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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义嫂   申时末 ...

  •   申时末,暮色渐沉。右神策军大营里,秦允泽将屯田文书交给值房,便转身出了营门。

      作为无品无阶的押衙,他无权用官署的马匹,只好在门前的土路上等了片刻,拦了辆牛车。

      那车很旧了,漆皮剥落了大半,几条修补的痕迹横七竖八。赶车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见了他那身半旧的押衙服色,也不多问,只道:“郎君往哪去?”

      “安仁坊。”秦允泽道。

      牛车吱吱呀呀地动了,颠得人要散架。从九仙门到安仁坊,得由北向南横穿大半个长安城,一路将近十五里。不多时,车过了丹凤门,来到了百官上朝必经的五门大街,街面才渐渐稠密起来。食肆、布庄、铁器铺……两侧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幌子在风里飘来荡去。秦允泽倚着车板,双眼放空,失神地瞧着那些幌子从眼前一闪而过。

      他心里不痛快。

      因昭文帝一句话,邓崇安不得不捏着鼻子把他放进神策军,但只将他划归右神策厢,其地位低于左厢,也不给他加衔。没有宪衔,他就只是个纯粹的办事押衙,连朝堂奏事的资格都没有。宫禁防务、京畿布防、遴选将士……神策军所有要紧事,样样与他无关。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近来右神策厢的差事“突然”清闲不少。秦允泽每天能做的,无非是翻翻旧档、理理退役兵卒的名册,再不然就是去渭城、咸阳那边看一眼屯田的长势——如今只有上交屯田文书时,他才能回长安城一趟。

      至于霍明,早早就被打发去了咸阳的屯田营。只有每月核查屯田时,二人才能碰上一面,但也只是一面,说不了几句话。秦允泽还记得霍明走时的情景,他在营门口站了许久,最后只说了句:“郎君保重。”

      那时秦允泽只点点头,没说什么。他知道霍明想留下,但架不住邓崇安要把人从他身边拆走。如今他身边那几个,表面上听他调遣,实则一举一动都报往北司。

      种种掣肘之下,秦允泽举步维艰,更别提查梁骁之死了。

      车继续向东行进,走上朱雀大街。长街宽阔,两侧槐树枝繁叶茂,日光透过叶隙洒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粼粼如碎金。沿途经过西市,恰好碰见胡商的驼队正从南门出来,驼铃叮当作响,混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好不热闹。

      秦允泽看了一眼,又移开了。从前他曾策马过此街,那时他服绯袍,腰间佩剑,身后跟着随扈,只觉这些景象再寻常不过。如今才知,能策马过朱雀大街,已是许多人此生可望而不可即的荣耀。

      整整一个时辰过后,牛车才行至安仁坊北坊门。秦允泽微微坐直了些,远远望见凌府的飞檐。他在坊门口下了车,付了车钱。

      老汉接过那几文铜钱,在掌心掂了掂,咧嘴一笑:“郎君慢走。”说完,他便赶着牛车吱吱呀呀地往北去了。

      秦允泽转身,拐入安仁坊南侧的小巷。

      巷子幽深、窄小,两侧是高墙。长安向来有“东贵西富”之说,朱雀大街以东常是达官显贵的聚居之地。亲仁坊、平康坊一带,更是门庭若市,门前常停着朱轮华毂。但凌云翰为人低调,便只买下安仁坊南侧一处僻静小院。那时他已官居三品,可以临街开门了,他却主动放弃,将宅院大门开向坊内小巷。

      一盏茶后,秦允泽停在了巷口,抬头望着那扇不起眼的黑漆大门。门额上没有匾,只挂了两盏白灯笼,像是主家早就打定了主意,不让人认出这是谁的宅子。

      秦允泽叩了叩门。

      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吱呀一声,门开了。出来的是个老仆,姓陈,在凌府做了快十年。见了秦允泽,他先是一怔,随即侧身让开:“郎君来了。”顿了顿,又低声道,“夫人在后院。”

      秦允泽点点头,跨过门槛。院中种着两株桃树,花期已过,枝头挂着几枚青涩的果子。他穿过垂花门,沿着游廊往后院走,在那儿瞧见了义嫂白敏慧。

      彼时,白敏慧正做针线活,膝上摊着一件小衣裳。她闻声抬头,见是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阿泽可算是来了。”她说,一如既往地温婉、从容。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秦允泽鼻头一酸。义兄娶亲时,他还是个半大小子,正是最难管束的年纪。可白敏慧从不呵斥他,只是温声说话,替他补衣裳、备宵夜,从不多问。而这一做,就是十几年。

      秦允泽有时候会想,若阿娘还在,大约也就是这个样子了。

      义嫂拉着他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下,问起西北的事。秦允泽一一答了,能说的说,不能说的便沉默。好在白敏慧也不追问,只是听着。末了,她忽然问:“……他的佩剑,你带回来了么?我想给你义兄立个衣冠冢。”

      秦允泽一僵,慢慢低下了头:“……没有。我醒来时人在死人堆里,战场又太乱,我……我没能找到阿兄的……”他哽咽了许久,就是说不出“尸首”这两个字来。

      白敏慧的手顿了一下,片刻后,慢慢把针线笸箩搁到一旁。

      “无妨,那便用家里的旧袍罢。”她道,“人都没了,剑不剑的,也无所谓了。”

      闻言,秦允泽心里一阵发堵:“嫂嫂放心,阿兄虽走了,但我还在呢。往后我会好好照顾您,还有如松如兰。兄长的恩情,我——”

      “阿泽。”白敏慧打断他,“是你阿耶先有恩于你阿兄,他才认下你做义弟,这是先后的事。你若非要说什么还恩,那你阿耶的恩情谁来还?你义兄欠下的账,到什么时候才算得清?”

      秦允泽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接话。

      他阿娘身子骨不好,在他八岁那年便撒手人寰;四年过后,他的阿耶应征去播州平叛,死在了战场上,独留他与阿婆相依为命。可不久之后,凌云翰便找到了他和阿婆,说是来报救命之恩的,随后就将他们一并带回了长安。

      那时凌云翰本想认阿婆为义母,可阿婆不敢收“贵人”当义子,便婉拒了。他便只好收了秦允泽做义弟,把他养在身边,教他读书习武。

      时至今日,秦允泽仍记得自己第一次踏入长安城的场景。义兄牵着他的手穿过朱雀大街,街两边的人都在看他们。那时他还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要看,后来才知道,义兄那时已是神武军里崭露头角的年轻将领,而他只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等义嫂嫁入凌家后,待他更是不曾有过半分生分。于秦允泽而言,在阿婆寿终正寝后,义兄与义嫂便是他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如今白敏慧说“不必还恩”,他却更觉得自己欠着。

      他垂下眼,盯着手背上一道旧疤,半晌才道:“可义兄走了,总得有人……”

      “朝廷的抚恤虽不算多,”白敏慧淡淡道,“但省着些用,也够我把如松和如兰养大了。”

      秦允泽欲言又止,到底没有接话。

      朝廷对凌云翰的处置,是“不追责‘擅自出兵’,亦不追封”,战败这事就这么了结了。只可怜义兄戎马一生,到头来连个体面的身后名都没有。

      至于抚恤金,秦允泽问过兵部的熟人,说是按一般阵亡将领的标准发的,数额不高,远低于他原先预期的数目。那笔钱放在长安城里,够一个五口之家过几年滋润日子,可要养大一双儿女,便有些拮据了。他私下算过,若没有别的进项,最多撑不过四五年。只是白敏慧先前那么一拒,这些话他便不好再说了。

      廊下静了一瞬。白敏慧忽然开口:“你阿兄在西北,是不是找到他的‘玉娘’了?”

      秦允泽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了一瞬,又迅速定了定神:“嫂子说笑了,义兄他……”

      “你不必替他瞒着,我早就知道的。”她道。

      秦允泽一怔。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要说什么。看着义嫂那张依旧平静的脸,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嫂子……是怎么知道的?”

      白敏慧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把那件小衣裳叠好,才慢慢开口:“十六年前,我阿耶因‘泰和科举案’,被贬去播州做刺史。那地方不比长安,土官流官共治,蛮僚时常啸聚叛乱。四年后,播州流民作乱,朝廷派兵平叛,你阿兄就在那支兵里。他一战立了首功,被上报到我阿耶案前。我阿耶便想招他为婿,企图借他之力,重返长安。”

      秦允泽不知道这桩旧事,听她提起,不由屏住了呼吸。

      “可你义兄拒绝了。”白敏慧说着,忽然唇角一弯,“他对我阿耶说他心中另有其人,再过不久便要正式提亲。我那时就躲在屏风后头,听得清清楚楚。”

      秦允泽想开口替义兄辩解几句,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忽然发现,他对义兄的了解,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多。

      “嫂子……”他嗓子发涩。

      “你不必替我难过。”白敏慧摇了摇头,“我那时听到他拒绝,心里反倒欢喜极了。我本也不想嫁他。”

      “我那时心里也有一个人,是我阿娘家的远房表兄。他跟我约好了,等来年春闱中了进士,便去跟我阿耶提亲,那时我阿耶就再找不到由头拒绝了。”她顿了顿,续道,“只可惜,冬天还没过完,他就病故了。”

      说这话时,白敏慧语气很淡,没有任何悲戚的意味,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檐下的铁马被风拨动,叮当响了一声。秦允泽坐在那儿,整个人呆若木鸡。

      白敏慧又道:“表兄死了,我便有了出家做道姑的念头,只是我阿耶不许。我跟他闹了好一阵,最后心死了,就那么在家里蹉跎着。”

      “……那后来呢?”秦允泽问。

      “后来,你义兄就上门提亲来了。”白敏慧接道,“那时我觉得古怪极了,便在私下里问他:‘你不是有心上人么,怎么又来提亲了’?他便把玉娘的事与我说了。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他也是个被时运戏弄的苦命人。”

      她抬起眼,望向庭院里那几株桃树:“于是我便想,反正嫁给谁都一样。父母之命,哪里轮得到我说不呢。”

      秦允泽没有接话。他原以为,义兄与义嫂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是世间最般配的夫妻,旁人羡慕不来的好姻缘。如今才知道,那不过是客客气气的体面,各自揣着旧人过日子罢了。

      院中一时寂静。白敏慧笑了笑,把话题转了回来:“虽说我与你义兄一直客气着,不像旁人夫妻那般热络。可他敬我、重我,从不曾因我阿耶失势便轻慢于我。后来突厥要我为质时,你义兄也没有松口。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说完这句,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补了一句:“如今他走了,我总得尽最后一点夫妻的情分,给他立个衣冠冢,好叫他的魂魄有个安息之处。”

      听完这个故事,秦允泽百感交集,一时说不出话。便在此时,有个模样陌生的侍女过来,为二人奉茶。他也没多想,便喝了。

      “……嫂子是如何知道义兄找到玉娘的?”他放下茶盏,道,“那时你人在长安。”

      “杜家被抄后,你义兄一直在暗地里搜集杜府的旧物。”白敏慧说,“去年初夏,他突然写了封信回来,教我派人把那些旧物护送到雍州去。那些东西他藏了很多年,从不让人碰。既然他肯拿出来,我便猜……大约是见到故人了。”

      她用茶盖轻轻拨了拨浮沫,问:“那位玉娘,最后如何了?”

      秦允泽沉默了片刻。日光一寸一寸地从廊下退走,白敏慧的脸被檐影笼住半边,神色模糊不清。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发涩:“……她假扮嫂子去议和,后来死在饮马河畔。”

      白敏慧端着茶盏的手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稳当。她搁下茶盏,良久没有言语。最后,她道:“这样也好。他们终于能在黄泉路上,做一回真正的夫妻了。”

      檐角铁马叮当一声,随后又归于沉寂。

      又坐了一会儿,秦允泽起身告辞。白敏慧没有多留,只送到廊下,目送他沿着来路往外走。

      等出了偏门,外头已是一片黑沉。秦允泽走到巷口时,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向前栽了一步,伸手去扶巷墙,还没碰到砖面,人已经跪倒下去。

      “咚”的一声,秦允泽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他撑着手臂想站起来,可四肢绵软无力,使不上半分力气。

      那杯茶,是那杯茶有问题!可他想不通为何义嫂要对自己下手,她分明也喝了那茶啊!

      天光正暗下去,秦允泽的意识也跟着开始涣散。远处传来一阵更鼓声,待三百鼓声消散后,任何人都出不了城了。

      就在秦允泽即将陷入昏迷之际,远处响起一阵脚步声。他用力眨了一下眼,视线还是花的,但能隐约瞧见两个人影。

      “……尾巴解决了么?”

      “解决了,”另一人答道,“咱们快将人送去公主府罢……”

      紧接着,黑暗吞没了一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义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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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