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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史笔   暮色初 ...

  •   暮色初临,宵禁将至,朱雀大街上车马如织。秦允泽勒马缓行,绯色袍角被晚风掀起又落下。

      这颜色他从前也穿过,那时他是神武军中郎将,如今是京畿外镇兵马使。官阶虽不高,只有从五品,但有了实权,还能频繁出入宫禁。旁人都看不出其中关窍,可秦允泽自己心里清楚,这是长公主替他铺的路。

      至于邓崇安,因是圣人亲自点的名,便也未加太多阻拦,大约觉得秦允泽已成为“自己人”,这位置也变相落进北司手中,正合他心意。

      “郎君,”霍明催马跟上来,“再往右拐,靖安坊就到了。”

      秦允泽应了一声。靖安坊在长安算不得贵地,但胜在离大明宫近,坊内大族又喜拆分别院招租,因而清贫的文吏或退居的闲官多赁居此处。而今日他来,是因长公主说过的一句话。

      那夜,李令仪靠在凭几上,手边是一盘残棋,黑白交错,正杀得难解难分。她拈起那枚困在死局里的黑子,道:“梁骁案疑点颇多,有些罪名也根本站不住脚。可朝中竟无人为他申辩,也无人大肆追查……你可知这是为何?”

      不等秦允泽答,李令仪已将那枚黑子放回原处,道:“去,随便找个池塘,丢一粒石子进去。你瞧见污水溅起,便以为石子是罪魁祸首……但石子入水之前,水早已被底下的鱼搅浑了。”

      “梁骁之死,便是如此。”

      她声音淡然,却令人不寒而栗。

      于是秦允泽问:“难道邓崇安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祸首?”长公主微哂,道,“本宫可以告诉你:梁骁之死,没有所谓的‘祸首’。所有人,包括梁骁的岳父王景尧,都直接或间接地推了一把。”

      最后,她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枰心一处空位上。那地方看似无着,却一下子盘活了整片被困的棋。

      “若想查清梁骁之死,只查邓崇安没用。你得追本溯源,理清为何刘李两党会斗了二十余年。本宫给你指一条明路:去靖安坊。”

      “就是这儿了。”霍明突然道,打断了秦允泽的思绪。

      他抬眼,瞧见了一条清冷无人的小巷。巷中槐荫深浓,朱门紧闭,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墙内传出来,很快又被蝉鸣吞没。

      秦允泽下马,走到霍明示意的小门前。那门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门环更是锈迹斑斑。门额上空无一字,连块表明身份的牌匾也无,若不是长公主指了路,即便路过十回,他也决计不会多看一眼。

      秦允泽叩了叩门。

      门内窸窣了许久,才开了一道小缝。一张老迈的脸探出来,眯眼打量他:“郎君寻谁?”

      “某秦允泽,日前已遣人投递拜帖。今日特地登门,劳老丈代为通传。”

      老仆的目光从他绯色官袍上滑过,又落回他脸上,神色淡淡的,无波无澜:“主家身子不适,不见外客。”说着便要关门。

      秦允泽伸手虚虚一挡,道:“既然今日无缘晤面,某改日再递帖前来。但烦劳老丈代为转告府上主人:晚辈此番登门,不为私交,只为请教《宪宗实录》修订一事。”

      听见《宪宗实录》四字,老仆脸色一变,又看了秦允泽一眼,神色复杂。最后他道:“……在外头等着。”

      门又合上了,脚步声拖沓着远去。秦允泽站在阶前,心跳如鼓,恰似槐荫里如沸的蝉声。

      约莫一盏茶后,门再次开了。老仆侧身让开:“主家请郎君进去,但说了,‘不谈朝局,只论风月’。”

      秦允泽微微一笑:“多谢。”

      他迈过门槛,迎面便是一方极小的天井。院中瞧着比外头更为清简:青砖墁地,缝隙里生着几丛野草,墙角搁着一只半旧的陶缸,缸里养着几尾红鲤,见有人来便倏地沉入水底。正房的门半敞着,日光斜斜地铺进去,照亮了半间屋子。

      屯田员外郎章逢时临窗而坐,案上摊着一卷书,旁边搁着一方砚台、一支笔。他比秦允泽想象的还要瘦,颧骨凸出,鬓角已全白了,但眼神却极为锐利。

      “晚辈拜见章公。”

      “坐。”他没抬头,目光仍落在书页上。

      秦允泽依言在他对面坐下。坐定之后,他自然而然地望向了章逢时身后那面墙。墙上没有挂画,只裱了一幅字,素绢托底,笔力遒劲,写的是“史笔如铁”四字。

      章逢时顺着他的目光回望了一眼,随即又移回来,像是早已习惯了旁人看那幅字时的神情。他没有客套,开门见山道:“兵马使不去神策军当值,来老朽这破院子做什么?”

      他特意咬重了“神策军”三字,语气带着极明显的冷意。

      秦允泽收回目光,道:“晚辈今日来,是想请教一桩旧事。靖宁七年的对策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章逢时脸色骤然一变。他盯着秦允泽,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将他看穿:“你问这个做什么?替邓崇安来问的?”

      “替我自己问的。”秦允泽迎上他的目光,“晚辈想知道的不是‘谁对谁错’,而是‘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书房里静了一瞬。风从窗缝间挤进来,吹得案上那卷书簌簌翻动,秦允泽这才发现那是《史记》。章逢时望着他,眼中的冷意慢慢褪了,换了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

      “你既然问了,”他说,声音比方才沉了些,“我便告诉你。”

      靖宁七年,大盛在削藩上刚取得几场胜仗,朝野上下一片振奋。宪宗想趁着这股势头推进制举,于是下诏策试,意在选拔人才充实朝堂。那一年的策论,直指四桩积弊: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国库亏空、吏治腐败。天下士子齐聚长安,刘玄儒便是其中之一。

      “因考题是宪宗亲拟,举子们写得比往年都大胆些,其中又以一个叫刘玄儒的举子最为出挑。”章逢时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激荡,“刘公写的那篇对策,老朽至今还能背出几句:‘今之弊,非藩镇之强,实朝廷之弱;非边患之急,实内政之腐’。又说‘宰相闭门塞牖,使天下士子无路可进’。”

      “刘公痛批时政,”秦允泽接道,“但也得罪了当时的宰相李栖贞。”

      章逢时点头:“李栖贞见了那策论,气得火冒三丈,当夜就进了宫。他在宪宗面前哭诉,说考官内外勾结,纵容士子诋毁宰相,离间君臣。”

      “那宪宗听了,怎么说?”

      “宪宗原话是:‘朕亦奇其才,然宰相体统不可轻也。’”章逢时冷哼一声,“那时宪宗还年轻,又刚跟藩镇打完仗,最怕的就是朝局不稳。李栖贞这么一闹,他便把考官贬了,把刘玄儒也外放了。”

      他略顿,又补上一句,语气多了层薄薄的嘲讽:“可宪宗也不傻。他转头就用了杨懋。”

      杨懋,出身弘农杨氏,那是仅次于五姓七望的存在。此人也是刘玄儒的忘年交,于是入相后第一件事便是弹劾李栖贞“量窄忌才、挟私报复”。

      秦允泽心下一动,但没有接话,听章逢时继续说。

      “宪宗忌惮关陇门阀已不是一两日了。李栖贞出身赵郡李氏,身后正是枝叶交错的五姓七望,他们盘踞已久,却不是一两道制敕能动的。宪宗把刘玄儒那些人贬出去,既是给李栖贞一个交代,也是给自己留余地。杨懋入相后弹劾李栖贞,那才是宪宗的手腕。”

      “用二等门阀制衡五姓七望。”秦允泽道,“帝王心术。”

      章逢时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看得明白。”

      “可这没有成功。”秦允泽道,“李栖贞虽被逼得辞相外放,但不久后不就被起复了么?”

      “是也不是。”章逢时接话道,“李栖贞虽重归相位,但不久后便病故了。”

      秦允泽插话道:“这么说来,李栖贞之死,当真与刘玄儒有关?”

      “有关。”章逢时道,“可也不是全有关。”

      他说,李栖贞被起复后,身体已大不如前。刘玄儒那篇策论、杨懋那封弹章,弄得他心力交瘁。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宪宗那一手“制衡术”,他把人架在火上烤了三年,又突然把人放下来,早就把六旬老臣熬垮了。

      “可惜李秉德不这么想,”章逢时忽然道,“他认定是刘玄儒气死了他阿耶。”

      他没有再说下去,可秦允泽已经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

      李栖贞病逝于靖宁十年,彼时的李秉德才二十六岁,正是年轻气盛、以为天下事非黑即白的年纪。父亲被活活耗死,“凶手”却逍遥法外,怎叫他心中不怨?更重要的是,他要按礼为父守孝,错过了吏部考功,也就错过了晋升,又怎能不恨?

      仇恨蒙蔽了李秉德的眼睛,更烧毁了他的理智。

      秦允泽暗叹一声,又问:“公如何看这两位党魁?”

      “刘公刚正敢言,是直臣。”章逢时说,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推崇,“即便被贬到剑州,他也不曾自怨自艾,而是想着澄清吏治,为时人称颂。对内,他主张扩科举、抑门阀,让天下寒门士子有路可走;对外,他力求和平,为百姓争取休养生息之机。即便后来做了党魁,他也从未放弃过这个主张。”

      “那李秉德呢?”秦允泽问。

      “李秉德?”章逢时语气明显冷了下来,“论心胸狭隘,他比李栖贞有过之而无不及。他阿耶虽量窄,却还不至于结党营私;李秉德掌权后,党同伐异,一手遮天。”

      “近十年来,京畿各庄不知有多少良田落入世家之手。他们占了百姓的永业田,逼得佃户无路可走,只能卖身为奴。比起五姓七望,阉竖占岐王的那点田,又算的了什么?阉竖占的是权贵的田,世家夺的却是百姓的命!李秉德明知此事,却从未处置过一桩!”

      秦允泽正欲开口,章逢时抢先道:“这还不是最可恨的!”

      接着,他絮絮叨叨讲起了另一段往事。泰和五年,路隋监修完成《宪宗实录》四十卷。章逢时作为史馆修撰,是主笔之一,如实记载了李栖贞打压刘玄儒等人的争议事迹。等到昭文元年,李秉德拜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修《宪宗实录》,派人把父亲那些过失一笔抹去。

      “……靖宁七年的对策案,在初修实录中足有千言,到他手里只剩半句话!”章逢时愤愤不平道,“千秋史笔,岂容如此涂抹?!我那时还在史馆,便极力反对删改,李秉德便把我贬去了江州,看了十年江水!”

      “删史修书,以私怨掩埋真相,是为史贼!”老者说完这句话,胸口微微起伏,黑黢的脸因激动而泛上薄红。

      秦允泽良久沉默,随后抛出最后一个问题:“晚辈还有一事不解。若李秉德真有那般不堪,为何他主政时,大盛还能与突厥分庭抗礼?刘公拜相后,国事为何不见起色?突厥、藩镇、党争……一样都没少。”

      章逢时一僵,眼中的激愤正在一寸一寸地退去,露出不知所措的茫然来。

      “变法非一日之功,”他开口,但语气不如方才笃定了,“党争掣肘,许多事……”

      话还没有说完,他便将目光移到窗外那丛野草,像要从那找出一个答案来。

      秦允泽没有追问。他站起身,拱手行礼:“今日叨扰章公良久,晚辈告辞。”

      章逢时没有起身相送,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想什么事入了神。秦允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脚步微顿,目光再一次落在那幅“史笔如铁”的字上。

      四个字,铁画银钩,颇有名家风范。可看着那四个字,秦允泽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史笔如铁,可握笔的人,终究是有心的。有心,便有偏。有偏,便写不出完全的真相。譬如党争,若史笔只写某一方的“好”与某一方的“坏”,那它与党争的箭靶又有何异?

      他没把这些话说出口。

      秦允泽跨出门槛,翻身上马。霍明跟上来,二人策马出了靖安坊,转入朱雀大街。

      “郎君,”霍明拨马靠近了些,“那位章公的话,可信么?”

      “他说的每一件事,应该都是真的。”秦允泽淡淡开口,声音被街市的喧嚣冲淡了些,“只是太黑白分明了。”

      霍明皱眉:“黑白分明不好么?”

      “……我也不知。”秦允泽说,“但我知道的是,若真相确实如章逢时说得那般分明,两党就不会争了二十余年还没争完。这中间一定还有什么,被他刻意地、或者无意识地略过了。”

      他策马拐过街角,突然想起长公主提到的另一个名字——兵部库部主事程昱。或许,那人能给出不一样的答案来。又或许,每个人口中的“真相”都只是一个侧面,只有合在一起,才能拼出完整的真相。

      但,彼时的秦允泽尚且不知,他今日靖安坊一访,早已被邓崇安的眼线尽收眼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0章 史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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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