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朝议 晨钟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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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未起，满朝朱紫已齐聚宣政殿。殿中烛火煌煌，将百余道身影投在金砖之上，憧憧如鬼魅。而一池被搅浑了的水，正在众人衣袂间无声翻涌。
待唱罢“有本启奏，无事退朝”，崔拱第一个出列。他并未如往常般先议漕运、盐铁等庶务，而是冷不丁道：“陛下，臣以为，西北之祸，始于刘平章一味主和！”
“突厥何以坐大，何以一路从朔方打到陇右？当年刘太傅屡次遣使求和，纳贡、互市、退让……资敌养患，才致今日之局！”他说着，瞥了令狐维一眼，“三万将士埋骨西北，刘平章不该为此担责么？”
几个李党官员随之附议，殿中嗡声又起，像是捅了马蜂窝。
龙椅上的李熠按着眉心，未及开口，令狐维已应声出列：“荒谬至极！老夫倒是要问问崔尚书：当初主战的是谁？是李仆射罢？等战事一起，到了需要调粮调兵的时候，你们拖了多久？”
他停了停，目光从崔拱移到李秉德脸上：“拖到神武军断粮，再喊主战……仗这么打，就能赢了？”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迅速收了回去。李秉德岿然不动，仿佛那些话与他无干。
崔拱面皮微涨，正要开口，却被身旁的郑郯轻轻按住。他向前迈了半步，不徐不疾道：“令狐大人好口才。只是有一桩事，不知您可还记得：凌将军出兵，并非奉旨。”
“三万神武军开拔前，长安收到的不是请战折子，是‘已发兵’的战报。”郑郯微顿，又续道，“凌将军说，是‘突厥议和心不诚，埋伏牙帐欲害我朝臣，臣为社稷不得不先发制人’，可突厥到底做了什么，至今没有回文可查。到底是先发制人，还是妄自开战，这事到底谁能说清？”
此时，李秉德才开口道：“臣记得，凌将军是由刘平章亲自举荐的，还在陛下面前说此人‘忠勇无双、足当大任’，如今忠勇者战死，大任者失土。”他微顿，朝李熠深深一揖，“臣非问责刘平章之意，只是若举荐之人不必担责，日后朝堂荐官，谁还会慎重？”
这话一出，殿中一静。凌云翰先斩后奏，棋行险着，赢了便是奇功，输了……便是如今的局面。
刘玄儒不在殿上。杨承复替他接了话：“正因战败的缘由尚未查明，就更不能轻易认定是凌将军失职！如今西北已落入突厥之手，眼前当务之急，是善后之事！”
只要凌云翰定不了罪，刘玄儒便不会因“用人不察”而受牵连，刘党也不必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两拨人你来我往，声浪渐高。殿中嗡嗡作响，吵得李熠头风又发作了。他坐在龙椅上，手按着眉心，太阳穴突突地跳。昨夜他没睡好，太液池的蛙吵了半宿，可真正让他辗转难眠的从来不是蛙，而是这朝堂。
刘玄儒、李秉德、邓崇安……每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御书房案头堆满了奏章每一本都在催他：党争怎么办？宦祸怎么办？藩镇怎么办？突厥怎么办？
怎么办。李熠心想，若他知道如何办，这些人哪里还会出现朝堂之上？
丹陛之下，崔拱正欲再开口，忽听上方传来一声响。是茶盏搁在案上的声音，不重，却让殿中骤然安静。
李熠抬起眼，冷冷睨着这群祸乱朝纲的党臣。他们借死人清算活人，没有人真心为西北百姓、为阵亡将士说一句话。
“朕是让你们议西北如何善后，不是听你们推诿扯皮，空谈误国的。”他说，声音被殿宇放得极为空旷，“凌云翰死了，三万将士也死了，你们若真有本事，现在就把突厥人骂退，朕即刻给你们封侯。”
殿中再无人接话。有人低头看笏板，有人盯着自己靴尖，李熠的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个掠过，像在数一只只缩了头的鹌鹑。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唱报：“刘平章求见——”
李熠愕然了一瞬，而后道：“宣。”
满殿的目光都朝殿门涌去。帘子一动，刘玄儒缓步走了进来。因前些日子凌云翰突然战败，三万神武军覆没，他于一夕之间突然病倒，已有半月未曾上朝。
昔日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刘平章早已不复当初，人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眼窝深陷，朝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而他身后……他身后那人是谁？众人正疑惑着，恰见他抬起了头。
是秦允泽！殿中安静了一瞬，又猛地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怎么会是秦允泽？因他失踪了许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兵部只得在三个月前销了他的籍，发了讣告。可如今他却站在了这大殿之上，虽然人消瘦了些，黑了些，但性命无虞。
李熠霍然起身，冕旒一晃，珠串撞出细碎的响：“刘卿，这……”
刘玄儒没有接话，而是道：“陛下大概很想知道，为何凌云翰会突然战败罢？”他微顿，把身后的位置让了出来，“有些话，由他说，比老臣说更合适。”
秦允泽往前走了一步，随后跪倒在地。满殿人的目光都跟着移动，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罪臣秦允泽，参见陛下。”他哑着嗓子道，“乌纥谷战败后，臣被压于尸堆之下，昏迷三日。苏醒后，步行数月，携乌纥谷战败实情归京，现请陛下圣裁。”
殿中寂然。
秦允泽开始说了。从议和之宴说起，说突厥如何暗中安排了西进伏兵，又说义兄如何设局炸毁阿力普的军械库，说双方在乌纥谷鏖战五日的实况。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落下去，殿中便安静一分。到了最后，方才争辩不休的群臣尽数缄默。乌纥谷的风雪与战士的悲鸣，穿过遥远的西北疆土，沉沉笼罩着宣政殿。
说到“纪博”时，他顿了一下。
“……那纪博本名契必木，出身蓝突厥四贵胄之一的苏农部，是突厥黑狼卫的大统领。他假借报恩之名留在臣义兄身边，又伺机进入神武军，足足潜伏了三年有余。”
“乌纥谷决战当日，纪博趁乱从背后刺了义兄一刀，致使军心大乱。西侧哨位失守后，突厥骑兵截断我军后路，三万人在谷中被围，除臣与侍从霍明外……无人生还。”
他把话说完，殿中便只剩下铜漏滴水声。那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因为恐惧——突厥人连凌云翰都能骗过去，那自己呢？
死寂中，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道：“这皆是你的一面之词。若无铁证，岂非替凌云翰开脱败军之责？”
“有。”秦允泽斩钉截铁道。说着，他便从怀里摸出一枚铁戒，把戒面朝上，托在掌心。
“这铁戒内侧刻一行突厥文，意为‘契必木·苏农’，是事后臣在纪博尸体上找到的。”
殿中有人忍不住凑了凑头，又被身边人拽了回来。
秦允泽收了铁戒，又从怀中取出第二样东西。这回是一卷纸，边角都磨得起毛了，展开来是一道调令。
“这是乌纥谷战前，纪博以‘换防’名义签发的调令。他将西侧山口三处哨位全部换为自己人，臣事后推演当日情形，发现突厥迂回包抄所走路径，恰好就是这三处。但，这道调令，未经凌将军核准批注。”
内侍上前，将铁戒、调令呈与李熠。
见状，秦允泽挺直腰杆：“臣所言，句句属实。愿陛下着请三司会审，若有半句虚言，臣甘受国法。”
邓崇安看了一眼那铁戒，没有说话。证据被驳，他却不急不躁，转瞬便换了新矛。
“陛下，”他开口，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如今朔方沦陷，朔方都防御使一职名存实亡；神武军三万人有去无回，有旗无兵。秦中郎将……这个‘将’，该如何处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像是在替秦允泽考虑前程。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品出了另一层意味：把这个“败军遗孤”踢到何处，才是邓崇安最关心的。
李熠沉默了很久。他坐在御案之后，目光落在那两件证据上，又抬眼瞥了秦允泽一眼。他在想什么，众人无从得知，他们只看见圣人抬手按了按额角，然后放下了。
“神武军既已不存，那便……转入神策军当押衙罢。”
这短短一句话，如石子投入静水，掀起层层波澜。有人愕然，有人恍然，也有人偷偷看了一眼邓崇安。
神策军，那可是宦党的地盘。把秦允泽塞进去，明面上是贬，暗地里却是在邓崇安的院墙里埋了一根钉。这根钉子眼下瞧着又细又钝，可谁也说不准它以后会从哪个角落扎穿谁的掌心。
秦允泽跪在原地，怔了怔，随即便想明白了。西北沦陷，必须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义兄用死还清了自己的债；他的命被保住了，但代价是在昭文帝自己都无力抗衡宦党的情况下，与邓崇安周旋。朝堂便是如此，它不需要太干净的人，只需要有用的人。
他伏下头，额头触到冰凉的砖面：“臣……叩谢君恩。”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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