我们就去那里吧。”他稍稍向右弯腰倾斜,偏过头回吻:“谢谢。”
      可是,大家都走掉了的话,金鱼怎么办?
      去年的夏日祭,梅宫在值班,我瘫在家里昏睡了一天。到场的时候,已经有许多人像看见电影片尾名单一样离开了。
      “我能捞这个吗?”
      说不定是帮家里人看管摊位,说不定是心血来潮决心摆摊,说不定流动地以此为生,说不定压根不是这个摊位的主人。对眼前的年轻女孩,我唯一确定的仅有她站在这里,没抬头,说可以,三百一次。
      谁会花三千最终得到两条NPC小鱼呢。
      我拎高手中盛满水的塑料袋,看看两条瘦弱的小金鱼,又看看池中作为特别挑战的黑色金鱼:“你家的网兜也太……”
      “本来就是容易破的。”
      距离鼻子太近,能嗅见水的鱼腥味儿。
      “它们接下来会去哪儿?没有卖掉的鱼。”
      “会死。是不是比你手里的死得快,取决于你。”
      “我手里的,嗯,大概两三个月。”
      “哦,那还是你的鱼更长寿。”
      “你完全不养它们吗?”
      “我只负责卖,没听说要负责一辈子啊。”
      这边和那边,哪里更好?说不上来。我并不是个擅长养活物的人。丢进闲置已久的鱼缸,点缀几颗河边拾的白色鹅卵石,能算是负责吗?梅宫比带它们回家的第一责任人更上心,我下班时,他反坐在椅子上观察不远处的大玻璃缸:“总感觉缺点东西。你觉得呢,燏?”
      “很快会死掉,为什么要买新鱼缸?”
      “不会的,我有预感。”他单手支住下巴,扭头看着我笑,“至少能活五年吧!”
      我靠近崭新到近乎透明的玻璃缸,用指甲尖敲了敲边缘,小金鱼非但没有四散逃开,还游过来巴巴地乞食。“鱼听了会当真,然后,你就成了骗子。”
      他也走过来,俯身对金鱼说:“我发誓会让你们继续活五年以上的啦。”
      尚未满五年的现今,小鱼们能否挨过饥饿姑且是个问题。
      梅宫的解决方案是将金鱼托付给“非常会照顾人的、可靠的柊”,已经执行。怪不得进屋的时候似乎少了什么。我想象着柊君嫌弃又无奈的胃痛状,认为是个好主意。
      上回两个人结伴去稍远的地方旅游,是我大学实习结束到正式毕业前夕的空档期,此后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有一次好不容易规划齐全,梅宫被上级临时召回,琴叶二话不说关门歇业,特地赶来陪我,还因为我忸怩不安的惶恐姿态小发雷霆:“你有这么讨厌麻烦我吗?”
      异父异母的兄妹俩在旅行途中展现惊人相似的恶趣味,致力于在我打算默默忍耐他们的各种决定时,逼我亲口陈述所有不满,哪怕是“莫名感觉很讨厌”这样无聊任性的理由。固执纠缠乃至于烦人的劲头,大有爆发争吵亦在所不惜的意味,给出的原因也如出一辙——人类是通过分歧增进感情的生物/吵架以后才能进化为更加亲密的朋友。
      到底是哪里学来的奇怪规矩。
      梅宫晚上像个即将春游的小学生,隔一会儿把我摇醒,叨叨个没完,翌日清晨险些双双睡过头,早饭是街边便利店随手拿的三明治。他依旧嘁喳不休,想起一句是一句:“你不是听阿姨讲过嘛,好朋友手牵手潜进四周无人的温泉,憋气三十秒,探出头可以见到实现两人共同愿望的河童。正好旅游淡季没什么人,我们富有科学精神地验证验证吧!”
      “不觉得这个传说疑似某人溺死前的幻想吗,而且你预定的那家店不是没有混浴?”提及妈妈的频率太高,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梅宫的反常,“虽然你平常话就够多了……从昨晚到现在,话这么密,是为了掩饰不安吗。”
      身旁的人忽然没了动静,我刻意不去观察他的神情,留下彼此缓冲的余地。理由不明,但他选择有马绝非心血来潮。
      “燏……”他低低地呼唤我的名字,紧接着故作轻快,挽住我的手臂撒娇,“哎呀,果然瞒不过你,我们家燏简直是被医生耽误的天选侦探。我不是想着嘛,柰林阿姨的故乡在有马,或许你会想去她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转转,前段时间趁休假去趟了那里,好巧不巧遇见她的童年玩伴户狩女士。听我说阿姨的女儿如今是一名优秀的外科医生,她非常希望见见你们俩——当然,她还不知道阿姨去世的消息,我觉得由你告诉她比较好。对不起,我不该隐瞒你的,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
      “这点小事,谈不上原不原谅的。”我停下脚步,继续等待他踌躇间未出口的话语。
      梅宫慢慢松开我的手,复而用力捏住衣袖:“以此为契机,我想办法翻出了当年的资料。燏,那天晚上,我们相遇的那个晚上,你去找过他,对吗?”
      如果人生像小说和电影情节一样存在明显的转折点,那么我绝对无法绕过彻底改变轨迹这一天。它无时不刻地警醒着我所欠下的孽债,预备让我偿付代价。
      回过神来,已是换乘的第二趟电车。
      早应该让他知道一切的。梅宫对我总是毫无保留,我怎么能一次次地欺骗他。
      电车上的乘客稀稀落落,离我们最近的是一位坐在斜对面的年轻女生,正划拉手机屏幕打发时间。
      “对,我去找了他,带着美工刀和……”
      “不行,不可以!”梅宫将手按在我的膝盖上,慌乱中不忘克制音量,仿佛是从压缩的肺部中逼迫自己挤出这些字句,“不、要、在这里说,好吗?等到只有我们两个人,拜托了。”
      一路无言。
      在旅馆房间放下行李,我挑了个方便望见窗外景色的角度,席地而坐,手臂环抱双腿,率先打破僵局:“即使那个时候犹豫了,没有杀掉他,未来的某天我也一定会动手,否则将永远无法熄灭心中的恨意。我会一遍遍,一遍遍地反刍仇恨,直至拿起刀。我跟你和琴叶不一样,不是值得同情的受害者。”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也没有回避我的视线。我却低着头躲开了。
      “为什么在电车上不让我说,难道你要包庇我吗,警官先生。”
      “我……我不知道。可能是吧。”梅宫自侧边单膝跪地蹲下来,声线隐约颤抖,我惊讶地抬起头,发现他在流泪,“假设我没有调查曾经的事,你打算独自背负这样沉重的秘密一辈子吗?”
      为什么。
      为什么要哭?
      因为我的欺瞒?因为识人不清,爱上一个与他信仰完全相悖的恶毒女人?或者单纯出于可怜眼前这个绝望的杀人犯?梅宫一是很温柔的人,所以这种事他不是做不出来。
      手被拉住了,随后整个人以蜷缩的姿态落入怀抱。
      梅宫身材高大,又喜欢把人抱个满怀,常使我有种陷进巨大毛绒玩偶的错觉,前提是忽略他结实的肌肉。面对我如此评价,梅宫表示看来他人生的第二职业是玩偶演员。
      他将下颌抵在我的头顶上,我无从看清他说话时的表情:“如果我知道的话,一定会想尽办法阻止你,不是为了别人,只是不希望你的人生被毁掉——这些都是空话了。我甚至怀疑,放到现在,自己能不能坦然劝诫你抛弃仇恨。可是,燏,我伤心不是因为这个。你早该告诉我的,为什么要一个人忍受痛苦呢?”
      “……可以站起来好好讲话吗?”推了他两下未果,我叹了口气,“不会逃跑的,我包还在衣柜里。”
      “哦,好吧。”梅宫妥协,跟我面对面站定,双手相牵,顾不及抹掉脸颊上的泪痕。我示意他松开一只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手帕纸递过去。他俯下身,指指自己的脸:“你给我擦,不然我就一直哭。”
      不想被他看见。
      我啪地将纸巾糊到他脸上,帮他擦干眼泪:“有本事你一直哭,我倒要看看你能哭多久。”
      不想被他发现。
      “哎呀轻点、轻点!”他抓住我作乱的手,“你难道忍心,啊……在我面前掉眼泪又不是羞耻的事情,也没有人会因此责怪你,为什么要躲起来?尽情地哭吧,我在这里。”
      快速眨眼已然起不到任何作用,眼泪犹如过沸的开水,不受控制地溢出,留下灼烧的感觉。“真的对不起,对不起,你本来是个多么光明磊落的好警察,受我牵连有了污点。”
      他走近半步,用力抱住我,任凭泪水将浅灰的前襟染成深色:“不是的。假如我是为了当‘好警察’才走上这条路,怎么会被强制休假啊。想要保护善良的人,想要守护重要之人,我所做的,是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你和你的爱令我无比幸福,我实在想不出和所谓的‘人生污点’有什么关系。你身处离我这样近的地方,不能帮助你的话,使你感到痛苦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均匀有力的心跳声经由骨传导,提醒我眼前是怎样尊重生命的一个人。他不可能权当对此事一无所知。我仰头看向梅宫:“你提出来的解决方案,自首也好,补偿他的其他家属也好,我都会接受。现在请你告诉我要怎么做吧。”
      “不会让你独自面对的。”梅宫拉着我坐到床边,“燏自己并不觉得有错吧,你不需要为了我去……我也有我的私心。如果人们称之为罪孽,我们两个人一起偿还。你先平复好情绪,等会儿说不定户狩女士要来找你,但凡聊到相关情况,一律假装不清楚。不过,我想一般不会有人把你和他的死亡相联系,档案里有关你的证词非常少,只要没有人再提起……嗯,没有人能够发现,我向你保证。我们一起保守这个秘密,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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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一起保守这个秘密,好吗?”
      对认识没多久的同龄人说这话,属实没什么说服力。为了把一个不重要的陌生人劝到同一张餐桌上吃饭,有必要掀开伤疤,连差点跳楼自杀这样私密的事情都吐露出来吗?要么是过分渴望博取关注的自我中心主义者,要么就是个纯粹的笨蛋。
      “我想自己待一会儿而已,梅宫君。你好沉重。”我借着他伸过来的手跳下栏杆。
      “什么!那你还一言不发地听完了人家的黑历史!不负责我可是不会认的!”
      不过是受到父母的庇佑而幸免于难,竟然指控自己为杀人犯。若他知道身旁站着的是货真价实的弑父者,又将作何感想?
      “刚才的氛围,很难打断你吧……”
      看着他面带红晕的傻笑模样,结论显而易见:梅宫一是个纯粹的笨蛋。于是我不禁非常刻薄地说:“他们的爱表现得那么明显,还矫情个没完,你要是我,不得以为全世界的人都恨你啊。”
      赌气说某些重话的时候,血液会提前上涌,嘭嘭嘭冲击耳膜,像是妄图用巨大冲水声冲刷一切污秽。最后一次和妈妈吵架也是类似的感觉。明明是对面的人做错事,他的父母凭什么好意思替他撑腰呢,凭什么我要自己一个人强忍眼泪和成年人争辩,凭什么他可以躲在妈妈身后装作事不关己,为什么妈妈连电话都不接。难道我要死了,她也能无动于衷地错过吗?失望委屈是很正常的吧。发脾气是很正常的吧。只顾着自己的情绪,忽略妈妈的奇怪表现,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吗,我只是个小孩子啊。我只跑出去了一下下,很快回来了,从来没想过真的离开妈妈。
      她为什么要那样做,不就好像全部是我的错了吗?
      我又搞砸了。我又说错话了。我要逃跑。
      “这可不行呀,燏,”梅宫拉住我的手腕,力度不容挣脱,“怎么能直接跑掉呢,做错事情要道歉,然后我就原谅你。”
      “放开,你是不是有毛病?”
      “骂两遍,好过分!这下得说两次对不起了。哎、哎呀你别哭,我不逗你了不成吗。”他举起双手呈投降状,“我知道燏不是因为讨厌我才说那种话的,所以完全没放在心上哦——嗯,好吧,还是稍微有点难过的,一点点。你别伤心了……”
      要是没吵架就好了。要是当时能道歉就好了。要是没有离开就好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胡乱抹着眼泪,被口水呛到,咳得仿佛要撕裂声带。梅宫手忙脚乱地用手帕帮我擦去泪水,另一只手哄小孩儿似的轻拍背部:“知道了知道了,没关系,因为是燏所以什么都原谅。”
      “梅、宫、一,你这个笨蛋。”琴叶的声音由远及近,把梅宫挤到一旁,“笨蛋做事情经常没分寸,你别理他。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人家真的没干嘛啦,小琴叶……”
      我用琴叶递来的纸擤了擤鼻涕,含含糊糊道:“我饿了,好想睡觉。”
      “正好我把你的午餐重新加热了,还拿了笨蛋的餐后甜点,是焦糖布丁哦,你吃两个,我的也可以给你吃。”
      “我有那么笨吗,老是笨蛋、笨蛋的!”
      情绪激动后平静的过程伴随瑟瑟寒意,我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所幸他们没有察觉:“我吃不下那么多,琴叶的不用给我。”
      “欸,我的呢?”梅宫指着自己。
      “我没说吃不下两个。”
      “好好好,多吃点。”琴叶右手掌心朝上,伸向我,“我们快点回家吧。”
      重新来一次,我依然会拿起刀,就像抓住他们的手。
      我从未后悔那时候做出的选择,但无可否认有意隐瞒了事实,贪恋不属于我的温暖。我没能拒绝他们伸出来的手。
      他说,我爱你。
      他没有问的是,你爱我吗?你愿意爱我吗?
      我却回答了不曾出口的问题:我希望能像你一样去爱。我希望我的爱对你来说足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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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长得真像你妈妈——该不该说常听到这句话?见过我,同时见过妈妈的人不算多,因此许多人没有条件发表类似感慨。不过对于有条件的人而言,它几乎成了谈论天气式的无意义寒暄。
      以此开启对话的旅馆老板,反而先不好意思起来:“抱歉,是不是太冒昧了?”
      女人乍一看并不显老,与羞涩笑容一同出现的鱼尾纹诚实地映射了岁月。如果妈妈活到今天,会不会也是这样?
      我朝温泉的背门侧移动一个身位:“您好,我是柰林燏。请问您是户狩女士吗?”
      “是梅宫君告诉你的吧?没想到他真的记着我们的谈话,把你带过来了。”她边说边试探着下水,像只不敢舔烫水的猫。
      “阿一他不会轻易背弃承诺的,至少我还暂时没有见到过。”
      陷入尴尬的寂静。
      我踟蹰着怎样告知她妈妈的死讯比较合适,她突然说:“我以为你也不会想来,因为是她非常讨厌,非常想逃离的地方。奈鹤从初中开始就不断吵着要离开,许什么愿望都少不了离开,我还为此和她置过气,埋怨她的愿景中永远没有我,说她莫名其妙,不切实际,待在这里过完一辈子哪里不好了。我们总是吵架,为各种各样的理由争吵,她真正走掉那天也在吵。这么幼稚的家伙,不敢相信已经是个妈妈了。”
      妈妈并非一生下来就是妈妈,我想我比其他小孩更早得知这一事实。
      两个人窝在家里看电视,约定轮流占有遥控器一小时,时间一到她立马调台,完全没有让着女儿的意思。恰逢节目精彩处,还会死皮赖脸地撒娇央求我多等她几分钟。害怕鬼片,偏按捺不住好奇心要去看,天寒地冻的冬日夜晚,把我摇起来陪她上厕所。一大一小两只鸡腿,绝对会“嘿嘿嘿,大人吃大鸡腿,小人吃小鸡腿”。
      每每回想起这段记忆,我都忍不住掀开被子坐起来大叫:小人?小人是什么!
      “她当妈妈也一样幼稚啊,又抢遥控器又耍赖的。”
      “没办法的事,女人至死是少年嘛。”她忍俊不禁,语气逐渐放松,“听说你很小的时候她就跟带她走的男人离婚了?”
      我点点头:“在他家住了几年,妈妈赚到钱才把我接回家。”
      “奈鹤虽然经常不靠谱,成天胡思乱想,但是很聪明很能干,不管到哪里,一定能养活自己。当然啦,我也不落下风,偷偷告诉你,我以前编故事骗她,手牵手在四周无人的温泉憋气三十秒,然后会出现实现共同愿望的河童,如果没出现,理由肯定是两个人愿望无法达成一致。她天真地相信了啊。这家伙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单纯。我说,我想和奈鹤当一辈子的好朋友,一起赚大钱。她说想去高高的写字楼,穿职业套装上班,随便干什么工作,反正她能胜任,结果我俩大吵特吵——如今她在做什么呢,是不是退休享福去了?毕竟女儿这么有出息呀。”户狩女士像等待老师解开谜底的小学生,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
      为什么对她如此眷恋,然而从不试着联系?妈妈又是为什么无论如何不肯回来找她?
      妈妈死得太早了,没有留下任何答案。
      “以前是当骗子,后来自杀死了,不知道理由。我其实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对她了解得不多。”
      “哦,这样啊。”她略微偏过头,不再和我对视,“那时候你多少岁呢?”
      “十四。”生日当天妈妈没有按照约定回家,错过了,一直欠我个道歉。
      “你这些年一定很辛苦吧……奈鹤也是。”户狩女士干脆整个人背对着我,肩膀肉眼可见地轻轻颤抖,“抱歉。”
      原来这个她厌恶无比的地方,还有人会为她哭泣。
      我没有想要追问的了。
      “阿姨再见,某人大概在等我呢。你慢慢来。”我走出温泉,不知道身后的她露出了何种表情。

      来得不巧,这个时节的海畔坚硬而寒冷,犹如翻滚不息的巨石,而且是刚从冰窖里掏出来的。
      梅宫嚷着“今天的不作数!下次,下次一定去有大片大片沙滩的!”,手搭在我的肩上,紧闭双眼假装盲人。我随便找了个石阶,拉着他并排坐下,左手支在身后。他静静注视我片刻,问:“逛累了吗?”
      “嗯?还好啊。”我歪着脑袋打量他,“干嘛,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昨天你们谈完后,你什么也不告诉我,满脸‘就这么着吧’……虽然感觉没发生不好的事情,可是我会胡思乱想嘛,因为我担心你。”他关切的视线落至我身上每一处,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牵扯到他敏感的心绪。
      我望向前方涌动的海:“我原谅她了……不,可以叫原谅吗?妈妈是个轻易将那种信口胡诌当真的笨蛋,笨到原本可以在更早时候丢下我逃跑,却没有那么做。她如果真逃跑了该多好,这样我就有机会不原谅她了。”
      脸颊传来转瞬即逝的柔软触感,或许捎带一丝轻微的剐蹭。“叫你涂唇膏你不涂。”我用右手食指指背轻抚他的嘴唇,再将掌心贴在他冰凉的脸侧,“很冷吗?”
      “是你的手太温暖啦。”他覆住我的手蹭了蹭,“我希望总是有人愿意像你原谅别人般谅解你。”
      “天呐,我会犯那么多错吗?”
      “谁知道呢,我俩不是经常犯错吗。”梅宫握着我的手伸进他的外套口袋里,坐得更加靠近,“不过燏犯错也没关系。”
      我紧紧回握他的手,看着他笑:“什么意思,你犯错就有关系?”
      他装模作样地表演委屈:“取决于我们家亲爱的会不会心疼我啰,万一真被撤职了,保不齐需要你养人家——你们组上那个主任,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刁难你?”
      “他逼走一助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不用操心。他对我算挺满意的,比起我,你的情况更严峻吧。放心,轮到我努力赚钱养你了。我现在赚得可多了,长大真好。”
      “是啊,我们家医生大人。回去之后,剩下的假期要干什么?”
      “把金鱼接回家,然后在沙发上躺尸。要给她们换个更大的鱼缸吗?我很想念她们。”
      “果然见识过海洋就会觉得那地方太狭窄了呢。我也想念她们……也想念你。你不要觉得我奇怪,你带她们回家那天,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预感,不能让她们死掉,否则你会……你会非常伤心?会离开?哎呀,我表达不好。像走在路上玩强迫自己别踩到白线以外的游戏。”
      “嗯……我会伤心,但不会离开的。我不是金鱼,也不想变成金鱼,那样的话就没办法牵住你的手了。再说了,我可不想和金鱼一样短寿,我们还要一起度过好多好多个五年呢。”
      “请不要以她们五年后真的会死作为前提,我对自己的养护技术挺有信心来着。”
      “那你得当心我帮倒忙。”
      “好歹是医生啊!”
      海风吹得呼吸干燥,我闻到灰尘和眼泪混合的气息。我们倚靠着彼此,仿佛这是孩童时代玩闹疲倦后惬意的午休,又像他深夜兼职下班,在电梯间偶遇赶工写完病历回家的我,两人莫名其妙、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我感到此刻再也不需要任何言语。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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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读者朋友们好,由于晋江自身的改动,作者只能通过增加配角姓名追加后续篇目中的角色,无法改动现有主角,在每个独立故事中,角色均为其对应篇目的主角,作者本身并没有厚此薄彼的主观意愿。今后更新的篇目,将会在配角栏追加角色姓名,很抱歉为您的阅读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感谢各位读者朋友的阅读与理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