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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宣慰   延祚元 ...

  •   延祚元年十月朔,长安初雪乍落。

      自昭文五年以来,关中秋寒逐年提早,京畿百姓对十月飘雪早已司空见惯,只当平常时序看待。只是十五个月前,盛宣宗驾崩,年仅七岁的幼君新登大宝,虽有华阳大长公主辅政,但朝内依旧党争不休、宦祸难平。如今又见此反常天候,满城士民都暗自感慨:天道寒蹇,国事恐亦是前路茫茫。

      寅时三刻刚过不久,宣政殿前已站满了人。一众朝臣按品阶站成数行,朱紫青绿,蔚为壮观。秦允泽立在武官队列中段,身前是两个神策军的郎将,身后是金吾卫一个姓卢的都知。

      他听见前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刻意压得很低,但“遮夜王”三个字还是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听说了么?西北出了个‘遮夜王’,朔方六州尽落她手。”

      “何止朔方六州!我听说,党项、回鹘那些杂胡都奉她为主,还说什么……‘神明降世’?反正名头大得很。”

      “‘神明降世’?哼,一个女人,竟也敢妄自尊神?”

      秦允泽没有插话,只是望着宣政殿发呆。眼前的宫殿被笼在漫天飞雪里,鸱吻上无声无息积了层薄雪。

      突厥败退草原的消息,半月前便传回了长安。但比战报先到的,是“遮夜王”这三个字,短短数日,朝野人心浮动。这三个字在茶楼酒肆间发酵成各种形状,有人传她是受命于天的神女,有人骂她是背主叛国的逆贼,还有人赞她是巾帼豪杰,不仅以女子之身收复了整个西北,还将其治理得井井有条。

      刚听到这个名号时,秦允泽恍惚极了,怎么都不能把记忆中和自己一起吃胡饼的女子,和割据称雄的“遮夜王”联系在一起。突然之间,他觉得他和梁颂瑄隔得太远了,远得像隔了半生。

      殿门开了。内侍拖长调子唱道:“入——殿——!”

      百官整肃衣冠,鱼贯而入。宣政殿阔大,深得望不见尽头,橐橐靴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回响,竟显出几分空寂来。

      龙椅上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儿,被冕旒遮去大半面孔。那便是天子了,可这天子实在太小了,两只脚都还够不着地;人虽端端正正地坐着,却无端给人一种被摆好的瓷偶之感。

      龙椅左侧多设了一张鸾座,座上的女人只是静静地坐着,殿中嗡嗡的声浪便渐渐矮了下去。

      她瞧着也不过四十出头,容长脸,眉骨高而平,却自有一股沉沉的威压。身上穿着皇后独有的深青袆衣,但刻意去掉了天子独有的日月星辰三章纹,只保留了皇女可用的九章。这套服制明显超出了大长公主的品级规制,可满殿群臣无人敢指出来。

      秦允泽扫了一眼便迅速垂下目光。这位大长公主回京不过三四年,已将朝堂搅得天翻地覆。宣宗驾崩后,她与邓崇安联手,扶持了一个七岁小儿登基,自己则以宗亲的身份摄政。说是“摄政”,可秦允泽清楚,这位大长公主绝不会止步于此。

      朝议开始了,照例由几件寻常庶务开头,秦允泽没有细听。等到礼部侍郎奏毕,殿中短暂地静了一瞬,然后兵部尚书崔拱迈出了队列。

      “陛下,大长公主,臣有本要奏。”崔拱作揖道,声音洪亮得能把梁上积尘震落,“雍州梁氏女窃据西北,自称神授,收党项、回鹘残余,又握丰州金矿,已成割据之势。若再不动兵,西北不复为朝廷所有!臣请调京畿、河东、剑南三镇兵马合剿!”

      他话音刚落,郑郯便出列附议,拱手道:“臣附议。趁这野王根基未稳,一举荡平,方为上策。若纵其坐大,日后征讨更难。”

      秦允泽岿然不动。崔、郑二人一个出身博陵崔氏,一个出身荥阳郑氏,是世家大族的代表,也是根正苗红的李党人,他们如此态度,早在他意料之中。

      “臣以为不可!”

      御史中丞令狐维立刻出列,他没有看崔拱,而是朝龙椅的方向拱了拱手:“两年前,凌将军率三万神武军征讨突厥,回来的残兵不到三千!兵部能征到多少人?户部如今能拨出多少军费?若崔大人能把这些窟窿填上,老臣第一个请战!”

      想起义兄,秦允泽心中一阵锥痛。乌纥谷那场鏖战又浮现在他脑海中,义兄满身血污地倒在死人堆里……他强迫自己把那张脸压了下去,袖中的手却攥得极紧。

      杨承复便在此时出列了。这人是户部侍郎,刘党资深骨干。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殿中每一个人听清:“去岁京畿秋旱,河东蝗灾,剑南地震,三地税赋减免过半。如今国库存银不足百万贯,调三镇兵马开拔费便需五十万贯。若战事不利,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顿了顿,又道:“臣并非反对用兵,只请诸位先算清楚账,毕竟打仗从来不是争一口气的事。”

      “崔尚书、郑侍郎皆出身高门,家底殷实,想来也不会去操心国库。”一个年轻的声音道。众人寻声望去,见是翰林院的萧瓒,皆倒吸一口凉气。

      此人不到三十便考中二甲进士,年轻气盛,今日是头一回站上宣政殿的朝班位置,更是半点怯意也无。他目光从崔拱脸上滑到郑郯脸上,道:“可我大盛如今的情形,您二位是当真不知,还是装作不知?”

      郑郯面上一红,刚要开口反驳,却被身旁的崔拱拦住。他微微偏头,沉声道:“若不剿,莫非议和?当年刘太傅力主与突厥议和,结果使者被杀、头颅悬辕门三日,诸位都忘了?这位‘遮夜王’出身敌营,如今又割据一方,迟迟未有归顺之意,若不征讨,难道眼睁睁看着国土分裂?”

      闻言,殿中嗡声又起。两党各执一词,声浪渐渐高了,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秦允泽默默听着,没有说话。武官在这种场合本就不该多言,何况他心里清楚,这场争论的结局不会由两党定,而是得看那鸾座上的人如何决断。

      龙椅上的小皇帝慌了神。他才七岁,根本压不住这样的场面,只得求助般地望向侧畔的皇姑母。

      李令仪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轻轻咳了一声,但殿中所有声音都在这声轻咳里戛然而止。

      “崔卿说得对,国土不可裂。”李令仪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但令狐卿说得也对,国库打不起仗。”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从崔拱到令狐维,从令狐维到杨承复,最后落在秦允泽的方向,但也没有过多停留,只是轻轻掠过,如蜻蜓点水。

      “所以,先劝降。若那‘遮夜王’不降,再名正言顺地用兵。”

      这句话落下去,殿中一时无人接话。秦允泽感觉到身边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绷得更紧了。他抬眼,正瞧见令狐维率先表态:“大长公主思虑周全,臣无异议。”

      崔拱沉默了片刻,也拱手道:“……大长公主思虑周全。”

      瞧着两党这般轻易地达成了“一致”,秦允泽暗自一哂。

      数月前刘玄儒病逝,追封太傅,算是得了个善终。但他一死,刘党群龙无首,说话的分量也大打折扣。今日令狐维与杨承复虽仍撑得住场子,到底少了从前那股攥成拳头的力道。

      李秉德始终保持缄默,只让手下人冲锋陷阵,是因为他自己清楚,国库确实打不起仗。所以,有时沉默本身就是态度。就好比这场朝议,表面上吵得不可开交,实际上是换了个法子达成共识。

      小皇帝暗暗松了口气,挺了挺脊背,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殿中却响起了一个声音。

      “大长公主方略既定,老臣没有异议。”邓崇安从内侍班列中缓步而出,“只是不知,派何人前往宣慰?”

      满殿人都听得出这话底下藏着的东西。宣慰使不仅仅只是跑腿的,他手里还握着一卷黄绸诏书、空白的告身,还有一道“便宜行事”的手谕。等到了西北,这人便可替天子封官,替天子许诺,甚至可以替天子作主。

      换句话说,宣慰使是谁的人,西北将来就是谁的地盘。

      李令仪没有立刻答话。她目光微动,越过满殿朱紫,落在了武官队列中段。

      “神策军押衙,京畿外镇兵马使秦允泽,出列。”

      这话如一粒投进深潭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文武百官都愕然地看向秦允泽,想知道那个惨败而归的毛头小子,是如何得了大长公主的青眼的。

      秦允泽本人倒是心静如水,像是早就知道有这么件事。他出列,撩袍跪倒,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雪压住却不肯弯的松。

      李令仪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秦兵马使曾任朔方都防御使,于西北军务、民情、地理皆有亲历。两年前兵败,他是唯一带残部撤回关内的人。”她顿了顿,又道,“既熟悉边事,又与那位‘遮夜王’有旧可叙,去哪还能再找到这样的人?依本宫看,秦兵马使持节宣慰,再合适不过了。”

      “有旧”二字,被李令仪说得格外意味深长。秦允泽感觉到又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崔拱的、令狐维的,还有一道格外阴冷——是邓崇安的。

      “大长公主思虑周密,”邓崇安悠悠地开口,“只是……秦兵马使不过从五品,怕是压不住那位‘遮夜王’。”

      秦允泽跪着没动。他低着头,听见李令仪道:“此事不难。秦兵马使代天子出巡,持节宣慰河西陇右,特许兼借紫袍、金鱼袋,视同三品。”

      殿中又嗡了一声。秦允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试探”变成了“掂量”。视同三品,那便意味着他可以在西北开府、用印、调度州县。大半个河陇的处置权,都系在腰间那只金鱼袋上了。

      邓崇安一时默然,冷冷瞥了秦允泽一眼。

      “臣没有异议。”片刻后他开口了,“只是代天子出巡,一位宣慰使怕是不体面。臣举荐内侍省少监邓彬随行,他素来谨慎勤勉,又曾随军办过几趟差,对军务略知一二。持节宣慰是大事,总得有个懂行的在一旁照应。”

      殿中霎时一静,连铜漏滴水声都清晰可闻。李令仪与邓崇安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处,谁也没有退避,像两柄尚未出鞘的刀,隔空比了一回长短。

      秦允泽不知她一息之间想了些什么,只觉她的目光再一次落在自己身上,微微有些异样。

      “既是邓中尉举荐的人,想必不会差。”李令仪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般平缓,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宣慰使与监军宣慰,终究一主一辅,凡事当以主使为尊。若辅使出了什么差池,举荐人也该一并担责。”

      邓崇安微微一笑,道:“老臣明白。”

      秦允泽叩首谢恩,退回了武官队列。殿中又开始议常例事务,什么河渠修缮,什么贡赋催征,都是些鸡零狗碎的杂事,都与他无关了。

      不多时,退朝的钟声响了,百官鱼贯而出。风雪又密了些,大片大片地落在宣政殿前的石阶上,覆住方才被千百双靴子踩出的泥痕。

      秦允泽刚走下丹墀,便听见身后道:“时衍留步!”

      他回头一看,瞧见了萧瓒。这人快步赶上来,与他并肩。

      “刘党如今式微,帮衬不了你多少了。”萧瓒压着声,目视前方,像是在和他说天气,“邓彬是邓崇安的远房侄儿,心狠手辣。他跟着去西北,必不会安分,你万事小心。”

      秦允泽“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萧瓒又看了他一眼,像是还想说些什么,到底没有开口。他拍了拍秦允泽的手臂,便加快脚步,往文官队列里去了。

      秦允泽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没入雪幕。他转身,正要往武官出宫的通乾门走,却被一个小黄门挡住去路:“秦兵马使,华阳大长公主有请。”

      该来的总是要来,秦允泽暗自叹了口气。他朝那小黄门微微一笑,但眼中却没有笑意:“有劳。”

      身后的晨钟又响了一声,沉沉的,被风雪送出去很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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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