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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三策   “郎君 ...

  •   “郎君醒醒!”

      听见呼喊声,秦允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动了动手指,能屈能伸,衣裳齐整,身上也没有绳索勒过的痕迹。

      见他醒了,那侍女松了一口气,随后道:“郎君醒了。殿下在里头等您。”

      秦允泽坐起身,慢慢整理思绪。他记得自己是被下了药,昏迷前隐约听见“公主府”三个字……可这侍女口中的“殿下”是谁?除了在开远门与华阳长公主碰见过一次,他可不记得自己还与哪位宗室贵女有过交际。

      随后,他站起身,跟着那侍女去见那位“殿下”。他们穿过一道短廊,又转过一道槅扇,最后停在了一道门外。

      侍女便停住了脚,躬身后退。秦允泽自己推开门,一眼便瞧见了华阳长公主李令仪。她坐在一张矮案前,案上搁着一只青瓷茶壶、两只杯子。

      “坐。”李令仪道,连头也没抬。她正往一只杯子里斟茶,水声潺潺,在静室里格外清晰。

      秦允泽没有坐。他站在门边,沉默片刻,直截了当地问:“那杯茶,是殿下做的?”

      李令仪这才抬眼。她轻轻放下茶壶,不紧不慢道:“是,凌府里有本宫的暗探。”

      如此坦荡,倒让秦允泽一时接不上话。

      “放下,你嫂嫂性命无虞。”李令仪端起自己那盏茶,慢慢吹了吹浮沫,“茶水没有问题,只是在杯壁抹了药。”

      秦允泽抿紧了唇。他忽然想起开远门那日,他朝着她的轿辇吼的那句“狗屁公主”,后来她核验自己身份时没有多说什么,他便以为此事过去了……但现在看来,李令仪并非不计较,只是时候未到。

      如此一想,确实解释得通。但他还是隐隐觉得古怪:公主要问罪一个无品无阶的押衙,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殿下费这么大周章,究竟所为何事?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凌府里有你的人罢?”

      “自然不是。”李令仪放下茶盏,姿态依然从容,“如今你在神策军的处境,想必不用本宫多说了罢?”

      “邓崇安忌惮你,所以无论现在还是往后,都不会把要紧事交给你来做。若你再这么在神策军蹉跎着,几时能重回朝堂?几时能自由出入长安?”李令仪微顿,意味深长地瞧了秦允泽一眼,“又几时能查清梁骁的案子?”

      这一记闷棍敲得秦允泽猝不及防。他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吐出一口气:“……殿下连这个都知道?”

      “你还是太年轻了。”李令仪幽幽道,“刚入神策军不久,就敢去查昭文九年那笔糊涂账。若不是本宫的人在暗自遮掩,还没等你查出梁骁之死的真相,就被邓崇安剥皮抽筋,扔去乱葬岗了。”

      秦允泽面色一白。他原以为自己做得够小心,那些旧档翻完便归了原位,那几个兵卒也是趁夜去问的,连霍明都不曾告诉……但为何李令仪竟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

      他抬眼望向长公主。烛火在她瞳中跳了跳,映不出半分波澜。沉默了片刻,他主动问:“殿下想要臣做什——?”

      “坐下说。”李令仪打断道,将案上另一盏茶往前推了推。

      秦允泽看了一眼那盏茶,依言在她对面坐下。

      “本宫要你做的事,不难。”李令仪道,“暗自策反神策军中下层军官,分化邓崇安的兵权。到了合适的时候,替本宫的人传几句话、搭几座桥。至于做什么、何时做,本宫会让人告诉你。”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作为交换,本宫会帮你查梁骁案。除此之外,也帮你查凌云翰之死的长安帮凶。想必你也清楚,没有长安的败类递刀,突厥是打不赢乌纥谷那一战的。”

      沉默在潜滋暗长。

      秦允泽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观察着长公主。年过四旬的公主有一双深邃沉郁的眼,但烛火映出另一种东西,那是野心。他知道,她想要的不只是神策军的边角料,而是将整座北司都收入囊中。但北司之后呢?李令仪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殿下手握宣威军,拥有旁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殊荣。”秦允泽慢慢开口,“这世上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该有的您都有了,又为何还要做这些?”

      李令仪避而不答。她垂着眼,拨了拨茶盏里的浮沫,像没听见这句话。

      秦允泽察觉到了什么,正想开口,却被她下一句堵了回去:“你在西北的事,我也知道一些。那半面镜子,谁给的?”

      秦允泽攥紧了膝上的衣料,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私事,不便多谈。”

      “私事?”李令仪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唇角微扬,但没什么笑意,“忘了告诉你,西北也有本宫的眼睛。你以为瞒得住所有人,可瞒不住本宫。”

      “你与其操心本宫要什么,不如操心你那个故人。梁颂瑄,你可知她现在在做什么?深入突厥大营,替阿力普办事。或许她有自己的打算,可在旁人眼里,这就是叛国投敌。若此时你二人的关系暴露……”

      长公主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秦允泽绷紧了脊背:“殿下这是在威胁臣?”

      “不是威胁。”李令仪语气平淡,“是提醒。本宫找你办差,是给你脸面,别不自量力地觉得自己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这话直白得几乎有些刺耳。秦允泽沉默了一会儿,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着,明灭不定。

      “殿下要我做什么,我大抵清楚了。”他终于开口,“但有件事,我总得先问明白。”

      “说。”

      “若殿下将来得了想要的东西,会如何处置她?”

      李令仪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檐下有风穿过廊子,窗纸被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了回去。

      “本宫如何处置她,要看你怎么做。”李令仪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若你在神策军里做得好,我自然会留她一条活路。若你做得不好……”

      她声音骤然一冷,道:“那便怨不得旁人。”

      秦允泽暗自苦笑。事到如今,他已没有选择的余地了。他想了想,开口道:“臣愿意为殿下驱使。”顿了顿,又道,“但有臣也有条件。”

      李令仪微微挑眉。

      “第一,撤走凌府的暗探。”秦允泽说,“第二,把霍明从咸阳调回来。”

      “暗探,本宫不会撤。”李令仪答得很快,“但只要你老实办差,凌府的人便不会有事。”她顿了顿,又补道,“况且,暗探在那里,不只是为了震慑你。若邓崇安若想对你凌家下手,暗探也可以护他们周全。你自己好好掂量。”

      秦允泽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那霍明呢?”他问。

      “也不行。”李令仪从暗屉中取出一卷文书,搁在案上,推到他面前,“你得自己去找邓崇安要人。筹码本宫已为你备好了,至于人能不能要到……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秦允泽垂下眼,望着那卷文书。封皮上钤着一方朱印,正是“京兆府印”四字。

      “……是。”他听见自己说。

      *

      小雨初霁,终南山浮起一层薄雾。邓崇安的樊川别院隐在雾里,露出一角飞檐,青瓦上聚着欲滴未滴的残雨。

      等到了门前,秦允泽勒住马,这才看清传闻中这座豪宅的奢华。大门用的百年金丝楠木,门环上铸着精铜所制的螭首,兽眼被雨洗得发亮,正冷冷地瞪着来人。

      廊下那两个门房见他来了,丝毫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听完了秦允泽的来意,其中一个灰衣家仆乜斜着眼打量了他一眼,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秦允泽赶忙递了钱袋过去。

      等收了钱,那门房才转身进去通报。约莫一盏茶后,他才从侧门出来,仰着鼻孔道:“邓公在花厅等郎君。”

      紧接着,秦允泽跟着那小厮往里走。越往里走,他越觉得方才在外所见不过是管中窥豹——目之所见,皆是碧瓦朱甍,层台累榭。庭院深深,曲榭回廊连绵数里,飞阁流丹隐于林麓之间,让人恍若身处仙宫别院。

      穿过短廊,又转过一道槅扇,花厅便在前头了。外头五步一岗,见秦允泽经过,目光平平地扫过来,又淡淡地移开。这些家仆虽都是仆从打扮,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的衣料不正常地微微隆起,像是藏了什么武器。

      他收回目光,面不改色。

      引路的小厮在阶前止步,躬身退到一旁。秦允泽整了整衣襟,推开那扇朱漆门,迈步跨了进去。

      花厅不大,陈设却讲究。地上铺着织锦厚毯,踩上去寂然无声。邓崇安端坐在主位,正就着一盏茶。他今日没穿公服,只一件半旧的玄色道袍,腰系素绦,瞧着像个寻常的乡绅。听见脚步声,他并未抬眼,只慢慢用茶盖拨着浮沫。

      秦允泽在厅中站定,先揖了一礼,才道:“岐王案,下官或能为中尉分忧。”

      岐王虽是当今圣人的异母弟,但二人感情甚笃。而“小邓公”邓崇定,仗着神策军的声势,强占了岐王手中的永业庄田,又驱赶佃户,出了人命。

      若在往常,这就是桩寻常的侵田案,邓崇安早就借着权势把压下去了,可坏就坏在邓崇定招惹的是宗室。按大盛律,若宗室御赐田产出了纠纷,长安、万年两县皆无权审理,只能实录情状、层层上报。

      等案子到了京兆府,还要与宗正寺会审。偏偏宗室还有“议亲”的特权,岐王不满会审结果,直接拿着卷宗诣阙递状。卷宗正本入了中书省,副本送进内廷,不到一日,圣人便知晓了。

      如今,这案子已闹得满朝皆知。御史台闻风而动,纷纷上书弹劾;刘李两党也盯住了这块肥肉,请旨削北司兵权。昭文帝本就忌惮邓崇安拥兵自大,这案子送上门来,就是现成的把柄,他岂会放过?

      按律,邓崇定罪证确凿,必死无疑;即便邓崇安杀弟保权,案后也必遭削权。这局棋,无论怎么走,都是死路。但奇怪的是,他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你觉得你能替杂家解围?”他笑了笑,将秘色瓷往案上重重一搁,“你还不够格。”

      秦允泽没有立刻接话。他听着屋外残雨滴答声,在心里把那些想了无数遍的话又过了一遍,才开口:“邓公所言极是,下官确实不够格。但下官看得清一件事:这案子,您翻不得,平不得,更栽赃不得。”

      邓崇安的手一顿,茶盖停在了半空。

      秦允泽续道:“此案闹得人尽皆知,若邓公强捂盖子,满朝文武必趁势发难。届时,您怕是要把自己和整个邓氏都绑在火上烤了。这不是替小邓公解围,是陪葬。”

      “下官查过此案卷宗,人证、命案、侵田,桩桩属实。若罪名成立,小邓公死罪难逃。即便您想保他,以圣人之明,朝堂之众目,也绝无可能脱罪。但,定案的关键,在于‘主犯’是谁。”

      厅中静了一瞬。炭火噼啪炸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继续说。”邓崇安道,语气比方才缓了些。

      秦允泽往前挪了半步,低声道:“下官以为,此案只宜减,不宜翻。”

      邓崇安眯眼:“怎么个减法?”

      “死者家属那边,出钱厚恤,让苦主递一份‘从轻发落’的请愿书。”秦允泽语速不快,但极有条理,“证人那边,下官可以去走一趟,但供词翻不了,只能以‘补充供词’之名,将主责转移。届时,便是管家贪利私占田地,唆使家仆斗殴致死,小邓公事前不知情,也从未授意。如此一来,罪名便从‘授意杀人’,降为‘治家不严、管束失度’,罪不至死。”

      末了,他又补上一句:“法理上,这不算翻案。只是以新证佐旧案,以完整证据链定判。即便是圣人,也无话可说。”

      邓崇安没作声,只垂着眼,像在掂量着什么。

      “你凭什么觉得……”他慢慢开口,“能让那些人改口?”

      时机到了。秦允泽定了定心神,道:“下官在神策军虽只是个押衙,但核查屯田时,常与京畿各庄的佃户、里正打交道。”他微顿,又道,“哪些人拖了租,哪些人欠了债,哪些人家里有病人要治,下官心里都有本账。”

      “你倒是有备而来。”邓崇安意味深长地道。

      “分内之事。”秦允泽垂首道。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双手奉上,“不过,下官在核查屯田时,还偶然查到几桩事。”

      邓崇安接过,翻开,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册子上列着几个名字,都是神策军里职位不高的将官,并附有简短的罪证:屯田贪墨、中饱私囊、私售军械。数额不算大,但桩桩落在实处,一看便知是花了力气查过的。

      “你查这些做什么?”他合上册子,淡淡道。

      秦允泽听出他话里的试探,便答得极快:“这些都是北司军中的蛀虫,不除则日积月累,终成大患。下官以为,与其留着他们生事,不如趁早清理干净。至于如何清理、何时清理,自然由邓公定夺。”

      他话说得坦然,目光也坦然。但邓崇安不会知道,他还留了一手:册子上的都是边缘人物,邓崇安的心腹被他列在了另一本册子上,已悄悄送去了公主府。

      邓崇安垂下眼,目光在封皮上停了一瞬,然后抬眼,望向了秦允泽。那一眼不重,却让秦允泽后背冷汗泠泠。

      “这些人的名字,你抄了几份?”

      秦允泽与他对视了一息,然后垂眼:“一份。原件在此,下官不曾留底。”

      邓崇安没有追问。他把薄册扔在案上,伸手去够茶盏。

      “你说的那些证人,”他抿了口茶汤,“什么时候能弄好?”

      “七日之内。”

      邓崇安微微颔首,算是应了。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有劳”,只是点了下头,像在处置一件极寻常的庶务。

      秦允泽暗自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但,最要紧的那一步还没走。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道:“岐王案,下官还有一策,只是怕……”

      邓崇安挑眉:“说。”

      “岐王案闹得满城风雨,朝野上下都盯着神策军。”秦允泽语气比方才低了些,似是边想边说,“咱们不如放出风声,说岐王府私藏超限甲弩,暗蓄死士,有异志……”

      暖阁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声短促的哂。

      “岐王刚被夺了田、死了佃户,接着就有人告他私藏甲弩?”邓崇安不以为然道,“但凡是个明白人,都能看出这是栽赃。届时圣人和朝臣不会觉得岐王有异志,而是觉得杂家被逼急了,要拉人垫背。”

      秦允泽的唇动了动,像是想辩解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下官……思虑不周。”

      邓崇安没有穷追。他靠回椅背,睨着面前垂首的年轻人,心中已有了决断。

      这人方才献的两策,都踩在点子上。第一策帮邓氏解了眼前的困境,第二策替他除了往后军中的隐患,手法利落,进退有度,看得出是个能干的人。只是第三策,又显得太过急躁。流言栽赃这一招不是不能用,只是用的时机不对、火候不对。

      功于心计,却失于老辣,这让邓崇安稍稍放下了心。若秦允泽方才献的全是精妙之策,他反倒要起疑。一个来神策军不过数月的人,若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那背后定有人指点。

      能干,但有破绽;够狠,但不够深。这样的人用起来顺手,也不至于养虎为患。他不需要一个滴水不漏的谋士,他需要的是一把锋刃分明、可握可弃的刀。

      “行了。”邓崇安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前两桩事,你看着去办,但别留痕迹。”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你替杂家做了这么多,想要什么?”

      “霍明是下官从西北带回的旧部,如今被派去咸阳屯田营,核对账目时多有不便。”秦允泽说,“若邓公允准,可否将他调回?下官也好有个熟悉的人帮衬。”

      “只要这个?”

      “只要这个。”

      邓崇安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道:“准了。”

      秦允泽躬身道:“谢邓公。”

      紧接着他退出花厅,沿游廊往回走。刚转过拐角,便与来人撞了个满怀。

      秦允泽踉跄半步,抬头便要致歉。可话未出口,人先愣住了。

      “沈愈?你怎么在这?”

      对面那人穿青绿官服,腰悬御药院的牙牌,与当年不愿跪在沈济民面前的沈二郎判若两人。

      沈愈也瞧见了他,脚步稍顿,目光从他面上平平掠过,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奉旨出宫,”他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声气清淡,“为邓中尉请平安脉。”

      檐角滴雨坠地,啪嗒一声。

      *

      同一时刻,公主府。通报后,侍女捧着只漆匣进来,跪倒在公主面前:“殿下,秦押衙遣人送来的。”

      李令仪接过,掀开匣盖,里头是一薄册。她一张张翻过去,脸上表情算不得惊喜,却也谈不上失望。人名、日期、数额、往来书信的抄件……与她命人搜罗的,相差无几。只不过秦允泽能在短短数月内,绕过她埋在长安各处的眼线,另辟蹊径搜罗到这些东西,确实出乎她的意料。看来西北那一趟,倒真把他磨砺出来了。

      李令仪合上薄册,闲闲问道:“徐靖那边如何了?”

      侍女垂首:“昨日,徐兵马使又以年迈体弱为由,递了请辞的折子。这已是第五回了。”

      “圣人准了?”

      “不曾。”侍女答得极快,“吏部尚无合适人选,圣人怕他一走,京畿外镇兵马使一职又要落入北司手里。”

      李令仪淡淡一笑,喃喃道:“徐靖既无能,那这个位置,也该旁人坐了。”

      侍女垂首不语,知道这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备辇,”长公主突然道,“本宫要进宫面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三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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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