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阿耶 半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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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使团行至邠州境内。
入目是一望无际的黄土，沟壑纵横，远望似凝固的波浪。官道沿着塬边蜿蜒，使团迤逦而行，前后拖了约半里。
永安县主的轿辇走在最前头，前后各列一队神策军护卫，尽数由秦允泽统率；寿昌县主的华车紧跟其后，邓彬、宣威军大将军郑丹臣分列车驾两侧，各领一队人马随行护持。郑将军平时寡言少语，行事却极妥帖，因此得了大长公主的青眼，命他带兵护送使团。
不久前，大长公主以“贺舅父七十寿”为由，遣两位县主随宣慰使团西行。李令仪的生母懿德皇后出身京兆韦氏，其兄韦啸仍然在世。几年前，他因“体弱多病”提前致仕，早早回了盐州本家。
盛人极重舅亲，舅氏的地位仅次于父系本宗。可国事千头万绪，大长公主无法亲自前去贺寿，只得让女儿们代为尽孝。
此外，李令仪还上表称：韦氏先祖虽为京兆韦氏，但家族数代定居盐州，属朔方高门，在当地的汉人、党项诸部间颇有威望。如今朔方已被“遮夜王”窃据，朝廷对西北的掌控力岌岌可危。而两位县主身带韦氏血缘，可借祝寿之机抚慰宗族，拉拢地方乡绅，在西北安插下朝廷的活棋。
世家一派明白韦氏的价值，不会公然反对；刘党本就主张尽量避免开战，更愿依靠西北地方豪强牵制野王。更重要的是，能趁宣慰之行顺带完成此事，不必额外调拨人马粮草，群臣自然乐见其成。
纵使邓崇安怀疑大长公主另有布局，却也只能按下不表，暗自安排邓彬紧盯一行人。
将近午时，天色忽然变了。风骤然紧了起来，大片大片的浮尘腾空而起，织成一面混沌而昏黄的沙幕。有个出身西北的校尉见势不对，大喊道：“是风霾——快停下——！”
话音刚落，沙尘暴便扑到了近前。黄沙漫天，遮天蔽日，人在其中睁不开眼。队伍乱了一瞬，随即在郑丹臣的呵斥声中稳住。他有条不紊地指挥众人用斗篷蒙住头脸、背朝外蹲下，绕着马车围成两圈，护住两位县主。
风霾来得猛，但好在去得快。大约半盏茶的工夫，沙尘渐渐落了，天色重新亮起来。只是方才被风卷起的沙尘还未落定，空气里浮着浓厚的土腥味，辎重车、护卫马队、随行官吏和士卒都不可避免地染上一层黄尘。
清点完人数，确认无人失散后，秦允泽宣布继续赶路。众人刚启行不久，官道东侧的黄土山体忽然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坡面轰然裂开一道口子，带着大块的土石滚落，正正砸在道旁一辆拉货的驮车上。
那匹灰骟驮马性子本就燥烈，又骤然受惊，登时扬蹄嘶鸣，猛地挣断缰绳，发了疯般冲入使团队列。一时间，惊叫声、马蹄踏地声、木料碎裂声不绝于耳，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秦允泽疾声喝令阻拦，可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众人反应不及，眼睁睁看着那马撞翻了辎车、撞翻了两名兵卒，然后直直朝李照华的轿辇扑去。侍女们惊呼着四散奔逃，任凭灰骟马一头撞上轿身，木料的碎裂声惊天动地。
轿辇猛地一歪，然后整个翻倒在道旁，李照华尖叫着从里头滚了出来，眼看就要摔下陡坡。千钧一发之际，郑丹臣竟从几步外飞身扑来！他堪堪够到那孩子，人还没来得及收势，脚下却踩空了！
两人一同滚了下去。碎石簌簌滚落，郑丹臣的双臂被划得血迹斑斑，却仍死死箍着怀里的孩子，咬着牙没有松手。
就在他们身体即将悬空的那一刻，郑丹臣伸手抓住了道旁那株老酸枣树！那树看着株枯干弱，可被猛地一带，竟没有断。二人就这样险之又险地停在陡坡边缘，脚下是丈余深的沟壑。几块碎石落入坡底深处，好半天才听见落地的闷响。
李照华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被赶来的女官扶着才没有栽倒。可一看见郑丹臣身上的伤，她忽然就挣脱了女官的手，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哭着喊了一声：“阿耶！”
那声音其实不大，被风沙遮去了大半，又被周遭混乱的喊叫声和马蹄声搅得支离破碎。但，邓彬就在几步之外。他不仅听见了，还看见了——郑丹臣在听见那两个字时，整个人猛地僵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极快地把小县主推开，向她赔礼请罪。
不知怎的，邓彬突然想起了那个关于寿昌县主生父的流言。说来也怪，大邓公也派人秘密查过此事，可武家人却死活不肯吐露半个字。当时大长公主还不曾与宦党为敌，大邓公不愿无端结怨，也就无意深究。可如今看来，局势已截然不同了。
他看得出来，寿昌县主那一声“阿耶”，是下意识的本能反应，绝非伪装。这无疑间接坐实了流言，还往宦党递了把刀，一把能要了大长公主命的刀。
思及此，邓彬露出了西行路上第一个笑。他走上前，慢悠悠地对众人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收拾好残局？若耽误了正事，仔细你们的皮！”
闻声，郑丹臣抬起头，目光恰与邓彬对上。那一刻，他眼底那一点尚未收净的东西，被邓彬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恐惧。邓彬心中暗自得意：果然。
秦允泽在一旁瞧着，暗道一声不好。敏锐如他，早在小县主失态之际察觉了真相。而邓彬的反应，更教他心忧：此人在蛰伏，等待一个一击必中的时机。
他得有所行动了。
*
是夜，驿馆。
李照华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躲在锦被底下默默流泪。她哭一阵，歇一阵，歇完又哭，眼睛肿得像是被马蜂蜇过。枕上一片湿凉，也不知道是泪还是汗。
那声“阿耶”刚喊出口，她便就后悔了。阿娘教过她，无论遇着什么事，都要端着县主的体面，万不可在外人面前失态。可死亡的恐惧教她忘了一切，忘了母亲的叮嘱，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忘了这周围都是眼睛，只是本能地抱住了那个至亲之人。
可这会害了阿耶，也会害了阿娘。她知道，为了那个位置，阿娘苦心经营了十多年，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从不敢在人前露出一丝破绽。可她今日一声哭喊，便可能将一切葬送。
李照华越想越怕，眼泪又不自觉地掉了下来。就在这时，门扇忽然“吱呀”一响，有人走了进来。
她浑身一僵，泪也停了，大气也不敢出，只敢从被角底下偷眼往外瞧。那人点了灯，烛火昏昏的，把那人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是阿姊！
李照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随即又漫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欢喜。从前，阿姊从来不主动找她，即便同处一室，她们也如隔着天堑。但今夜阿姊来了。在她最害怕、最无助、最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阿姊推开了这扇门。
李照华从那团锦被里挣出来，脸上泪痕犹在，鬓发散乱，衣领也歪了，她却浑不在意。
“阿姊……”她话还未出口，泪先滚了下来，“我……我今日……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我闯祸了，我……”
李照华说不下去了。她想说“我好怕”，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除此之外，她还想说些别的东西，譬如阿娘的偏心。她知道自己是被偏爱的，却并不觉得这是对的。
可到了嘴边，李照华又觉得不妥。她本意是求和，可这话说出来却像是在炫耀，在挑衅。到最后，她只是望着坐着对面的武生流泪。明明一母同胞，为何她们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良久，武生终于开口了，声音冷淡：“今日之事，还有转圜的余地。但你日后，必须谨言慎行。”
从始至终，武生只说了两句话，虽不曾责备，但也不曾安慰。
李照华等了一会儿，确认阿姊不会再说别的，心中期盼便如风中残烛，悄无声息地熄了。她低头，胡乱拿袖子抹了一把脸，重重点了点头。
见状，武生便起身离开。可走到了门边，她忽地顿住了。李照华的心跟着提了一提，以为阿姊还有什么话要说，可暮紫衣角只是在门缝间停了一息，随即便被夜风一卷，消失不见了。
门合上了。
李照华独自坐在榻上，半晌没有动。她在想：方才阿姊那一下停顿，是不是想说什么？还是什么都没想，只是恰好走得慢了些？她分辨不出来。
风声一阵紧似一阵，似鬼魅夜嚎。李照华慢慢躺回去，重新将被子拉过头顶，蜷成一团。
门外，武生已经走出很远了。她该去见秦允泽了，商议如何解决邓彬这个麻烦。可不知怎的，她想起了那个孩子，再走不动一步。
武生知道那孩子在期盼着什么，一句软话、一个拥抱、一声“别怕”……可她给不了，也不想给。
寂静的冬夜里，武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没来由地快，又没来由地落下去。她垂下眼，对着一团虚无道：“……你倒是先哭了。你夺走了阿娘所有的疼爱，拥有我一辈子也得不到的东西，又有什么可哭的？”
夜风呼啸而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晃了几晃。武生拢紧大氅，继续往约定的地点走去，走进那团无尽的黑暗中。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阿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