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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归途   暮云低 ...

  •   暮云低垂,沉沉压着长安城。

      开远门的门楼已在望了,三重飞檐,门洞幽深。两侧戍卒甲胄严整,手里攥着长戟,肃然不语,只一双眼睛在来来往往的衣冠间扫来扫去。

      看着熟悉的城门,秦允泽泫然欲泣。三个月了,他和霍明走了整整三个月,终于走回家了。从雍州到庆州,再从庆州一路往东,穿邠州、过岐州,他们走得身上布衣褴褛,脚下鞋底磨穿。

      出雍州时,秦允泽身上还有十两银子——梁颂瑄起初给了他二十两,可他推了一半回去。他说,两个大男人用不了那么多钱,又说群芳阁上上下下一百多张嘴都指着她,她比他更需要这笔银子。闻言,梁颂瑄也就没再坚持。可秦允泽失算了,后来一直懊悔不已。战事一起,西北各地物价一路飞涨,一斗米卖到了三百文。出了庆州不到几日,他们便被一伙山匪截了道,钱袋、干粮、换洗的衣裳,一样也没留下。

      此后两个月,两人几乎是啃树皮走过来的。风餐露宿,颠沛流离不说,还受了不少伤。有些是与贼寇搏斗时留下的,还有的是他们自己不小心弄的。

      风裹着沙粒扑在秦允泽脸上,钻进领口,蹭过那道化脓的伤口。顿时,他痒,又痛,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左肩的伤又开始流脓了,明明昨夜他用刀划开挤过一遍,可今晨起来,纱布又洇湿了。右臂上的那道更深,从肘弯一直延伸到腕骨,结了痂又崩开,崩开又结痂,如今已是第三回了。霍明劝他再挤一回,他只摇头说没工夫了,再不走,怕又要赶上宵禁。

      “使君。”霍明远远望着门洞前那排持戈的兵卒,压低声音道,“敕牒、公验和告身……咱们一样都没有。这可怎么通过核验?”

      由于没有召还敕牒,公验和告身又在战乱中被毁,秦允泽只能一路避开官道,拣那些驴都不肯走的山间小路。若遇上实在绕不开的关卡,就只能靠仅剩的旧鱼符唬住人,连蒙带骗地混进商队里,临皋驿便是这般糊弄过去的。方才那关尚可浑水摸鱼,开远门却不成了。此处由城门郎与金吾卫果毅都尉双人共管,既要勘验文书,又要查验人身,抓得极严。

      秦允泽没有立刻答话。前头的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借着暮色,他终于看清门洞里那两道身影。那两人一个穿青袍,一个着玄甲,穿青袍的想来是城门郎,专管勘验文书;玄甲那个他认识,是金吾卫果毅都尉石厉严,管搜检人身。

      “今日石厉严当值。”秦允泽终于开口了,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他认得我,应该能通融通融。”

      从前在长安时,二人曾在长安的宴席上碰过几次面。那会儿石厉严还只是个校尉,逢人便笑,见了他更是满口“秦兄”“秦兄”地叫。秦允泽那时觉得这人能处,把他当半个至交,常常约他打马球、品美酒。如今想来,像是上辈子的事。

      霍明没有接话,但秦允泽能感觉到他松了一口气。两个人等了小半盏茶的工夫,前头那辆拉货的骡车终于过了门洞。紧接着,就轮到他们了。

      “下一个。”

      秦允泽迈步上前。到了城门郎面前,他站定,从怀里摸出那枚旧鱼符。

      “神武军中郎将,秦允泽。”他说,心跳如鼓,连带着声音都在发抖,“……回京叙职。”

      那小吏自知事关重大,立即禀报了城门郎。城门郎接了鱼符,就着日光端详片刻,眉头紧锁。石厉严本来在门洞内躲懒,听见“神武军”三个字,放下了酒葫芦。他慢慢踱过来,从城门郎手里接过那枚鱼符。

      秦允泽大喜过望,忙道:“石兄,是我!我是允泽啊!”

      出人意料地,石厉严笑了一声,那表情像看见了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他掂了两下鱼符,然后随手一抛,丢回秦允泽怀里。

      秦允泽没来得及接,鱼符砸在他胸前,弹了一下,然后滚落在地,在门洞里转了两圈才停住。

      “秦中郎将?”石厉严上下打量他,“他早就战死了,兵部三个月前就发了讣告文书。”他顿了一下,带着些微妙的恶意道,“你谁啊?”

      秦允泽没有去捡鱼符。他盯着石厉严,满眼不可置信;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

      “石兄,真的是我!”他咽了口唾沫,勉强笑道,“我现在这副鬼样子……也难怪你认不出。我是从乌纥谷走回来的,走了许久,连鞋底都磨破了……你先让我进城,我自会去京兆府投案,补公验,走流程,不叫你担责。”

      石厉严没有接话。他抱着胳膊,上上下下把秦允泽打量了一遍,然后不以为然道:“从乌纥谷走回来?你一个人?”

      “……两个人。”秦允泽道。

      石厉严又笑了。这回笑出了声,在门洞里来回飘荡着,显得刺耳极了。

      “三万神武军出征,回来两个。”他说,慢条斯理地捅了一刀,“你还敢回来?还有脸回来?”

      秦允泽没答话。他站在开远门前,眼前是石厉严那张不屑的脸,耳边却响起乌纥谷的风声。那个噩梦又浮在眼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真切:义兄在他面前轰然倒下,前胸插着纪博的刀;霍昀猛地将他扑倒,用后背替他挡了满天箭雨……而他躺在死人堆里,只剩无边的绝望……

      那时,他便会反复拷问自己:为什么老天要让他独活?!为什么?!

      每次到最绝望的那一刻,秦允泽都会惊悸醒来。三个月,这个噩梦日夜纠缠,早已到了他惧怕合上双眼的程度。三万将士埋骨西北,他确实无颜见人,无论是明堂里的天子,还是市井中的百姓。

      但,路途的艰苦、城门的阻拦、旁人的羞辱、蚀骨的愧疚,都不能叫秦允泽退缩。他答应过梁颂瑄,要给她阿耶翻案;还有惨死的义兄、埋骨雪原的三万同袍,他们的冤屈绝不能埋没在那片雪地里。路上最艰苦的时候,这两件事一左一右撑着他,教他没有在半道上瘫下去。

      想到此处,秦允泽不自觉地攥紧了拳。但不知怎的,霍明似误会了什么,竟按住他道:“使君不可冲动!”说着,他挤上前,从腰间解下一枚腰牌,递给石厉严:“石校尉,末将霍明,凌将军亲卫。您若不信,自可上报核查。”

      石厉严连看都没看那腰牌。

      “凌将军的亲卫?”他重复了一遍,不怀好意地道,“三万人都没了,偏你们两个回来了,莫不是逃兵?还给突厥人当探子?”

      秦允泽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旧伤被这一下扯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瞪着石厉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试试?!”

      石厉严没退,反而也往前凑了半寸:“我说,打了败仗的人,就不要回来了。你回来做什么?把丧气带到长安?还是教满长安的人都知道,神武军输得裤子都没了?”

      秦允泽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眼中怒火似要喷薄而出。霍明从后头扑上来,双臂箍住他的腰往后拽:“使君!使君别——”

      “怎么?”石厉严被揪得往前倾了一步,却丝毫不见慌张,嘴角甚至微微上扬,“要动手?好啊,你动手,我就说你是冒充军将的溃兵劫匪,当场格杀。”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允泽攥着他衣领的那只手,“突厥人都打不过,还想在我这儿耍横?”

      秦允泽的手在发抖。他盯着石厉严,记忆中那个举杯叫他“秦兄”的脸,与眼前人的面孔渐渐重叠又碎裂,像一片摔碎了的瓷,再拼不回去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嘶哑着发出一声怒吼:

      “我替朝廷打过仗,流过血!你做过什么?!我义兄死了,三万将士死了,我为了给他们沉冤,整整走了三个月!!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你却说我是溃兵?!”

      石厉严扬声对周围道:“看看!三万人有去无回,偏生他活着回来了!指不定是突厥人给了他什么好处,教这厮回来当细作呢!”

      秦允泽想也没想就砸了他一拳,自己都没想清楚是什么时候出的手。

      石厉严踉跄了半步,恼羞成怒道:“拿下!”

      “出了什么事?”一位华衣女子走上前。看着乱糟糟的场面,她眉头拧得更紧,不耐烦道:“怎么磨蹭这么久?公主回宫,误了时辰你担得起?”

      石厉严立刻变了脸。他抹了把嘴角,换上一副恭顺的笑脸,朝那华车拱了拱手:“马上就好,马上就好……有个私自度关的溃兵闹事,下官这就拿下!”

      几个兵卒扑了过来。秦允泽再次推开了霍明,不顾一切往前挣,像是要把这一路积攒的悲愤、委屈和不甘都宣泄出来。

      “溃兵?!你管老子叫溃兵?!老子在乌纥谷跟突厥人血战了五天五夜!老子的义兄被人捅了刀子,战到最后一刻!老子的人死了三万!老子爬了四个月的山路才爬回长安,结果却在家门口被人当逃兵抓?!”

      他往前踉跄了半步,冲着那侍女,又像是冲着那辆华车,如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兽般嘶吼道:“什么狗屁公主!狗屁贵人!你们在长安吃酒赏花的时候,我义兄带人在雪地里啃树皮!!现在嫌我挡道了?!”

      那侍女连连后退,脸都被吓白了。石厉严也变了脸色,对左右戍卒喝道:“拿下!拿下这个疯——”

      就在这时,后头轿辇的车帘一动,一个女声道:“慢着。”

      满场一静。

      秦允泽攥着拳站在原地,胸口的起伏渐渐缓了下来。短暂沉默后,他听见那个女声不紧不慢地问:“本宫听你满口一个义兄,你义兄是谁?”

      秦允泽没有行礼。他盯着那华车,喉结动了动,然后才哑着嗓子道:“……神武大将军凌云翰。他死了……被自己人捅死的,长安有人知道吗?”

      暮风吹起车帷一角。暮光里,秦允泽看见一张上了年纪的、眉目端肃的脸——是华阳长公主。灯影在李令仪脸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她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问砸过来,秦允泽忽然哑了。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忽然觉得,从乌纥谷走回来的这几个月,都未曾有此刻这般累过。

      “……秦允泽,”他说,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出这几个字,“秦允泽。神武军中郎将,朔方都防御使。”

      李令仪的目光落在他左肩上。那团鲜红在灰扑扑的旧衣上格外扎眼,边缘还在慢慢扩大,如一滴落在宣纸上的墨,缓缓洇开。

      “你身上的伤,”她说,“是怎么回事?”

      秦允泽没有答话。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那团暗红,忽然觉得累极了,累到什么都不想再说了。

      见状,长公主放下了帘子。她的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放人进城。告诉京兆府,这个人本宫要见,让他们别急着补公验,先把神武军战殁名录调出来,本宫要核。”

      石厉严僵在原地:“殿下,这——”

      帘后的声音陡然一冷:“怎么,一个从五品的果毅都尉,也敢管本宫的事?”

      石厉严低头:“……不敢。”

      华车缓缓驶入城中。秦允泽站在原地,望着那远去的轿辇,忽然觉得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了。方才那股冲天而起的怒意散尽了,留下的是一种巨大的、无处安放的空茫。

      霍明扶住他的胳膊:“使君,进城了。”

      秦允泽没有看他,自言自语道:“……我骂了她。公主。我骂了公主。”

      霍明压低声道:“骂了便骂了。公主没怪罪。”

      秦允泽忽然笑了,可笑得比哭还难看:“……如果义兄还在就好了。”

      说罢,他迈步走进城门,被门洞的阴影所吞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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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