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温》柊野

2、温小姐 不是无关紧

　　“新年快乐。”

　　男人的音量不高，恰好落在烟花炸开的间隙里，清楚传到温清的耳中。

　　温清愣了一下。她转头就对上男人的目光。男人的轮廓被外头的烟花模糊，她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瞧见眼镜后的那双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熬过了头，温清总觉得男人的眼睛要比刚才进来的时候，变得温柔了些。

　　应该是错觉。

　　温清反应过来，下意识回了一句：“谢谢……”

　　男人朝她点点头后，转身将桌上的撒在桌上的一些汤汁也给擦干净，纸巾折叠好，垃圾收拾好，一并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

　　温清默默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又犯了嘀咕。

　　这人还怪有公德心的。现在还愿意把桌子擦干净的可不多，素质挺高。

　　男人拿起摆在雨伞架上的透明伞，站在自动门前朝着温清挥了挥手：“那我走喽？”

　　“慢走，欢迎下次光临。”温清熟练说着话术，并没有抬头看他。

　　自动门缓慢打开后，又缓慢关上。冷风夹杂着细雨，在这个间隙里钻进来，吹得温清打了个喷嚏。

　　男人撑开伞，背影融入街道中，直到在余光里彻底看不见了，温清才站起来凑到窗户边去看。

　　温清并不知道男人姓甚名谁，又是做什么工作。不过这人的声音真好听，做深夜电台栏目肯定很合适。

　　她忍不住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工作期间，禁止对帅哥犯花痴，尤其还是客人。

　　“唉……要是我能谈到这种男模级别的帅哥就好了……”

　　温清点点头又摇摇头，感觉自己真是春心荡漾，搁着开始幻想点没边的东西。

　　不就是长得帅点吗？

　　不就是声音好听点吗？

　　不就是说话做事有礼貌吗？

　　不就是若隐若现的小虎牙很可爱吗？

　　等等……她在想什么？

　　温清猛地打住念头。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真要完蛋。

　　“……牛逼。”

　　温清给了自己一巴掌。

　　她赶紧继续手上的工作，一边整理一边在心里默念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长得帅不能当饭吃。

　　声音好听不能帮自己交房租。

　　说话做事有礼貌不能替自己来上夜班。

　　若隐若现的小虎牙不能让老板给自己涨工资。

　　恩，就是这样。

　　温清还在给自己洗脑，一定不能对客人有好感，一点都不能有，破戒的话之后就都完蛋了。

　　毕竟只要开始对一个人有好感，谁知道后面会不会发展成：每天盼着人家来、看见人家就会心情变好、看不见人家就会胡思乱想。

　　那可太没出息了。温清可不能当这种人。

　　还有，万一对方是已婚人士呢？万一对方离异带俩娃呢？谁都说不清的。

　　她可不想年纪轻轻的，就当上了两个孩子的后妈。说出去真不怕被别人笑话。

　　想到这里，温清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对着玻璃上倒映着的自己肯定的说：“没错，温清，你可不是那种会轻而易举对客人产生好感的家伙。你不是恋爱脑，你也不可能会愿意给离异过男人的孩子当后妈。”

　　她不是恋爱脑。绝对不是，这辈子都不可能会是。

　　怀着不一般的心态熬到了下班，回去简单洗漱后就倒床上睡觉，没想到这一觉就睡到了上班前三十分钟。

　　温清哭丧个脸来到店里交班，又哭丧着脸收拾店里的卫生。她已经有半个月没休息了，平时店里的那个兼职最近放寒假，回家过年了，实在是没有人来换班。

　　好不容易熬过去了一个小时，到晚上十一点时，便利店的自动门才发出提示音。

　　有客人进来了。但对温清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她好困。

　　这个时候的温清正在复查保质期，蹲在鲜食柜前面看了一圈，听见声音这才转头看过去、

　　“欢迎光临，需要点什么吗？现在还有关东煮和烤肠喔。”

　　当看清客人的脸时，温清愣住了——昨天那个男人，又来了。

　　今天没有下雨，他也没带那把透明的伞。外套还是昨天那件，头发比昨天要凌乱，像是骑车被风吹成这样的。

　　也有可能是太忙，完全没有空打理。

　　男人轻车熟路从温清身边走过去，隔着她一个人从上边拿了盒饭，又往奶柜里拿了瓶鲜牛奶。配置和昨天一样。

　　温清忽然有些想笑，这人怎么吃东西还这么专一，盒饭还是昨天那个味道的，里面带了个鸡排。

　　她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才绕到收银台后边去结账。

　　男人把东西放在台面上，还没等温清问需不需要加热，就先一步开了口：“需要加热，麻烦您。好了请叫我，不需要帮我端过去，谢谢。”

　　“好的，一共二十二块三毛，我扫您。这边碰一下也可以。碰一下的话能一元免费喝这款苏打水，您看需要吗？”

　　便利店很麻烦，除去补货收货理货和收银外，面销也是必不可少的一项。

　　面销量高不加工资，但面销量低会被扣不少工资。温清因为是长期夜班，客人很少，没少被扣面销量低的工资，她已经习以为常了。

　　男人掏出手机付款，温清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没想到男人开口问：“需要的，怎么弄？你们是有业绩要求的吧，夜班目标多少？”

　　温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问，只得讪讪笑着回答：“挺高的，要拉十个人。但大半夜的，本来就没什么人会来店里，更何况现在是过年期间，能完成三四单就很不错了。”

　　“不过您不用特意配合，我只是照流程问一句。”

　　男人点开付款码，并没有着急对着温清手里的扫码枪，而是继续问：“一部手机可以碰几次呢？”

　　“理论上的话……一天一次，每天十二点钟刷新，一个月有四次。”温清挠了挠脖子，“不过一般情况下，客人都是只会碰一次，除了特意来薅羊毛的以外，没有人会为了一款不太好喝、甚至难以下咽的饮料一直扫。”

　　男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外套口袋里又拿出一部手机，说：“我有两部手机，一部私人，一部工作，正好也有两个支付账号，也支持碰一碰的功能，可以帮你完成两单业绩。”

　　“啊，还有一会儿就十二点了，那应该是四单。”

　　“都能碰？”温清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摇头。她可不想欠下这种莫名其妙的人情，“……可以是可以啦，但您不需要这样的，要就买一瓶走，不要的话也没关系。万一您不喝，拿回去也是占地方。”

　　男人看了一眼收银台旁堆着的苏打水，好奇地问：“那你们卖不出的话，会扣工资？还是扣绩效？”

　　“不是扣工资，也不是扣绩效。”温清纠正道，“面销量不好的话，公司那边会找店长的麻烦，扣店长的钱，店长就会追究到个人，去查对应班次的面销量。如果面销到位但销售量不好倒是没什么，可面销不到位的话，会有负激励。”

　　“负激励？那是什么？”男人问。

　　温清叹了口气，才继续说：“就是变相罚款，强迫你买下来对应商品，以此来弥补空缺。我经常被罚，习惯了。”

　　她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讲今天吃了什么、看了什么一样。

　　“夜班人本来就少，我隔三岔五就会被扣一点，都习惯了。整夜没人也要算我面销不到位，甚至关一会儿门去上厕所都要被拎出来问责。”

　　男人沉默了一瞬，皱着眉说：“那挺不合理的。”

　　温清摊手：“谁说不是呢？但老板说制度就是制度，说我们都是一家人，要共同努力才能将门店做的更好。切，谁跟他是一家人，过年都不给我发压岁钱的，黑心。”

　　她说完自己都绷不住，笑出声。

　　男人也跟着笑，他举着手机在温清面前晃了晃：“说起来，你这里可以存饮料吗？”

　　“存饮料？” 温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男人点点头，解释道：“嗯。之前咖啡店搞活动，可以先屯后喝，趁着活动买好后，等要喝的时候再拿票据来拿。便利店应该也可以这样吧？”

　　“呃，可以是可以……但我们这相对来说没有那么高级，至少不能先屯后喝，倒是能给你打张小票留个尾号。”温清说完，又补了一句，“如果你明天来喝的话，我可以先给你放起来。你是想喝冰的，还是常温的？”

　　男人看着她，问：“可以吗？我想要喝冰的。”

　　温清小鸡啄米点头：“可以呀。反正也是店里的货，买走放在这里不拿也没关系，我做完记号和同事说一声就好，来了报手机尾号就能拿了。”

　　说完，她又连连摆手：“如果你过来，有看着很面生但站在收银台里的人，千万不要说在这里存了饮料。那是公司的人，她不让我们欠顾客货物，也不要我们帮忙保存。总之你看着点，不然我会被扣钱的。”

　　男人低低笑了声，应到：“好。”

　　“那就麻烦你了？”

　　“客气，反正我也是要哪来喝的。”

　　“不过先说好，如果存放太久导致过期下架不再来货，产生的损失我们不负责喔。”温清竖起一根手指说。

　　“不会的。我每天都会路过这边，上下班都会。”男人回答很快。

　　但是，话音刚落，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温清朝着男人眨了眨眼。

　　每天都会路过？她脑子里几乎是下意识地冒出来一句——所以她上下班也能每天见到他喽？

　　不行不行，这个想法有点危险。她赶紧给有些起苗头的粉红泡泡给掐掉。

　　什么每天都能见到，人家只是上下班都会路过这边，下班也只是顺路来买饭。

　　不要想太多，他们之间只是客人和服务人员的关系。不要想太多，千万千万不要想太多。

　　男人倒是没察觉温清丰富的心理活动，低头看了眼收银台上的电子时钟，将手机摆在了桌上，语气调侃：“还有三分钟就结束今天了，还不冲冲业绩吗？”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温小姐？”

　　温清愣了下，顺着男人的视线，发现对方正在看自己右边胸口上别着的工牌。

　　塑料工牌歪歪扭扭挂在围裙上。上边贴着自己的证件照，还有两个自己亲手写的大名。

　　【温清】

　　两个字写的端端正正。

　　温清耳根莫名一热，连忙抬手挡了挡：“唏，怎么有人偷偷看别人工牌名字的。”

　　男人明显怔了一下，倒也没慌，很自然地收回了目光，朝着温清道了个歉：“抱歉，不是故意看的。刚才站在收银台前跟你聊天才瞄了一眼，总不能一直叫‘你好’吧？”

　　他说得太坦然，语气还挺诚恳，倒是让温清有点不好意思，也没继续开玩笑。

　　温清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反正工牌挂出来就是给人看的。叫我温清就行了，可别叫温小姐，像是要打电话投诉我样的。”

　　她说着，停顿片刻才补充：“不过……一般客人除了投诉，基本不会记住店员的名字。”

　　男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确实。”

　　温清手指在收银机上操作着，手指指了指支付设备，说：“那你记住了？”

　　男人将手机靠了上去，“滴”的一声就完成了支付。

　　“记住了，记得很清楚，你叫温清。温柔的温，清水的清。”

　　“……哦。”

　　空气突然安静，温清“哦”完这一声后，莫名觉得浑身不自在，又补了一句：“那你记忆力真不错，无关紧要的人也能记住。”

　　“不是无关紧要的人。”男人说，“记性好也不过是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那你是做什么的？”

　　温清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没管前面那句“不是无关紧要的人”具体指的是什么。

　　话题都扔出来了，不问可就不符合温清的性子。

　　虽然说，不打探客人隐私也是温清的工作铁律，但是这次可不一样。

　　过年还得上班的工作，不是医院就是律所，再要么就是体制内的为人民服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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