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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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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时塘镇上,过完年的街道很冷清。明明快三月,天气还是那样冷,一点回温的迹象都没有。
阮知缩在那一条破旧的围巾里,眸色很冷,用空洞形容更合适。
他手里拎着一把小葱,还有一点生姜。
和很多人擦肩而过,但阮知一点抬眸的意思都没有。他始终低头,缓慢地往前走。
他刚刚过完十四周岁生日,不对,是变成十四岁。因为早没人为他庆祝生日。这两年个子长了很多,可他还穿着以前的旧衣服,遮不住寒。出一趟门,他冻得发抖。
再次转过街角,要到他打工的早餐店。别说什么十四岁招童工犯法,在不知名的小镇价格便宜就行,没有店主会在意年龄这点小事。更何况阮知已经出落成一米七几的瘦弱少年,比很多成年男性都高。
“阮知?”有人叫他的名字,一点颤抖。阮知觉得熟悉,但想不起来是谁。总之是男声,不会是已经丢弃他的陈燕。
阮知无精打采地抬头,一点期待都没有。可当十米之外的那个人坚定地朝他大步跑来,阮知还是动作微愣,怀疑自己陷入了一场巨大的梦境。显然,阮知认出了这是谁。
江程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的心情,欣喜若狂,悲喜交加,还是心如刀割。都有吧,江海宏告诉他有阮知消息的那一刻,来到时塘镇阮知打工的早餐店问到具体情况,还有站在街口苦苦等待眺望。一直到阮知瘦弱的身影出现在转角,江程都处于一种巨大的震颤中。
他怕找不到阮知,又怕重逢在街头的那一刻,一切都改变。
事实上,阮知的模样比小时候变了很多。更白,没有血色的苍白。更瘦,背有些驼,像被风雪压垮的稻穗。当然高了很多,衣服裤子都不合身,零下温度,脚踝露着,小臂也大半在外。
可江程还是一眼认出他。阮知围着那条红色他多年前送的围巾,褪了色,多处脱线,肯定不保暖了,可阮知还是绕了几圈认真地围着。
江程跑到他面前,很想开口,但发现阮知的模样实在太像被丢弃的玩具,失魂落魄。他喉头发涩,像卡了异物动不了分毫。于是,他没有言语,只是很用力地抱住了阮知,企图找回他的夏天。
阮知呆呆的,很麻木。他手里还拎着菜,没有回应江程的拥抱也没有推开。他的脑子转的很慢,像生锈的机器。
好久没见了。阮知傻傻地想。
“对不起,我来晚了。”江程抱得他喘不过气,嗓子很哑,满怀愧疚。良久,阮知感受到肩膀上似有湿润。
阮知对江程好已经是本能。所以他见不得江程哭。他任由装着菜的红色塑料袋掉在地上,双手环着江程,拍了拍他的背。
江海宏也走过来,他眼眶湿润,想起没有熬过新年的父亲。爸,找到了。该再等等的,再等等就能见到小知了。你放心,这一次,不会再弄丢了。
街上风大,江程把自己的驼色围巾脱下给阮知系上。江海宏也将一直拿在手上新买的羽绒服替阮知披上,他没说话,除了心疼什么情绪都没有。他第一次见阮知时,一个结巴小孩,但眼神灵动是个没烦恼的小孩。现在,却没了灵魂,和任人摆布的玩偶一样。
到底这个世界怎么了,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江程揽着阮知的肩,阮知虽然已经长高很多,但在江程面前,还是矮大半个头。江程什么话都没说,阮知的所有情况他都已经了解。
因为在此之前,在找到阮知之前,他们最先找到的是陈燕。
当年阮庆生不回家过年也不联系家里到处在外鬼混。他对家里声称是做生意,但从来没带回来钱。陈燕全当他死了,不指望他支撑这个家。结果,突然有一天这个死人回来了,还带来了足够让一个家天崩地裂的消息。阮庆生在外面赌钱,欠了一屁股债。其中还有高利贷,利滚利的那种,他生存不下去就往村里躲。
陈燕整天以泪洗面,她只想把日子过好怎么那么难。几百万啊,几百万怎么还。要是那群催债的人不要命堵上家,她和阮知怎么办。
这时候逃的念头还只是萌发。关键是阮庆生不仅赌钱还酗酒,每次喝酒就摔东西打陈燕和阮知。掐脖子,拽头发,甩巴掌,仗着自己是男人力量大,把母子俩折腾得不成人样。
陈燕于是终于下定决心跑,她不敢提离婚,阮庆生肯定不会同意。她买了安眠药,大剂量迷晕阮庆生,身份证没敢拿怕被找到只会更惨。没给自己留退路,她拿着家里仅存的现金在一个月色明亮的夜晚带着阮知跑了。
她们一路避开监控,小心翼翼跑了很远,最后在时塘镇这个贫穷的小镇安家。没有身份,也用不到身份,两人就这样生活了几年。阮知上不了学,在早餐店打工。陈燕则在一家小卖部工作,清贫,但不用挨打,也不用担惊受怕。
江程知道阮知失踪的事情已经是两人逃跑几月后的事情。阮庆生一开始根本没把两人离开当回事,一个女人还带着孩子能跑多远。但他显然低估一个女人的坚韧和母爱的伟大。待他报警找人的时候,为时已晚。
失踪的事很快惊动在D市住院身体每况愈下的江勇。江家派了大量人力配合警方也瞒着警方找了很久,但毫无消息。两个人像人间蒸发一样,一点踪迹不留。
明明在最艰难的时候,陈燕都没有放弃阮知。为什么在一切都转好之后,陈燕又抛弃了阮知呢?
因为她遇到了自诩的爱情,男方落难来到时塘镇与她相识,两人情投意合,都将彼此的境遇告知对方。男人带陈燕认识了新的世界,陈燕减肥瘦好几十斤后开始化妆穿裙子,三十多岁的女人仿佛回春。她被男人做回自己的言论所诱惑,跟着逃离了时塘镇去过所谓的流浪天涯自由自在的生活。
她不是没有过犹豫,只是想到阮知已经有了自己照顾自己的能力,只是幸福的大门就在眼前她实在舍不得放手,只是男人的承诺太诱人,她还是选择离开。
几月后,于大城市出没暴露在监控之下,警方和江海宏一直安排调查的人立即得到消息。
之后,便是找到陈燕,从陈燕那里得知阮知的消息。
江程从过往的沉思中回神,目光之处阮知的鼻头耳尖都通红,身体不受控制发抖。
太寒冷的冬天,不适合阮知。
回家,阮知,我们回家。江程更紧地抓着阮知的肩。
这一次,他们回的是同一个家。
第二十二章
“阮知,到了。醒醒。”飞机稳稳降落。阮知睡了一路,也一路没怎么说话。他靠着江程的肩睡得很熟,如今被叫醒,还很懵。
阮知没有问江程要带他回哪里。他只是跟着走,好像江程是除了陈燕外他唯一能依靠的人。
还好,他还没有丧失最后的期望。他还愿意倚靠,还愿意信赖。
“我的围巾呢?”阮知发现脖子空落落的,在座位左右环顾也没有找到。那是他取暖的工具,也是跟着陈燕逃离胜江村唯一带着的东西,更是……更是江程送给他的。
“装进包里了,D市不冷,我和你说过的,这里很暖和。”江程耐心回答。
阮知点头。他以前好奇心重,经常问江程住的地方是什么样?江程便告诉他D市有海有船,天气温暖,他住的家很大,还有花园。但他忘了,现在又想起来。
再次坐上轿车,和过往的所有感觉都不同。阮知透过车窗看窗外的景色,和记忆里江程描述的好像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沿海城市,回程的路经过海边,直接就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海洋。
“风大就不开窗了。可能看不清楚,小知想看,安顿好后让江程带你过来。”江海宏看阮知好像对景色有兴趣的样子。
“好看吗?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江程问。
阮知点头。江程没有骗他。胜江村最大的湖也和大海无法相提并论。这里还有好多车,高楼大厦,行人不断。
陌生的城市,也是陌生的一切。
车在江家别墅门前停下。有管家等候多时替阮知打开车门,阮知那点少的可怜的行李装进行李箱此刻被人轻松拿在手里。
“回家。”江程摸他的头,阮知眨巴着眼睛,但一点没拒绝。他跟在江程身后,亦步亦趋。时而看一眼这偌大宅院的风光,但没几眼又移回江程身上。
江家人很多,佣人管家加一起十几人。目光齐齐投向阮知身上时,阮知明显害怕。他瑟缩着躲到江程身后。江程便向他介绍,说都是家里人不用害怕,有任何事情找他们都行。
之后,他带着阮知把一楼的格局大概看了一遍。当然,特地去了被打理很好的后花园。
一年四季花竞相开放,花园没有凋落的时候。有绿草地,有一池锦鲤,有秋千凉亭,这里大概会成为阮知今后新的天地。虽然远没有胜江村的田野辽阔,但却足够安稳。
“花都可以摘,但别弄伤手。”江程提醒。
两人之后上楼,江家有很多房间,但江程还是嘱托管家直接把阮知的行李放到他的卧室,也没有提前让阿姨为阮知准备房间。
他的卧室很大,容得下阮知。
“进来吧,是不是和给你的照片一样。”江程给过阮知他房间的照片。如果阮知没有遗忘,就会发现这件房间这么多年基本没有什么变化。是江程刻意而为,尤其是那一整面用来摆放物件的展示架。阮知送给江程的每一件能够被保留的礼物都安放于此。
江程在向阮知证明,这么多年,从未遗忘。
江程把那顶草帽拿下来给阮知看,其实编得不好看,但江程一直留着。甚至宝贵,他曾经在学校组织出游活动时戴出门,被众人用异色目光打量也无所谓。
“现在不会编了。”阮知抚摸草帽的纹理,有些可惜地摇头。他现在记性很差,很多东西都忘掉了。
“没关系,我有一顶就够了。”江程把草帽放回原位,又介绍其他东西给阮知。
期间,江海宏上来过一次,看两人的情况,也把刚买好的手机和电话卡给江程。是给阮知的,但阮知还怕生,唯一完全信任的只有江程,江海宏和他交流还有障碍。这么快就买好手机,就是希望往后无论如何都不会失去联络。
互联网在这两年飞速发展,早进入网络时代。翻盖手机已经落伍,座机电话更被城市大多数家庭弃用,现在都是智能手机。
阮知安静地坐在江程身边,看他捣鼓江海宏拿过来的长方形机器。
“这是什么知道吗?”
阮知摇头,显然不知道。
“手机,我以前给你打电话都用这个。但现在变先进了,这个有网络,还可以直接用手触摸。”江程向他展示,“以后这个就是你的了,我已经把我的电话存进去了,以后可以随时随地给我打电话。现在要给手机设置密码。”江程说完,把手机递给阮知,“想个密码吧。”
阮知没接。江程又耐心解释,“密码是保护手机不被别人拿到的,要自己设,不可以让别人知道。”
阮知理解了,伸手将手机推给江程,“你想,你可以知道。”他对江程从来没有秘密,不确定不知道的事情都交给江程。
江程了然,“那就设置你的生日。”说着,输入一串六位密码。“已经十四岁了,过几天给你买蛋糕重新过生日。”算起来,他们从来没有一起过生日。阮知的生日在二月,他三月,两人以前只有夏天才能见面。现在终于有弥补的机会。
“还记得我的生日吗?”江程问得小声,语气温和,笑着打趣只为调节气氛没指望阮知还记得。
阮知没有忘记他,已经足够江程开心很久了。其他更多,不能奢望。
“记得,三月二十三日。”阮知很快报出答案。他确实忘了很多,可是江程不一样,有关江程的一切,他都没有忘,或者说,在那些艰难扼过的岁月里,他一遍遍提醒自己不能忘。
如果连江程都忘记,那他生命里重要的一切也所剩无几了。
江程很难相信,阮知清晰地记得他的生日。他愣了片刻,才继续设置手机的相关内容。帮阮知注册好相关账号,设置好紧急联络人,下载了一些使用频率高的软件,也记得给阮知绑上自己的银行卡。他把手机交给阮知,嘱咐道,“以后这就是你的手机,要保管好不可以弄丢。弄丢了就找不到我了。”
阮知觉得手机沉甸甸的,江程那句“弄丢就找不到我”成功让阮知产生应激反应。他紧紧握着手机,像紧握着江程的手不愿松开。
第二十三章
之后,江程又教阮知简单的使用手机的方法。
“去床上躺会,研究一下手机怎么用。”江程的床很大,睡三四个阮知都绰绰有余。“我下楼看晚饭好了没有。”其实是听到宋雅岚回来的声音。这次找到阮知千里迢迢去接人,宋雅岚态度晦涩不明,她在外省忙演出刚刚回来。江程必须进一步清楚宋雅岚对阮知的态度,再判断自己之后要怎样说服宋雅岚同意将阮知留在D市,留在江家。
阮知没听话,江程刚起身,他就跟着起身,显然一步也不想离开江程。
太没有安全感,刚到时塘镇过逃难般生活的阮知其实都还是乐观的,直到陈燕的抛弃,给了他巨大的打击。
阮知是被母亲,被世界抛弃的孩子。但江程执意找回他,要将他继续留在热闹的尘世间。
“我马上就回来。”江程握他的手安抚。“楼下人多,你会不习惯。”
阮知得到承诺,安下心,按照江程说的那样,坐在床沿,打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弄,和以前研究如何用自制泡泡水吹出两个泡泡一样认真。
江程把房间空调打开,二月的D市相较其他城市是暖和的,但不到二十度还算不上温暖。最后看一眼阮知,他带上房门下楼。
……
江程安排阿姨把饭送上楼后就顾自往楼上走。江海宏的话他完全听在心里。原本就有猜测,父亲会把阮知留在D市,没想到竟愿意领养阮知。
没什么不好,能把阮知变成家庭的一员,那这个家也有了唯一一点还能寄托的地方。
江程正上楼,两人吵架他一贯插不上嘴,都是等事后再两边调解,因为他在宋雅岚和江海宏面前假扮的形象完全不同。但那是以前,再过几年,江程大抵就能过不再需要调节家庭问题的生活。
毕竟成年后,两人离婚与否,都和他无关。
“江程!”宋雅岚捂着被打的通红的半张脸,喊住了江程。
江程呼出一口气,希望自己能速战速决。阮知还在房间,他答应一会儿就回去。
“你听到没有,你爸疯了,说要收养阮知。他要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结巴又痴呆的孩子回家!”宋雅岚凭她对阮知浅薄的印象妄下定论。
“小知早不结巴了。”宋海宏尝试维护。
“都好好说吧。”江程走到客厅。宋雅岚说的话太难听,阮知确实反应迟钝,但那也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方式,宋雅岚怎么会把其理解为痴呆。
“母亲,你都说他呆了,为什么还要担心他会对父亲的财产做什么呢?阮知心思单纯,不是那种人。领养阮知并无坏处,于情他是江家恩人的孩子是爷爷委托父亲照顾的对象,于功利角度他又大概是青山镇最需要帮扶的孩子。以身作则大义收养被弃养孩童的新闻对维持您和父亲的形象可能有终身益处。”江程娓娓道来。他想法成熟,多角度考虑问题,每句话都说在宋雅岚心上。
“父亲,我完全理解你领养阮知的想法。但领养是您和母亲两个人的共同行为,还是要得到她的同意。还有,动手是不对的。”
其实这些话没有一句真的。江程遮遮掩掩,无疑只是想把阮知留在身边。
两人似乎都对刚才的行为有所反思。
三人坐在沙发前就此事继续讨论此事。
宋雅岚有所松口,但还是不想同意领养这件风险极大的事,“帮他父母顺利离婚,之后替他父亲还完所有赌债,他母亲要过什么自由生活就随她。至于孩子,给他亲戚钱让他亲戚照顾,或送到当地政府部门安排,再不济我出钱让他在D市有吃有住继续上学。总之,为什么要领养他呢?”
“因为愧疚,因为我爸。”江海宏答的干脆坦然,“我回想过去,我妈走得早,我上小学的书包还是阮姨帮我缝的,我在学校打架被叫家长不敢喊我爸,是阮姨替我去的。她待我和我爸妈那么好,而我……我这些年真的忘本。我想弥补,我要做点事才能心安。”江海宏如实道,“我爸走后,我做过几次噩梦。我爸我妈,阮姨,轮番逼问我为什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好。一个孩子,我都关照不好是无能,是我忘本不上心。”
宋雅岚嘴巴张了张,没说话。
“我考虑了很多,你说的是都我原本没接到小知时的想法。但我看到他一个人穿那么单薄走在街上,爸爸是个赌鬼,妈妈又不要他了,我真不知道……”江海宏哽咽。阮庆年是个畜生,畜生什么事做不出来。江海宏答应替他还债,前提是离婚并不再打扰母子的生活。但江海宏深知狗改不了吃屎,只要阮知还在阮庆生能找到的地方生活,阮庆生不会放过他。所以还是留在B市放在自己能保护的范围内最安全。至于陈燕,江海宏问过她,和几年前判若两人,当然向好的方向。她说自己想过为自己而活的人生。江海宏听得懂言外之意,点头应许了。
给陈燕自由,也护阮知安生。江海宏认为做到此地步,他死后再次见到老一辈,也无愧疚了。
宋雅岚思索良久,做了妥协和让步,“好,你怕良心不安我理解。领养后我有几点要求:不要住在家里,我看见心烦。不要让我发现你背着我对家里的资产做手脚。算了,我会咨询律师,收养协议里要清清楚楚写明阮知不享有任何养父母的财产。还有,儿子的事你少插手,你爸现在死了也无所谓尽孝,明年,说什么都不管用,江程我必须送出国。”
宋雅岚的态度不容置否,江海宏不愿再触逆鳞。财产什么的,留给江程的不会给别人,他的责任就是要保证阮知衣食无忧地长大。另外,江程现在高二,原本两年前宋雅岚就希望把江程送出国读高中。江海宏和江勇都不同意,当然江程也不想。他倒不是对国内的生活还有憧憬和依赖。只是阮知还没有找到,他怕自己出国读书后,江家不放在心上,随着时间流逝总有一天会彻底找不到阮知。
“妈,我已经准备申请国外的大学。”江程起身,阿姨已经端着餐盘上楼,他也该回房间了。“你不想看见阮知,他可以住在我那边方便上学,反正过不了多久我也会出国。”
江程眸色暗了暗,似提醒也是自我诘问,“可我们还没问,他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