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温》柊野

3、你很特别 所以我愿意

　　“……你猜？”

　　温清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刚还等着他直接揭晓答案的。

　　她双手背在后面，整个人往前倾，笑嘻嘻：“那我猜猜啊——律师？民警？消防？交警？医生？还是工程师？”

　　男人低头笑，没有立刻回答。

　　温清看到他这个表情，实在是有些不爽，“啧”了一声后才继续说：“别光笑啊，饭都快热好了。”

　　“猜对了一部分。”男人说。

　　她抬眼打量着男人。

　　衣服倒是洗的白，看着就很体面。不过眼下泛着淡淡青黑，怎么看都像是经常加班的人。

　　温清觉得自己猜得方向没错，就是对方怎么也不肯说实话。

　　她朝着男人眨眨眼，说话语气有些俏皮：“再给点提示呗？我实在是想不到还有什么职业了。”

　　“医院检验科的。”男人也不继续卖关子，“加班都是常态，不过比外科那些人好，他们才是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

　　温清愣了一下，问：“检验科？具体是负责什么的？”

　　她很少去医院看病，到现在为止，对医院的了解还仅限于挂号、抽血、问诊、拿药和缴费。脑子里记得全都是当时办理健康证抽血的过程了，实在是对其他科室毫无印象。

　　“嗯……你就理解为检测样本的，臭实验人？”男人这话实在是通俗易懂，温清一下就能联想到他平时在医院都是做些什么。

　　虽然他说的很简单，但温清却一下子就自动脑补出男人戴着口罩手套，坐在仪器设备面前上班的样子。

　　她大学学的是语言类，并不知道这些工作具体是什么内容，只能靠往上冲浪才能了解一些片段。

　　“那很厉害喔，医学类都好忙碌欸。”温清由衷地感叹。

　　男人被温清这么夸，并没有翘辫子，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平淡：“各有各的忙法，少了哪个部门都转不起来。加班加点是常态，也有很多病人拖到快过年才舍得来检查一下，一查就是各种小病缠身。唉，习惯了。”

　　温清点点头：“确实是这样。不说其他人，就连我到医院体检，都是保持一个敬畏心。说起来，我刚才还觉得你像律师，说话很有条理，不过现在看来，确实也很像医生呢。”

　　男人失笑：“不至于吧？我可不是外科的，看手指是看不出来手术痕迹，更何况我可没有随时随地回工作消息的习惯。感觉最多说得，还是以为我推销保险？”

　　温清摊手：“卖保险的口舌可比你伶俐多了，我可没少被忽悠。”

　　他实在是没绷住，笑了出来：“也没那么差吧？我个人还是觉得很好很健谈的，至少在科室里，从来没有让话掉地上过。”

　　温清跟着“噗嗤”一声笑：“那也是，光是这么聊两句都能感觉出来，确实很健谈。”

　　正说着，微波炉发出“叮”地一声，加热的便当已经好了。

　　旁边有隔热手套，但温清总觉得很麻烦，所以都是无情铁手直接端出来，再用隔热纸板夹着交给客人。

　　“小心烫喔。”温清补充话术。

　　男人点点头，端起便当就往休息区走。温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那个……”

　　“什么？”男人转头看着温清。

　　“那你昨天也是下夜班吗？”

　　“对，我这段时间都是夜班，有时候会是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温清疑惑，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这个二十四小时，不会是上二十四小时的班吧？”

　　男人抿唇，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回复这句话。他看起来就很纠结，温清突然意识到，自己像是问错了内容，想找补，却一下子想不到该说点什么，才能将话题圆回来。

　　他先是沉默，后才带着笑容回答，只是温清莫名觉得，这个笑容实在是苦涩。

　　“对，上二十四个小时。忙得话可能没有时间休息，不忙的话还好，能在椅子上稍微眯一会。”

　　“上午写报告，下午加试剂，晚上就还好啦。抽个血、出报告，就算不忙，熬了几十个小时，脑子怎么样都会生锈迟钝。你肯定能感同身受。”他说着，拉开凳子坐下，“便利店的夜班也是十小时起熬吧，服务行业碰到的人，下限肯定比我碰到的要多。”

　　这是实话。温清狠狠地共情了。

　　便利店十个小时就够让温清怀疑人类无下限，更别说二十四个小时，上完这个班，人都可以立马去享福。

　　“确实能理解，是真的。”温清叹了口气，双手撑在收银台桌子上，像终于遇到了能哐哐吐槽共情自己的子期。

　　“便利店碰见的人啊……有时候真的让人怀疑，他们究竟是不是碳基生物，为什么尽干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男人拆筷子的包装顿了一下，歪着头看她，问：“遇到过很多？比如呢？拿东西说付了钱直接走的吗？”

　　“那个都还好……半夜喝酒在店里呕吐的，从店门口一直横跨，吐了半个门店；促销活动说了某几样东西不能用，找过来跟我说没看懂，还问我已经标注了不能用的商品，为什么不能使用促销优惠……像这种都还是好的，更离谱的我说了，估计你也不敢信。”

　　温清掰着手指头一一说，她自己都觉得越说越离谱，但这些确实是她实打实碰到的事情。

　　“还有，自己没带钱，一直盯着我说：‘你相不相信我’。我哪敢相信他，一包烟都要赔掉我两个小时工资，最后还是我拿手机给他打电话，让他朋友还是家人拿钱过来，我才把烟给他的。真没招了。”

　　男人浅笑。温清总觉得，今天晚上这个人一直在笑，嘴角就没有绷直过。

　　“那你碰到这些都是怎么处理的？”

　　温清摊手：“还能怎么处理？该赔钱的赔钱，该道歉的道歉。非要胡搅蛮缠也没办法，就当花钱买个平安呗，毕竟能花钱解决的事情，那都不算是事情。”

　　“不向上反馈？比如和店长说？”

　　“没屁用。”温清学着店长的语气，故意板着个脸，“‘顾客骂你又不会掉块肉，左耳进右耳出不就好了，你犯的错误赔钱那也是理所当然的，我没扣你钱就不错了。’像这样，所以我们都很不喜欢跟他讲话，很烦、很糟心。”

　　学完这段话，温清先受不了，翻了个白眼：“光会动嘴皮子说，完全不想想在这种环境下情绪怎么能好得起来，天天要说我们服务态度不好。我的天哪，我反正能忍住不骂人就已经很厉害了。”

　　男人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温清说话。就这样，又听着她絮絮叨叨了一阵，彻底没话说了，才给予回应。

　　“确实，很辛苦，一直要和非碳基生物打交道。”

　　温清摆摆手，一副早已释然的模样：“算啦算啦，反正也不是天天遇见，偶尔就会有这种人出现也是没办法的。人口基数变大，就会导致什么生物都能出现在地球上。其实大部分客人都是比较好的，比如像你这样会陪我聊天的啊什么的，就都挺好。”

　　男人微怔，手指指着自己：“我吗？”

　　“恩，像你这样的。”温清并没有把话说得太满，毕竟现在和顾客聊天，也是她工作当中的一部分。

　　拉拢固定客源，其实也算是便利店员工的固定目标。不然后续又有需要业绩的项目，还得现场抓着人套近乎，连完成指标都够呛。

　　温清深知这一点。所以她从平常就开始，经常抓着来光顾的客人聊天，这样后续也好完成本班次的指定目标，下班后还不至于一直被电话轰炸，导致休息不好。

　　不过，对方听完自己说的这些话，一直都没有别的反馈。

　　温清还以为自己是说错了什么，刚准备转换话题，就听见对方开了口。

　　男人低头看着手里的筷子，像是在想着什么。斟酌后，才说：“那我现在，应该算是固定客源了？”

　　或许温清也是熬夜熬的脑子有些不太好了，突然对着男人“啊？”了一声后，反应过来对方是什么意思。

　　男人眼里带着笑意：“你不是说要拉拢稳定客源吗？几分钟前我帮你完成两了两单，这会儿又帮你完成了两单、还存了几瓶饮料在这里。理论上来讲的话，我应该算是你的稳定客源了。”

　　这套逻辑确实没什么问题。

　　温清并没有感觉哪里些许奇怪。

　　只是，男人在说完后，又一顿找补：“其实……我也是因为有你这样的店员，才愿意每天都来。”

　　“医院附近的便利店有很多。我都去了个便，大部分店员都不会和客人聊天搭话；但只有你，会主动和顾客聊天，关心顾客是不是刚下班、又或者问对方泡面要多少水。”

　　“尤其，你上夜班还能一直笑着跟顾客聊天。我光是熬几个小时夜，都得对我带训老师挂脸，更别说你这么长的夜班了。在这之前我下夜班，都是随便找一家开着的店吃，但就在昨天，那边的店都没有开，我这才过来的。”

　　他长篇大论说完一堆后，低头吃了一口饭，像是毫无察觉自己刚才一番话，对温清带来了多大的冲击。

　　这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说的话很特别吗？！

　　温清一下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她张了张嘴，“我”了个一会儿，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卡着在喉咙里，实在是难受。

　　温清很混乱。她不是没有被客人夸过，也不是没有被客人谴责过。

　　只是，在这之前，她都以为这些顾客不过是说些客套话，像是完成游戏任务一般刷的附加条件。

　　今天喊你美女，明天也能喊别人帅哥或者美女。他们的定义很简单，甚至已经成为了日常用语，不管什么人都能够昧着良心夸出来。

　　可眼前这个人却不一样。

　　他说的话要比其他顾客有份量很多，温清也能感觉到他确实是真心的。

　　就像，说的是：因为有你，所以我才会一直来。

　　温清光是这么想想，就觉得这句话的分量重了不少。她能感觉到自己脸上发热，连忙低下头开始整理本就排布好的小票，反复查看上面的东西。

　　显得自己很忙，这样就不会尴尬。

　　倒是也没他说得这么好啦……温清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她自诩脸皮厚如城墙，可真正到了时候，还是会害羞到什么话也说不出。

　　温清斟酌着，才回答男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