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4、酝祸   等武生 ...

  •   等武生到了约定的偏厅,秦允泽已在那儿候着了。

      他靠在窗边,遥望着那轮圆月,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拱手道:“县主。”

      武生先确认了外头廊下无人,才反手合上门扇。她走到主位坐下,开门见山道:“邓彬必须死。”

      秦允泽没有接话。他的沉默不是吃惊,而是在等她把话说完。

      “今日之事,你我都看见了。”武生也没有让他等太久,继续道,“若邓彬活着回到长安,把那句话原样递到邓崇安耳中,我母亲的棋便不必再下了。”

      武生不是替母亲辩解,也不打算解释那段私情对错与否,因为她根本不在意。她在意的,是母亲能不能赢。

      李令仪是以李氏宗亲的身份辅佐幼主,而宗室最重要的就是“守礼”二字。守礼则名正,名正则言顺,言顺则政令可出。可若传出她寡居后不仅私通外臣,还诞下私生女,定会引起朝野震荡。

      届时,定有人会以‘失德’为由,对李令仪群起而攻之,抨击她德行有亏,不配执掌国政。若百官联名上书,要李令仪交还摄政权、退回内宫,她也不得不从。

      如今天子年纪尚幼,尚不能自主决断。一旦舆论发酵,朝臣定会寻求其他宗室长辈出来主持大局,邓崇安便可趁机扶持自己中意的人选,进一步把控朝廷,稀释李令仪手里的权力。

      与此同时,被拿捏住的还有郑丹臣。他既是李令仪的心腹大将,同时又是李照华的生父,二人绑定着复杂而隐秘的羁绊。这份隐秘的羁绊被邓崇安掌握,他便可以借此要挟郑丹臣:要么倒向宦官,交出宣威军兵权;要么等着他与公主的私情被公之于众,诛灭三族。

      无论郑丹臣选哪条路,宣威军都会被动摇。这支私兵不过三千人,却刚好够制衡大明宫城里的神策军,是李令仪的立身之本。若二者互相牵制的格局被打破,往后李令仪在朝堂博弈之中,会天然处于被动地位,很多国策不得不向宦党做出妥协。

      即便邓崇安按下不表,也会拿这件事来牵制李令仪,成为宦党手中的一张底牌。

      武生把利害简要地说了一遍,最后下定论道:“所以,邓彬不能活着回长安。他唯一的结局,就是死在这里。”

      恰在此时,夜色从窗棂间漏进来,她半边脸笼进阴影,另外半边被月色照着,显出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你要我做什么?”秦允泽终于问。

      武生回望他。她等得就是这一句:“我会安排一场意外。但需要你的帮助。”

      “县主,”秦允泽叹了口气,“神策军并非我的囊中之物。”

      武生知道他在顾忌什么。神策军中尉是邓崇安,秦允泽虽有押衙的衔,可底下那些人眼里,他终究是邓氏的一枚棋。若做得太明显,火便会烧回他身上。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她说,“只需要你,什么都不做。”

      秦允泽一怔。

      “到那日,巡哨也好、护卫也好,你一概不必过问。”武生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旁的,我自有办法。”

      “可若邓彬就这么死了,邓崇安不会善罢甘休。”他道。

      “他当然不会。”武生淡淡道,“可我不会让人查到任何东西。若没有证据,他又能怎样?”

      夜风骤紧,厅里烛火一时明灭不定。秦允泽看向对面那张年轻的脸,想从中找出一丝犹豫或恐惧,但除了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然,那儿什么都没有。

      “好。”他最终道。

      *

      一夜过去,塌方愈发严重。泥石将官道堵得死死的,莫说车马,便是人也过不去了。邠州驿丞早来报过,说已遣人去寻附近的乡民,三五日内或可清出半条路来。使团便只得歇在驿馆里,暂作盘桓。

      这日晚间,邓彬的亲随来取晚膳,恰好碰见永安县主身边的司酝女使。领头那人问厨娘:“县主嗜酒如命,不巧从长安带来的酒已饮完。你们这可有品相好些的酒?”

      那厨娘殷勤道:“有的有的!上上任驿丞留下六坛上好的汾酒,如今已封了三十年了!若县主看得上,小人便全送去!”

      亲随立刻想起邓彬睡前有小酌一杯的习惯,想趁机从中截留几坛进献巴结,于是便在女使摸荷包时高声道:“慢着!这等好酒,却让县主一人独享,怕是不妥罢?”

      女使皱起了眉:“你一个无品无阶的侍从,也敢和正二品的永安县主争酒?”

      那人不慌不忙道:“掌酝娘子言重了,小人怎敢与县主相争?只是邓少监近来因国事殚思竭虑,夜里非得三杯酒才能安枕。依我看,不如各分其三,一来不薄待县主所求,二来也慰劳少监连日奔波操劳之苦,岂不是两全其美?”

      女使气得柳眉倒竖,正要开骂,却被身旁同伴一把拉住。

      “韵娘不可!”那娘子压着嗓子道,“邓氏如今在朝中是什么气象,你也清楚。那邓少监既是邓中尉的侄儿,便是个阎王殿前的小鬼,咱们惹不起的。为几坛子酒得罪了他,回头给县主添麻烦,不值当。”

      然后她又道:“横竖再过三五日路便通了,等到了庆州,还怕寻不着佳酿?到时候再给县主备新的就是。”

      那被唤作韵娘的女使翕动了几下唇,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她狠狠剜了那亲随一眼,冷笑道:“既然邓少监有这雅兴,那便匀他三坛罢。”

      说罢,韵娘将荷包塞回袖中,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亲随也不在意,只朝着她背影啐了一口。他丢了把碎银在灶台上,盛气凌人地对厨娘道:“都听见了?每日戌时一刻前把酒温好,送去东厢房。若误了时辰,可仔细你的皮!”

      厨娘堆起讨好的笑,捧起那几块碎银忙不迭地应了:“是是是,小的一定办妥。”

      亲随哼着小曲儿,大摇大摆地去了。

      韵娘随同伴回了西厢房,但一路冷着脸。二人隔着帘子通传了一声,得了允准,才掀帘进去。

      彼时的武生正坐在案前写信。灯盏里的油已下去大半,捻子结了朵灯花,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韵娘将晚间之事细细说了,从争酒说到分酒,从头到尾一字不漏。末了,她带着几分气恼道:“……那邓彬的奴才说话忒难听,奴婢本不肯让的,只是怕给县主惹麻烦,这才……”

      “让得好。”

      武生搁下笔,抬起头来。

      “如此甚好。”她唇角微微一弯,道,“真是天助我也。”

      两位女使皆是一愣,不知县主为何这般说。可武生没有再解释,只是道:“都下去罢。”

      二人不敢多问,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待门关上,武生从密匣里取出母亲的私印,盖在信上,随后又折起来,封好。她等了一会儿,听见廊下响起一阵脚步声。

      “进来。”武生道。

      帘子一动,郑丹臣走了进来,臂上的伤敷过药了,但隔着几层衣料还能辨出纱布的轮廓。他站定,拱手道:“拜见县主。”

      武生也不多言,只将那封信递过去,道:“明日,你将这封信送去韦氏在邠州的商号。记住,要亲手交到掌柜手里。”

      郑丹臣这才抬眼。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还是接过了那信,恭敬道:“是。”

      随后,他便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步,便没入夜色里了。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郑丹臣便带着两个亲信出了驿馆,说是要采买军需。三人行了半日,最后拐进邠州最繁华的东市,在一家挂着韦氏族徽的酒楼停了脚。他们在里头约莫坐了一炷香的工夫,至于谈了些什么,无人知晓。

      第三日,邠州大雪。

      武生用了早膳,便命女使去请驿丞来。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佝偻着背,进来时先整了整衣襟,才躬身行礼。

      “今日是先父冥寿,”武生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经文,“我与寿昌县主要抄经祈福,需一间净室,香烛纸马都备齐。劳烦驿丞记一笔,我往后好呈与我母亲。”

      驿丞连连应声,摸出簿册一笔一划地记了。记罢,又抬头问了一句:“县主明日可要备斋饭?”

      “不必。”武生垂着眼,翻了一页经卷,“抄经需静心,不可扰。”

      驿丞称是,退了出去。

      同日黄昏,风雪更紧。

      戌时一刻,秦允泽“不经意”地逛到了西厢房,将一张记录着神策军巡夜换岗时间的纸条交给了武生的心腹。

      那女使展开看了一眼,转身欲走。与他擦肩而过时,她轻轻说了句:“官道那边,有劳宣慰使了。”

      戌时二刻,秦允泽点齐了半数神策军,带着他们出了驿馆。一个校尉面露惑色:“今夜雪这么大,怎还要出去啊?”

      “不去不行。”秦允泽戴上头盔,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散,“官道那边总要有人盯着,万一再滑下一片来,堵得就更死了。”

      那校尉便不再问了。

      二十余名士卒跟在秦允泽身后,一同朝官道方向去了。走出半里地,他勒了勒缰绳,回头望了一眼驿馆的屋顶。雪幕里,那几片灰瓦渐渐模糊了。

      秦允泽收回目光,继续策马前行。

      他走之后,驿馆里的守卫便少了大半。东厢与后墙之间的夹道本就偏僻,往常还有两名暗哨盯着,今夜却不知为何撤了,独留一盏灯笼在风里一摇一摆,照出一小片黄澄澄的积雪。

      戌时三刻,驿馆照例掌了灯。东厢的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端坐案前,执杯,仰头,放下,动作不紧不慢。

      酒液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暖意散到邓彬的四肢百骸。可刚饮到第三杯,他突然感觉到一阵极深的倦意,眼皮沉得如坠铅块,手中瓷杯几欲滑脱。

      邓彬强撑着抬手,却发现四肢僵麻无力,连挺直脊背都成了难事。他心头一凛,意识到这酒被人动了手脚!

      但可惜,为时已晚。邓彬发现,眼前烛火突然晕成一片层层叠叠的黄光,然后他身子不受控制地一歪,重重倒在案上,不甘心地失去了意识。

      他一阖眼,外头便有了动静。后院方向突然冒了烟,紧接着便有喊声:“不好啦,走水了——!后厨走水了!”

      彼时,邓彬的亲随正提着铜壶往东厢来,听见喊声脚步一顿,便被一个从旁闪出来的杂役攥住了手腕:“这位兄弟行行好,后头火势大,人手不够,您快帮把手!”

      亲随犹豫了一瞬,随后便答应了。邓彬独酌时最忌人打扰,一时半会儿不会叫人;再说了,可走水是大事,若火势蔓延到东厢,他担不起这个罪过。想通此节,他把铜壶往地上一搁,跟着那杂役往后厨跑去。

      就在他走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驿馆后墙外响起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先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再变成钝器别开木闩声,最后归于寂静。木闩被人从外头悄无声息地抽走,门开了。

      亥时整,前院突然炸出一声巨响,驿馆大门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门板震得哗啦作响。紧接着便有火把从墙外扔进来,正好落在柴垛上,青烟立刻腾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宣威军最先反应过来,纷纷奔向前院。郑丹臣拔刀出鞘,厉声道:“护住两位县主!其余人随我去前院!”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三个人影正依次翻进东交院。他们落地极轻,靴底踩在雪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邓彬伏在案上,呼吸绵长。酒盏歪在一边,残酒正顺着桌沿往下滴。他大约是真的睡着了,唇微微张着,像是梦见了什么。

      其中一人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回头比了个手势。另两人立刻上前,一人按住邓彬的肩,另一人抽出了刀。“刺啦”一声,短刀没入邓彬的肩胛,血喷涌而出。

      就在此时,邓彬猛地睁开眼,像是被那一刀从梦里硬拽了出来。他挣扎着要起身,第二刀已经补上来,直取咽喉。

      邓彬的身子往后仰,喉间发出“嗬”的一声气音,然后便再也不动了。可第三人并不准备就此放过他,又补了三刀,刀刀落在胸腹,手法凌乱,力道却极重。

      确认邓彬没了气息,三人便俯身翻他衣物。鱼袋、官印、佩刀,一样一样地取下来,塞进随身带来的布袋里。一人从怀中摸出一柄粗制猎刀,丢在地上,又翻乱了房内摆设,将财物一扫而空;另外两人合力将邓彬的尸体从案上拖下来,拖到窗边,摆出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的姿势,就像是试图翻窗逃命、却没能逃掉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三人对视一眼,无声地退出东厢。后墙的木闩仍虚掩着,他们依次翻出,很快消失在雪夜里。

      亥时二刻。后厨的火已扑灭了,宣威军也从前院撤了回来。有人路过东交院,见门半敞着,心觉奇怪,探头一看,当即变了脸色——邓少监伏在窗边,背上一片深红,地上鲜血淋漓。

      他赶紧跑去前院,慌慌张张地喊:“不好啦——!邓少监遇害了——!”

      不久后,郑丹臣“闻讯”赶至。他只看了一眼,便对众人喝道:“都退到廊下去!没有本将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又转头吩咐亲信,“派人去官道,请秦兵马使即刻回防!”

      *

      地窖里,烛火安静地燃着。外头的喊杀声隐约传进来,但隔着两重院落,便只剩下闷闷的嗡鸣。

      武生屹然如山,稳稳落下一个“安”字。至此,经书已成。她搁下笔,将纸页轻轻吹了吹。一旁边的李照华虽握着笔,却一个字也没写出来。她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面上惶惶。

      “阿姊,”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外头是不是……”

      “抄经。”武生打断她,声音不高,却不容商量。

      “……县主!”驿丞小跑着赶来,一边扶着门板,一边喘着气道,“两、两位县主受惊了,贼寇……贼寇已退!”

      “众人可都安好?”武生问。

      驿丞面露难色:“邓少监……东厢那边……出了些事。”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武生这才搁下纸页,起身整了整衣襟,对妹妹道:“走罢。我们去‘看看’邓少监。”

      *

      马蹄踏破了雪夜的寂静。秦允泽策马在前,带人往回疾奔。今夜他已做了该做的事,剩下的,便是把戏做完。

      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雪幕里忽然亮起一串火光。那火点排成一行,正沿着驿道往西移动,不紧不慢,不像逃窜,倒像是赶路。

      秦允泽一扬手,身后众人齐齐勒马。

      火光近了。他眯起眼,看见为首之人裹着一件玄色大氅,风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颌。那人身后跟着五六骑,虽打扮低调普通,但个个腰间都悬着长刀。

      火光再近些时,风忽然紧了,掀起风帽一角,露出半张清瘦的脸。

      秦允泽呼吸一窒。

      梁颂瑄,西北的“遮夜之王”,为什么会来这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酝祸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