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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第十九章
      又是一年新学期,一切如常。离开了胜江村的江程并不快乐。他的生活简单无趣,上课、练琴、去江雅岚帮他报名的各种兴趣班,以及参加江海宏和宋雅岚凭自己的知名度兴办的各色活动。
      江程常常觉得自己的父母很陌生,当他跟在两人身后,看他们挽手陪着笑脸应对各种交际,嘴中的漂亮话一套一套,脸在五彩斑斓的华丽灯光下扭曲着。他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时间久了,连他们对自己说的话江程也快分不清真情或假意。
      如果生活是白开水,那阮知是掉进杯中的泡腾片。他让一杯白水顷刻沸腾染上浓烈的色彩。
      阮知新学期步入二年级,他一改以前对上学的抵触和逃避,每天都积极往学校跑。
      口吃的问题好很多,每一个和阮知说话的同学都发现了这个变化。阮知好像突然没那么害怕也没那么期待和同学的交往。因为他认识了江程,江程像耀眼的光,阮知把他当朋友,当哥哥,也当崇拜的对象。学校的那些同学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江程,阮知见惯了光便不再需要路边的三两花草。
      江程像他和阮知约定的那样,于每周六下午三点给阮知打电话。宋雅岚这个时间段通常在外和自己的姐妹喝下午茶,江程可以短暂摆脱她的束缚做自己的事。而这个时间陈燕一样不在家,阮知从吃完午饭就开始期待,搬个小板凳坐在客厅座机旁守着。有时困的不行,脑袋耸拉着,但还是怕睡着错过电话。
      阮知太珍惜每周一次的电话时间,那是支撑他上学的动力,帮助他熬过每一个江程不在身边的日子。但电话费跨省太贵,阮知有那么多想说的话,但只能简短地说。为了不浪费时间,阮知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下想和江程分享的趣事,每次打电话把本子拿在手里,说完一件就划上钩。
      江程已经习惯阮知在电话那头叽叽喳喳讲没有营养的小事。他认真地听,阮知的描述能力其实不怎么样,但足够江程通过想象描摹出一个鲜活的阮知和在一湾流水中安眠如旧的胜江村。
      “海绵宝宝真的生出了小宝宝,我没有骗你。” “嗯。”
      “老师今天表扬我了,因为我数字练习全对。” “这么厉害?”
      “我又编了一个新的帽子,等你明年来给你。” “好。”
      “我又去钓鱼了,但还是一条没钓上来。那些鱼好像不喜欢我。” “因为你总是没有耐心。”
      “刘虎强在学校和人打架被老师找家长了。我们低年级的同学都知道了。老师说他在那样就不能去学校了。” “老师做得对。”
      江程回复阮知每一句碎碎念,虽然简短,但都有回应。
      他们一般每次打半小时电话,到最后几分钟时,阮知总会频繁看墙上的钟。到三点半时,江程会提醒。阮知恋恋不舍地说再见,说完再见又舍不得挂断。以至于后来每一次都是江程说完再见后主动挂电话,否则按阮知磨蹭的劲又要拖拖拉拉十分钟。
      江程无所谓,但阮知家的电话费禁不起挥霍。
      江程如他所说的那样,经常给阮知寄快递。因为好像已经将阮知视为自己生活的一部分,江程总在很多时刻想起阮知。在书店里买书不再只找自己喜欢的,也会给阮知挑几本合适有趣的书。阮知喜欢的稀奇古怪的玩具,江程以前完全不会正眼相看,但现在却通通买下。还有零食,在胜江村很多零食买不到,考虑到阮知是个不折不扣的馋鬼,江程会去商场的海外零食店打包大堆零食寄给阮知。
      江程早不再是孤单一人,他要承载两个人的喜欢,连带阮知那一份。
      宋雅岚很快发现江程的异常行为,面对她的质问,江程平淡地说着谎,说一些她喜欢的难听话,语气傲慢,简直像第二个宋雅岚。“都是些便宜的不值钱的东西,我答应村里小孩常寄东西回去给他们,就当用我的零花钱做慈善了。”
      宋雅岚很满意江程蔑视穷人的态度,那是和江海宏完全不同的气质。她总觉得江海宏骨子里流着农民人卑贱的血,并且他本人以此为傲一点不想隐藏,因而她总想彻底洗去江程血液里的这部分因子。“那这些怎么够,村里那么多小孩,别让人觉得我们小气。下次多买点,妈妈回头把你的零花钱额度再加几万。不够再说。”
      “谢谢妈妈。”江程轻轻松松地糊弄过去。之后,他光明正大寄更多东西回胜江村。当然,都是给阮知的。他不是什么善人,其他人,尤其是刘虎强之类,不配得到任何关心。
      在一起的时候,阮知掰着手指头渴望时间再慢一点。分开后,阮知恨不得略过自己以前最喜欢的冬天、寒假以及春节,直接跳到下一个夏天。
      可时间过得那样缓慢,像不解风情的女子,看懂你的全部心思,偏偏不如你的意。
      过年时期,江程原本有机会回D市随江海宏祭祖。但D市年前落下十年不遇的暴雪,天气极端恶劣,行程便搁置。江程期待的回村落空,对过年的其他事情兴致缺缺。
      年前他给阮知又寄了一些东西,除去零食外,一条红色羊绒围巾,一顶小熊帽子,还有能把阮知的小手包裹着严严实实的手套,都是些保暖的物品,希望阮知能过一个温暖热闹的新年。
      阮知的新年和往年没什么区别,阮庆生过年都不着家,他和陈燕就两个人,年夜饭做了五个菜,都是大鱼大肉,吃得很满足。可陈燕似乎心情不是很好,大过年的,家里还是冷清。
      年初一,阮知随陈燕去山上的土地庙烧香祭拜。陈燕让他把帽子围巾都摘下,迎着风雪跪在蒲团前嗑三个头,要虔诚,要在心里默念自己的愿望。要信神,信天命,心诚则灵。
      于是,阮知跪在庙前,闭着眼睛,额头重重砸在地上,通红一片。三次叩头,反反复复,只有一个愿望。
      请夏天快点来。
      请夏天快点把江程带来。

      第二十章
      许是阮知的心思太单纯,或磕头时太用力,终于还是感动了神灵。第二年夏天,江程重新回到了他的童话村。
      他们再次度过一个完整的夏季。一切都和上一年一样,他们一起钓鱼,一起捉萤火虫,一起于永不停歇的晚风中奔跑。唯一不同的大抵是江程的个子窜的飞快,而阮知还矮小瘦弱,一点没长。
      江程感到幸福,尽管这是他牺牲一些其他东西换来的。宋雅岚以他的名义设了一个助学金项目,帮扶对象是青山镇的学生。江程回村那天,不再只有随车的老师、阿姨,还有一整个摄像组。江程站在宋雅岚身边,在宋雅岚对着镜头发表大段感言后感情充沛地背完自己的稿子。之后每个星期,他都要配合当地新闻平台,去帮扶对象的家里走访拍系列视频。
      村里的企业家不忘家乡,妻儿全力支持国家脱贫攻坚事业的新闻太好听,也太有用。
      宋雅岚要维持自己的形象,也乐意听高声却虚假的赞美。同时,她也想让江程逐渐走入大众的视野。她只有一个儿子,江海宏却保不齐将来哪一天从角落冒出下一个儿子。未来的走向不清晰,她要为江程铺路。
      很久过后,宋雅岚会明白,她低估江海宏对家庭的忠贞,也高估江程对她作为母亲的感情。
      第二个夏天结束时,伤感的情绪少很多。因为他们都看到希望,江程相信来年他还能有新的理由说服或诓骗宋雅岚让他回来,而阮知也相信只要他过年时再次向庙上的神灵虔诚许愿,夏日的风就会再次将江程送回给他。
      事实上,他们确实有第三个夏天。如果不是一场意外打破了一切,也是那场意外招致连绵不断的灾祸。从此,命运脱轨,神明不再显灵,噩梦惊醒时,仍是无穷无尽的黑夜。
      普通的一日,阮知和江程去后山玩。夏季的山谷凉快,还能采花。阮知送江程的紫色花束开了很多,江程查了名字,叫紫菀。不仅好看,还是一种有多种功效的中药。
      两人想采集不同种类的花草,做成标本。一种挽留记忆的方式罢了。
      明明上山时的天气那样好,待准备下山时却电闪雷鸣,下起磅礴大雨。夏天的天气很难捉摸。
      两人匆忙抱着采集的一堆花草下山。山间都是高大树木,雷声隆隆,留在这里躲雨不安全,淋一场雨却无所谓。
      下山的路湿滑,江程走在前面探路。走到陡峭之处,两人拉紧手搀扶着步步小心。雨一直下,两人的衣服全湿透,明明狼狈不堪,他们却在相视后大笑。
      好像一起淋一场倾盆大雨也是乐趣。
      但都忘了,惊雷从来是警示,是不详。
      明明那样小心了,为什么还是会出意外。又一陡峭处,江程让阮知先停两步抱好他们采了那么久的花草,随即果断松开阮知的手自己往前探路。他搀扶着旁边的树干踩着凸起的石头向下走。
      阮知在后面,被松开的手还悬在空中,带着江程手心的温度。他反复提醒,“要小心。”江程充分自信,朝他做OK的手势。
      可泥沙松动,石头又滑,江程找寻到下一处落脚点刚伸脚踩上石头,谁曾想石头晃动,他脚下不稳后直接踩空,随即整个人向后仰去,一路顺着山路向下滚。那一张总是平静的脸第一次露出惊恐的表情。
      一切发生得都太快,待阮知抛下他们找了很久的花草,什么都不顾地往下跑时,江程已经被颠簸的山路凹凸不平的石面撞到失去意识。
      阮知像疯了一样,他自己也滑倒几次,浑身的雨水和泥沙,身上多处擦伤。可他浑然不觉,直到发现江程一动不动地躺在草丛中,脸上全是血。
      至此,第三个夏天彻底结束了……
      或许,更准确地说,江程和阮知彻底结束了。
      阮知本来就糙,最后没受什么大伤,只淋太多雨,那天来回在村子和山里奔波,待找到村里的叔叔帮忙把昏迷的江程从山上背回来后,自己就晕倒发了一场高烧。
      江程却受一场大罪,因为是一路滚下来,多处碰到尖锐有棱角的石头,骨裂。最严重地是额头,被什么划伤,一条幽深的伤口,血肉翻出来,被雨水淋到发白。非常可怖,宋雅岚赶到D市第一人民医院只是看到伤口图片,就激动地要晕过去。
      她浑身发抖,说不出话,一直流泪。江海宏再怎么安慰都没有用。
      江程的额头缝了针,一共六针。宋雅岚听到医生给的这个消息后,几乎要发疯。她看着江海宏,看着江勇,看着陈燕,看着胜江村帮忙送江程来医院的村民,觉得他们都是恶鬼。
      所有人都可恶,只有她,只有她是真心对待自己的儿子。她近乎病态地想。
      可到底谁是扼杀江程人生的恶鬼?
      江程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在他意识回笼后,就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
      很快,宋雅岚和医生护士推门而入。宋雅岚看到他醒来,有千言万语最后汇成一句,“醒来就好。”江海宏和江勇紧跟其后,面容都很疲惫。
      “没有发炎,额头过两天就可以拆线。江总江太太您们放心,我们一定会尽最大努力,把疤痕留到最小。”
      江程很配合医生的检查,听到医生说自己额头的疤,只微微动了神色。之后,他一直看着医生白色大褂的口袋,上面有标志,B市第一人民医院。
      在他昏迷的时间里,宋雅岚不顾众人的意见,连夜包机将阮知转至B市医院。其实D市人民医院的技术完全足够做一场拆线手术和进行之后的护理工作,但宋雅岚却厌恶那里的一切。她再也不想看到胜江村的人,也再不会让江程回这破地方。
      临行前,她和陈燕进行了一场不愉快的谈话,更多地是她单方面的质问和警告。因为朴实的陈燕面对她顿时哑了火。
      也因为这场意外,宋雅岚彻底意识到阮知到底在江程心中的地位。江程回胜江村的原因或许有很多,但最重要的一定是因为阮知。
      “长话短说。我知道您是阮知的母亲。一直以来我都不干涉江程的交友,但你也看到现在他和你儿子出了这样的事。我知道江程经常给您的儿子寄东西,累计起来价格恐怕也有个几万够得上犯罪数额,也知道他一直和您儿子保持联系。往后,我不会让江程再回来,我会改掉他的电话号码,也会禁止他再寄东西。而我也希望您让您的儿子不要再打扰江程,最好您也改掉家里的号码。我现在姑且认为您儿子靠近江程只是想和他做朋友。如果再让我发现他们有联系,我不得不怀疑您和您儿子处心积虑动机不纯。再严重一点,我们就只能法庭见了,不是什么关系都能攀上,江程心思单纯,我做母亲的不得不多替他想。”已经克制,宋雅岚认为自己已足够体面。
      可这番话羞辱恐吓陈燕,还是足够了。
      那之后,风筝的线被彻底扯断,飞不出胜江村的鹰孤寂地在那一方窄窄的天空盘旋。而城市的金丝雀继续于牢笼中独自舔舐伤口。
      他们都曾做过反抗,但力量弱小,都已失败告终。
      夏天还会来吗?没有人知道答案。
      (童年部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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