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5、破镜 四目 ...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先开口。
火光在风里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长一短,像两条即将交汇又始终差着那么一点的线。
秦允泽握缰绳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了。身后有人低声问:“将军,那些人……”
“绕过去。”他不容置疑道。
现在不是和故人重逢的时候,驿馆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他回去收拾。邓彬死了,接下来该有人查、有人辩、有人替他“定案”。若他不在场,很多事情就会变得棘手。
至于梁颂瑄为什么会在这,他心中已有了猜测。朝廷遣使“宣慰”一事,她大约早就知晓,也一定派了耳目盯着。但官道被堵,消息也跟着传不出去,她隔着雍州,想必十分着急:是天灾困住使团?还是借断路之名私下密会韦氏、拉拢朔方豪强?亦或是大长公主布下圈套,引诱她现身?
事关割据大局,梁颂瑄只能亲自到邠州核实。
秦允泽拨转马头,从雪道外侧经过。两队人马擦肩而过时,他感觉到那道目光始终落在自己侧脸上。可他不敢回头,怕自己会情不自禁地卸下所有伪装,与她紧紧相拥。两年前的那场惨败,教会了他什么叫做“大局”。
马蹄声交错着远去,一队向南,一队向北。雪地上两行足迹并行了一段,然后各自分开,像两艘夜行的船,在黑暗中相遇,然后又各自驶入更深的黑暗。
梁颂瑄勒住马,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火光远了,那背影也越来越小,最后被雪幕吞没,什么也看不见了。
探子最后一封密报,是在四日前送来的,此后便断了音讯。梁颂瑄在雍州等了两日,仍无消息。她心中焦急,于是在第三日拂晓,带了几名亲卫,一路向东。
等到邠州地界,天色已经暗了。梁颂瑄找了处能望见驿馆的高坡,暗中观察着使团动向,于是便瞧见了那伙“贼寇”。他们蛰伏在暗处,动作干净利落,不像乌合之众,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此后的事便落在梁颂瑄眼里了。她冷眼看着馆驿中的一台大戏:有人正面佯攻,有人潜入后墙,然后火光、浓烟、刺杀接踵而至。等惊乱渐渐平息下来,她等到了那个消息:邓彬死了。
梁颂瑄很快就想明白了:这是使团内部的权力洗牌。武生或郑丹臣,或是他们联手,扫掉了宦党安插进来的人。这是大长公主的人在清场,与她梁颂瑄无关,她留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反倒可能被卷入他们之间的残局。
至于秦允泽……梁颂瑄遥望着那道背影,强迫自己把目光收了回来。他替大长公主办差,她割据西北,立场早已分明。即便见了面,又该说什么?公事?还是私情?
“主家?”谢碧彤低声问。
“无事。”她收回目光,拢了拢风帽,“继续赶路。”
那面破镜,如今还不到重圆之日。
*
三日后,雍州节度使府。
梁颂瑄伏在案前,手中朱笔不停。案上摊着的是各州郡送来的案牍,户籍编纂、丈量田地、调运粮秣、核实秋收、巡防诸县、签押关文……一沓一沓,摞得像座小山。她命人按轻重缓急,将案牍分作甲乙丙三等,乙等发付属官去办,丙等搁回案头留待后议,甲等则须亲笔批红、用印、存档。
今夜需亲笔批红的,共有三份文书,分别是陇右诸州换防名录,宥州今岁秋粮的核验禀帖,还有丰州金矿工役章程。梁颂瑄提笔,在工役章程末页添了一行小字:“凡矿工子弟,年满七岁者,准入州学,免束脩。”
笔锋落定,她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腕子。
梁颂瑄想,阿耶当年大约也是这般坐在这里,从日出坐到日落,一笔一笔地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文书。从前她不觉得这些事有多重要,瞧见文书便觉得烦,转头便跑去打马球了。等亲自坐在这张案后,她才知道,那些看似琐碎的条陈、来往的公文、一县一镇的数目,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以及沉甸甸的责任。
灯花结了一寸,竟不觉夜深。
梁颂瑄回过神来,将批好的案牍依次叠好,搁在东侧的归档格中。这些事她已做得很熟练了,最初几个月,她还需翻找旧档比照章程,如今已能凭记忆调用各州卷宗。哪处驻军该换了,哪处粮仓该补了,哪条渠该修了,心里都有一本账。西北三道十五州郡,她接手时是一盘散沙,如今却渐渐有了经纬。
刚要批下一份文书,谢碧彤进来了,没有让人通传。她脚步比平日快了半拍,走到案前低声道:“主家,前院出了件怪事。”
梁颂瑄抬眼看她。
“今日晚间,门房在廊柱上发现一支箭。箭上钉着一封信。”谢碧彤将信呈上来,“属下查验过,箭矢寻常,市面可买。但信上的落款……”
梁颂瑄接过信。纸是寻常的竹纸,折痕齐整,墨迹已干透。展开,里头只有一行字,是她许久未见却仍一眼能认出的字迹:
“久隔欲一晤,明日子时城西济世堂。允泽再拜。”
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印,是秦允泽的私印。除此之外,没有官衔,没有封号,甚至连个正式的称谓都没有。
梁颂瑄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半晌没出声。
“主家?”谢碧彤见她出神,低声唤了一句。
梁颂瑄将信撂在案上,没有立刻回话。
按大盛礼制,宣慰使与地方强藩相见,必先遣使投刺,递书往来,敲定会面仪程方可会晤。秦允泽不递天使公函,却以私信相召,本身便不合规矩。传出去,少不得要落下个“私联藩镇”的口实。
他不可能不知道这层利害,梁颂瑄想。既然秦允泽知道,却仍要这般做,那便只有一个解释:他不想让这次会面被人记入朝廷的案卷。
“主家,”谢碧彤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急切些,“您万不可赴约!此人行事不合规制,怕是另有所图……”
“图什么?”梁颂瑄问。
谢碧彤顿了顿,道:“属下觉得,这怕是大长公主设下的圈套。”
梁颂瑄既没有认同,也没有否认。一个人身处其位,便有不得不做的事。若秦允泽还是那个与她共过生死的少年,她定然会矢口否认。可如今他是什么人呢?他是大长公主亲点的宣慰使,一言一行都不再只属于他自己。那封信里说的“久隔欲一晤”,究竟是故人叙旧,还是奉了上命来试探她深浅?
她把那封信重新展开,又读了一遍。字迹还是秦允泽惯常的飞白体,撇捺挑得极高,带着从前那股疏狂气。可人总是会变的,她自己也变了。三日前雪夜重逢,虽是惊鸿一瞥,她却看得出他经历了许多磋磨,也变了许多。
思及此,梁颂瑄不由得有些黯然。她将信纸重新折好,没有回绝,也没有应允。谢碧彤见她这般,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再劝。
翌日拂晓,探子的消息准时送到了梁颂瑄的案头。她拆开蜡封,一目十行地扫完,然后搁下了。
昨夜,宣威军终于抓住了三名主犯,当众斩首示众;其余从犯,则下了海捕文书。细作说,这是便是邓彬遇害一案的了结,使团上下无人有异议。
梁颂瑄心里清楚,那三个人不过是弃子。幕后主使是拿三条命替邓彬之死画句号,好给邓崇安一个交代。她想知道的是,若邓彬之死真是大长公主布下的局,那秦允泽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毫不知情,还是默许配合?若是前者,他处境堪忧;若是后者……梁颂瑄不愿深想。
此事横亘在心,让她对秦允泽又多了一层疑虑:若他早已与大长公主合流,那封私信还有几分真心?
同日黄昏,梁颂瑄打定主意不去赴约。她去了书房批公文,可坐下没多久,门房就来报,说有个面生的小沙弥送来一只锦匣,把东西交给他便走了。等他想问个究竟,巷口已空无一人。
在她示意下,谢碧彤气鼓鼓地把锦匣接了过来。打开一看,匣中只放了一样东西:半面铜镜。
梁颂瑄将铜镜拈起,就着余晖细看。暮色里,镜面泛着暗沉的光,边缘的断裂处依旧不整齐,但参差的棱角已被摩挲得圆滑,就像是在许多个夜晚,有人握着它反复翻看。
鬼使神差地,她取出怀中那半面镜,在谢碧彤惊愕的眼神中,把两半破镜拼凑完整。
破裂的镜面映出一张久经风霜的脸,眉眼之间已不见当初醉花楼里那个小乐伎的影子。梁颂瑄看着镜中人,恍惚想起那个除夕夜。炉火温着酒,梅枝映着月,而她将铜镜一分为二,将其中一半递给他,说:“待镜复如初,我便嫁你为妻。”
那时她还是个被困在仇怨里的女子,以为做出承诺便能天长地久。如今破镜圆了,她却被这面完整的镜子照得发怔——她还是当初那个说出那句话的人么?他还是那个接过半面镜子的人么?
梁颂瑄将两半铜镜分开。破镜拼得再严丝合缝,照出来的人影终究还是破碎的。恰在此时,门房补道:“那小沙弥还捎了一句话,说‘秦使君道,非为公,是为镜’。”
梁颂瑄指节一紧。
非为公,是为镜。秦允泽是在告诉她,他不会拿过往情意做筹码,那封私信也没有大长公主的授意。他把破镜送回来,就像当年接过它时那样,只是为了一个约定。
可惜如今不比当年,他们中间隔着的也不只是离散,还有各自必须背负的立场。梁颂瑄想了一会儿,将两半铜镜并排放在案头,然后对谢碧彤道:“去查一查济世堂,看周边是否有宣威军的人,有没有设伏。”
谢碧彤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主家这是要去?”
梁颂瑄没有答。
大长公主的耳目遍布使团,秦允泽作为宣慰使,一举一动都会被记录在案。可他仍一而再、再而三地送东西来,不惜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和她见面。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要谈的事,比“私联藩镇”的罪名还要严重?
为了秦允泽,为了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谈的事,梁颂瑄愿意放手一搏。
“让姚正明备一队人,”她垂眼看着那铜镜,道,“守在城西杏林巷百步外。若有变故,不必等我号令。”
谢碧彤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梁颂瑄重新坐回案后,从暗屉取出一柄短刀,收入袖中。那不是用来防秦允泽的,而是用来防她自己的,她怕自己在踏进那扇门后,会忘了自己如今是谁。
她起身,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
经过多年战火的摧残,济世堂早已不复当年光景。为避战祸,赵大夫等不及将宅子发卖,便举家搬去剑南道。门楣上的匾额还在,字迹已褪了大半,“济世堂”三个字的漆皮剥落得东一块西一块,难掩衰败之气。
但对于梁颂瑄而言,济世堂承载了太多过往:信任、背叛、生死、离散。秦允泽曾在这儿救过她,他们从这条巷子开始有了羁绊;如今二人又回到这里,试图重新确认彼此的位置。
夜风骤紧,檐角铁马叮当作响。梁颂瑄回过神来,确认姚正明的人已经就位了,方迈步往里走。很好,她没有后顾之忧,至少走进这扇门后,她还有退路可走。
济世堂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秦允泽站在厅中,背对着门,听见动静才转过身来。
梁颂瑄逆着月光走进来,一身寒意尚未散尽。她在门内三步处停下,没有再往前走。两人隔着几步远,可谁也没有先开口。
沉默淹没了整座济世堂。
“秦特使深夜相约,”梁颂瑄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冷淡,“所为何事?若是为了宣读朝廷敕令,遣人将文书送来便是,不必这样偷偷摸摸。”
见了梁颂瑄该说什么,秦允泽想过许多回,也在心里过了很多遍。头一句就谈梁骁的案子,那是她最想知道的;可他不愿说得太急,好像两人只剩一桩旧案的交割。但他也知道,若先叙旧情再谈公事,她又会觉得他在用故人之情做筹码。
最后,他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先告诉她梁骁是清白的,然后一步步铺陈长安近两年的朝局,最后再阐明自己的立场。可当真正见到她时,那些准备好的话他全都忘了,只剩下一句:
“……你瘦了。”
话刚出口,秦允泽便后悔了,恨自己的嘴太笨。旁人到了要紧关头,总有一两句灵光乍现的机锋,偏他只会说“你瘦了”这种呆气的废话。
另一边,梁颂瑄心防几乎失守,眼泪差点要夺眶而出。可是她忍住了,故意用疏远又冷漠的口吻道:“秦允泽,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要秦允泽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你究竟是代表朝廷来招安的,还是站在我这边?
秦允泽深吸一口气,定定地望着她:“我要和你说,你阿耶之死的真相。”
梁颂瑄呼吸一滞。
1:投刺制度:唐代官员、使臣与藩镇、地方大员会面,必须投刺(递名帖),走官方流程,记录在案。不经过公函,私下约见藩镇,属于严重的政治忌讳,一旦泄露,会被扣上“私通藩镇”的罪名。
2.箭书传信:将书信钉在箭矢上传递,属于谍报、江湖的传递手段。朝廷正式使臣极少使用这种方式,因此这种送信方式本身就会引人怀疑是圈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5章 破镜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