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温》柊野

1、不要爱上客人 抱歉，这很

　　夏天，就算是凌晨三点，不开空调也有些热得燥人。

　　便利店在街头转角，路灯往下撒了点光，大部分都被车站的遮雨棚给挡着，看不见远处有什么东西。

　　自动门往两边缓缓挪动，又随着人的远去缓缓关闭。冷气从开关门的空隙中钻出去，给站在门口抽烟的人带了凉意去。

　　温清站在收银台，处理着前一天需要报废的过期食物，还有手边那一排热食区剩下的东西，也要一同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出门倒垃圾，要锁门过街再拐个弯，弯到那边的废品回收站。

　　早了没开门，晚了扔不了。温清只能在凌晨三点这个人最少的时候过去丢，不然关门太久，又要被投诉。

　　温清拿着扫码枪，一下一下将报废品录入收银机中。

　　扫码枪的声音混合着店里的流行音乐，莫名让温清有点安全感，最起码现在没有人进来购物，最起码还能安逸混一段时间下班。

　　作为一名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换了三四份工作的射出，温清早就对上班没有太多美好的幻想。

　　梦想会被说白天别睡觉，热爱有朝一日会被现实打败，倒是老板画的饼总是又大又圆。

　　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工资多一点、神人少一点，其次就是房租别涨价，肉蛋菜别涨价，水电别涨价，身体也要健健康康。

　　至于人生大事……

　　温清暂时不想考虑那么多。

　　爱情是属于影视幻想，而不是属于每天昼伏夜出月休六天、经常上夜班的社畜。

　　在便利店混了一年半还没辞职，不过是温清实在是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要是突然转白天上班，都不知道得用多长时间才能重新调整过来，完全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事情。

　　温清给自己定了三项铁律：不要自费上班、不要义务加班、不要爱上客人。

　　第一条，虽说老板整天画饼讲“大家都是一家人”，但不要真的蠢到将工位当成自己家，自掏腰包补的那些零件工具甚至材料，到最后这个“家”就只有自己一直在往外面掏钱，还落不到一个好名声；第二条，替同事顶班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无数次，之后班表直接默认自己全年无休，连多的加班费都不会补上，只有义务劳动的加班。

　　最后一条嘛……温清觉得自己压根就遇不上。

　　前两条是钱的问题，最后一条那纯属于运气问题了。

　　起码在便利店上班一年多以来，温清还没有破过运气问题，倒是同事遇上了桃花，都准备离职去结婚了。

　　前些日还给她们发了请帖，要她们有空就去吃一顿饭。

　　不过要让温清说实话的话，最近确实有点要破第三条铁律的倾向了——她对一位客人有好感很长时间了。

　　只是好感，温清连对方的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每天凌晨都会来店里买东西，固定那几样，少了多了都没有的那种。

　　第一次见到那位顾客还是快过年的那段时间。

　　便利店是全年无休的，温清家又恰好是本地，干脆就留在这边上班，多拿几天双倍夜班工资和补贴，也挺不错。

　　那天飘了点毛毛雨，加上是过年，凌晨根本就没什么人，守着门店完全是因为关闭电器的损耗，远远比给她们发工资要多。

　　温清蹲在零食货架前查看保质期时，自动门缓缓拉开，冷风从外面灌进来，随后是发出有人进来的提示声。

　　她歪头看了眼，是个手上拿了把透明伞的男人，身形很单薄，看上去只有一件衬衫和薄款羽绒服。头发有点湿，鼻梁高挺，沾满雨珠的眼镜被他拿在手上，像是刚下班的社畜。

　　和自己一样可怜呢。温清这么想，就是不知道这位客人有没有双倍工资。

　　男人径直去鲜食柜拿了份盒饭，又拐到冷藏柜面前，从里边拿了瓶鲜牛奶出来。

　　温清一溜烟窜到了收银台后边结账，抬头看了眼他后问：“盒饭需要加热吗？还是给您装起来？”

　　这个点买盒饭的，基本是想要加热现吃，不过也会有人想带回家吃，更方便加班后休息。

　　男人点点头：“需要的，麻烦您。”

　　声音还挺好听，温清嘀咕了句。

　　“好的，那您稍等一阵，可以在那边休息区坐会儿，好了我会喊您。”

　　温清从男人手中接过盒饭，熟练地撕开包装打开盖子，放进微波炉按完时间便站在收银台前面假装忙碌。

　　实则在偷偷观察那个坐在休息区的男人。

　　男人坐在靠窗那边，正好能一览外头的风景。他拧开鲜牛奶喝了一口，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帕纸，慢条斯理地擦着眼镜片，动作倒是看上去不着急。

　　便利店里面只有音乐的声音，便利店外面只有雨丝，洒在玻璃上，模糊了一部分街景。

　　他把眼镜摆在桌子上，和手机并排放着。手指按着额头，看上去就很疲惫。

　　温清默默在心中给这位过年还需要上班的男人下了个定义，妥妥的社畜，还是顶级。

　　而且看上去比自己惨，至少她不需要从白天加班到晚上，还有双倍工资。

　　微波炉发出一声提示音，是盒饭加热好了。

　　温清戴上隔热手套后，将盒饭拿出来用隔热纸板套上，顺手从旁边拿了一次性筷子和勺子，斟酌着要不要给男人端过去。

　　没想到男人恰好在这时回头看了眼她，温清这才开口喊了他声。

　　“盒饭好了，小心烫请慢用喔。”

　　男人微微颔首，端着盒饭去了休息区。

　　休息区那块是一张长桌，摆着四张高脚凳。平时都是专职跑夜班的外卖骑手下班歇脚，或者是楼上网吧通宵的人出来买点夜宵吃。

　　不过这几天过年，街上人少得可怜，甚至开着的店都没有几家。

　　估计就算开着，店里除了店员外，也不会有其他客人在。就像现在一样，整间店只有他们两个人。

　　温清从收银台后边出来，又回到了货架面前，继续查着保质期。

　　前段时间有一样临期产品被客人买走了，没一阵子那人就折返回来索赔，她们几个人只能aa赔偿给对方。毕竟要是往上报了，那可就不是产品的十倍赔偿那么简单，而是最低一千元罚款。

　　温清已经习惯了，这一年多下来，她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都是浮云罢了。

　　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都不算什么大事。就怕人吃出问题来，那才叫真的出大事。

　　只是，看着看着，温清又忍不住探头望那边看了眼。

　　这男的是真长得帅啊，就是不知道做什么工作、有没有结婚或者有没有女朋友。

　　唉，算了，这种事情做做梦就行。

　　男人吃饭很安静。没有看手机，也没有戴耳机，只是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着饭，又往嘴里夹了一口菜，很机械的动作。

　　便利店过去一段是城中村，偶尔会有烟花在空中绽放，转瞬即逝。温清好几次想要拿出手机拍照，都错过了最好看的那个瞬间。

　　但是男人一下头都没有抬起来看过，像是那些热闹烟火都同他没有任何关系。

　　是没有地方回？还是有家也不能回呢？温清实在是好奇。

　　不知道为什么，温清忽然觉得有些难过。毕竟大过年，半夜不回老家和家里人一起跨年，反倒是坐在便利店吃着毫无营养的预制菜盒饭，确实是有点可怜的。

　　温清这人共情能力实在是太强，三下五除二就给人家脑补了一场家庭不幸、兄弟姐妹不合的大戏。

　　“……算了算了，胡思乱想什么呢。”温清很快就把这个念头给压了下去，万一人家和自己一样，只是过年被安排留下来值夜班了呢？

　　想到这里，温清又往旁边走了个货架，开始查另外一面的保质期。

　　现在是月末，查完保质期后，差不多就要将临近时间的贴上促销价格，也算是能薄利多销，减少门店亏损。

　　毕竟不是所有的商品都会有售后，最起码他们店里大部分的商品都没有，只能自己来处理。

　　休息区忽然发出一声轻咳。

　　温清抬头看了眼，男人像是呛着了，捂着嘴一直在咳。

　　她下意识拿起柜台上的一次性纸杯，绕过去接了杯温水后摆在了男人的面前，语气稍有关切：“您没事吧？”

　　男人摆了摆手，拿起水杯一饮而尽后，这才缓过来，低声对温清道了谢。

　　温清挑挑眉：“饭太烫，烫到舌头了？”

　　“不是。”男人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鼻子痒想打喷嚏，没想到米饭进了气管，刚咳出来您就给我送温暖了。”

　　说完，还不忘晃晃手里的一次性纸杯子。

　　温清笑了一下。

　　两个人之间又恢复了安静。

　　温清总觉得自己站在这一块好像有点奇怪，正准备回去继续查保质期，就听见男人开口。

　　“你们便利店，没有新年假期吗……？”

　　温清心想着还不如不说，继续保持沉默也挺好的，非要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但顾客就是上帝，温清只能带着公式化笑容对着男人，语气颇有无奈：“没办法呢，便利店全年无休，不过最起码节假日有双倍工资和加班补贴，还是不错的。”

　　男人点了点头，稍微肯定了这份工作：“那还挺好的，至少有双倍工资。不像我，不仅全年无休，还没有双倍工资和加班补贴，纯纯付费上班的牛马。”

　　温清先是一愣，没忍住笑出了声：“是吧？所以我刚刚还在想呢，您大半夜出来卖盒饭，不是社畜就是半夜加班饿了出来觅食。果然，和我猜的差不多呢。”

　　她说完，才意识到一件事——自己竟然和客人聊了起来。但话题已经丢了出去，现在想要把后半段给吞回去，已经是来不及了。

　　温清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上了一句：“……倒也不是说同情的意思，就是觉得……嗯……有点凄惨……？”

　　空气安静了一秒。诡异的安静。

　　温清闭了闭眼，她都想好被客人臭骂一顿了，却没想到对面的人只是发出笑声。

　　男人笑眯着眼看她：“或许是吧，我这份工作，也是服务行业呢。”

　　温清还想说什么，外面“砰隆”的一声烟花，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男人的视线很快从温清的身上转移到了玻璃外的烟花上，她也趁着这个时间溜走。

　　糟糕，太糟糕了，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客人开始闲聊上。

　　温清对这位只是简单聊过几句的客人，有了别样的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