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县主 小黄门 ...
-
小黄门在前头引路，秦允泽紧跟其后，靴子踩在落雪上，咯吱作响。二人穿过宣政殿后的甬道，又绕过两重宫门，才在一座阔大的殿宇前停住脚步。
一抬眼，秦允泽就瞧见殿额上那熟悉的三个字——麟德殿。
这座恢宏的宫殿位于大明宫西北，西近右银台门，出了门便是神策军的驻地，策马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这地方秦允泽来过几回，但都是为了神策军调防的军务，那时他还不觉得这布局有什么，如今才品出几分别的意思来：神策军但凡有异动，不出半刻，公主的私兵宣威军便能碾到殿前护驾。
殿中那位大长公主选在这里理事，恐怕要的就是那“不出半刻”的底气。
檐角铁马被风一碰，发出一两声短促的轻响，随即又归于沉寂。小黄门在阶前侧身让了让：“秦兵马使请。”
秦允泽应了一声，迈步踏上石阶。
殿门开了，暖意与炭气一同扑来。李令仪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慢地吹着浮沫，像是在等他，又像是在品那茶。殿内还坐着一个少女，十八九岁的年纪，穿黛蓝窄袖胡服，一头青丝挽成一个干净利落的单刀髻，簪了朵通草海棠。
少女浑身上不见一件金玉，却自有一股威严之态。她那双眸子极为深沉，如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不像是普通闺阁女子会有的。
秦允泽向前几步，恭敬地给李令仪行礼，随即便犯了难——那胡服少女是何许人也？
见状，李令仪搁下茶盏，语气淡漠道：“这是本宫的长女，封号永安。”
秦允泽赶忙见礼：“见过永安县主。”
武生略一颔首，并未言语，像是习惯了母亲这般淡漠地把自己介绍给一个又一个的陌生人。
李令仪复又抿了口茶，忽然道：“你与那位‘遮夜王’的事，本宫知道一些。”她目光仍落在茶汤上，声音却沉了几分，“此次去西北，你是使代天子办差，一言一行都系着朝廷体面。若因私情误了公事，坏了本宫的局……”
秦允泽心头一紧，赶忙道：“臣不敢。”
“不敢最好。”李令仪似乎满意了，语气又恢复了平缓，仿佛方才的威胁只是秦允泽的错觉，“本宫叫你来，还有一件事要交代。”
“殿下请讲。”
“明面上，你是宣慰使，持节出巡，代天子传诏抚慰。”李令仪用茶盖慢慢拨着浮沫，“但真正能和梁颂瑄谈判的人，不是你。”
秦允泽一怔。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他只是名义上的宣慰使？可随即，他又释然了。持节宣慰河西陇右，这等事怎么可能全权交给一个从五品的武官？他果然只是个幌子，真正的话事人另有其人。
他下意识看向永安县主。那少女的神色始终淡淡的，像是早就知道这么件事。如此，秦允泽越发笃定，她便是那个真正的话事人。
细细想来，若让永安县主出使西北，倒也说得通。大长公主自己是不能亲临西北的，刘李两党的平衡还得她来维持，七岁的圣人离了她连早朝都坐不稳，更别提邓崇安还在一旁虎视眈眈。因此，李令仪需要一个代理人，一个只听她调遣的代理人，而血亲关系无疑是这世上最坚韧的绳索，比任何盟约都来得牢靠，也比任何盟约都更难挣脱。
李令仪却没有指明那人到底是谁。她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半晌没言语。
秦允泽心中浮起一丝古怪。难道他猜错了？长女武生就在身边，可李令仪并没有把差事交给她……这究竟是另有其人，还是公主还在等什么？他侧目望了武生一眼，发现她也极轻地蹙了一下眉。
看来，这位永安县主也不知自家母亲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去。”李令仪朝殿侧的女官道，“把照华叫过来。”
女官应声退下。秦允泽不知道“照华”是谁，但武生听见这两个字时，脸色微微一变。
不多时，殿侧的珠帘一动，一个锦衣女童走了进来。她瞧着不过十岁上下，穿绯红的窄袖袄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雪白鹤氅，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像是随时都在笑。
秦允泽腹诽：这位怕就是大长公主的幺女，寿昌县主李照华。
李照华走到殿中站定，先向母亲行了一礼，又转身朝阿姊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
秦允泽注意到，这孩子向阿姊行礼时，永安县主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饮茶，目光却从妹妹身上移开了。
李令仪朝幺女招了招手：“华儿，过来。”
李照华走近，在李令仪身侧站定。两张脸并在一处时，秦允泽忽然发现，寿昌县主的眉眼，与永安县主并不相似。
李令仪重新望向秦允泽：“你替本宫把两位县主平安送到西北，再引见给那位‘遮夜王’，差事就算办完了，其余不必再管。”
这句话落下去，殿里霎时一静。
秦允泽愕然。
他原以为永安县主是话事人，但如今看来她也与自己一样，只是此行中的一枚棋子。李令仪真正要送到梁颂瑄面前的，竟是小女儿？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不至于。一个十岁孩子，怎么可能上得了谈判桌？气势上就先矮了一截。那大长公主送李照华去西北，是为了什么？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永安县主。少女骤然睁大了眼，朱唇微微翕动，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就在那个瞬间，秦允泽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东西：愤懑，还有一丝压得很深的委屈。但那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一息就被压了下去。
秦允泽默默移开目光，心里那点不对劲又浮了上来。
另一头，寿昌县主也怔住了，显然也没料到这个安排。她眼珠转了转，上前扯住李令仪的袖子，轻轻晃了晃：“阿娘～西北风沙那么大，又干又冷的，女儿不想去嘛。”
她说着，微微嘟起嘴，水汪汪的眼睛紧紧盯着李令仪，满眼都写着“你舍得吗”四个字。那模样，活脱脱一个被宠坏了的贵女，怕苦怕累，撒娇耍赖，丁点都不愿意离开长安的温软窝。
无论小女儿如何撒泼打滚，李令仪都没有松口。她神色平静，像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片刻后，她开口了，语气淡淡的：“阿娘有封信，要华儿亲手交给樊氏兄妹。旁人去送，阿娘不放心。”
李照华笑容一僵。
“把信送到，华儿便可回来。”李令仪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西北风沙虽大，却也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美景。你若亲眼看了，定会喜欢的。”
她说着，朝身旁女官使了个眼色。那女官立即上前，将一封火漆封好的信呈与李照华。
李照华眉头微蹙，但也没再推辞。她接过信，垂首道：“……女儿一定带到。”
秦允泽在一旁看着，心中一动。
樊氏兄妹？他听过这对兄妹的名字，一个主谋一个主将，原是张益潮的旧部，如今在西北替“遮夜王”做事。可大长公主让寿昌县主送信给樊氏兄妹，这便意味着樊氏兄妹是她的人。
那梁颂瑄知道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秦允泽便再也按不下去。他不自觉地担忧起梁颂瑄的处境来，一想到她身边那些看似忠心的人，实则都各有来路，他脊背就隐隐发凉。
“秦时衍，”李令仪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两位县主便交给你了。本宫就一句话：若两位县主在西北出了什么差池，你便不必回长安了。”
秦允泽撩袍跪倒，朝李令仪拱手道：“臣遵命。”
李令仪微微颔首：“后日启程，宜早不宜迟。”
秦允泽应了声“是”，躬身退出了麟德殿。
殿外风雪正紧，天色阴沉，如暗夜垂临。秦允泽往回走，发觉宫灯已被挂起，昏黄的光晕在雪幕里一摇一晃，像浮在半空的磷火。
他走下台阶，走出十几步，忽然心有所感，回头望了一眼。麟德殿的门已经合上了，可暗处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绯红色袄裙在雪地里格外扎眼，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苞，被冷风吹得微微颤动。
是寿昌县主。她没有要走的意思，站在风雪里遥遥望着东边游廊，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允泽脚步一顿，顺着那道目光望向东游廊，瞧见永安县主正沿着东长廊尽头远去。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覆满了整个大明宫。秦允泽站在游廊檐下，望着那对近在咫尺、又远若天涯的姊妹，心里浮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知怎的，他想起了关于寿昌县主的那个流言。据说，这位小县主并非驸马武承训之女。驸马病逝一年后，她才出生，受孕的时间对不上。再说了，若真是武家的血脉，为何不随父姓？无论是大长公主，还是武家人，都没有人站出来辩解，就这么让流言传了这么多年。
这传闻秦允泽从前早就听过，但只当是闲话，听过便罢。可今日，那母女三人虽同处一殿，说话却像隔着几重院墙。他忽然觉得，那个传闻也许不只是传闻。
檐角铁马被风拨弄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随即又被雪声吞没了。
秦允泽摇了摇头，把那些杂念从脑子里拂了出去。皇家秘辛，不该由他过问，也轮不到他过问。前头等着他的是西北的风雪，和那个不知以何种面目重逢的故人。旁的，都与他无干。
他拢了拢大氅，转身走入雪中。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县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