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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分道   梁颂瑄 ...

  •   梁颂瑄立刻有了决断。

      她将裴珍珠的眼睑轻轻合上,站起身,扯过榻上那只半满的包袱,背在肩上。随即,又抽出骨咄禄胸口那柄短刀。血顺着刃槽往下淌,滴在毡毯上,洇开一小团暗色。

      阿娜尔罕猛地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叫出来。

      梁颂瑄在衣摆上拭了拭刀,转身走到她面前。

      “你、你要做什么?!”少女退了一步,声音发颤。

      梁颂瑄不答。她左手一探,扣住阿娜尔罕的手腕,右手的刀顺势已架上了她脖颈。刀锋贴着那截雪白的脖颈,并不用力,却也不肯松开。

      “你若不想再做家族联姻的牺牲品,”梁颂瑄一字一句道,“便跟我走。放心,我不会伤你。”

      阿娜尔罕怔了一瞬。迟疑不过几息,她咬了咬唇,点了头。

      梁颂瑄松了半口气,转向一旁瘫软在地的热依罕。

      “热依罕。”她唤道。

      那丫头浑身一颤,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我没办法再带一个人走了。”梁颂瑄叹了口气,又道,“但卡伊班会在驯兽司等你。”

      热依罕睁大了眼。

      “你现在听我说:等我们走后,你便主动去找阿力普,把可汗的死说成是我干的。”梁颂瑄语速极快,“他若问你知不知情,你咬死了说自己是被胁迫的,什么都不知道,把责任全推给我。你本就是阿力普的人,他信你的可能性更大。”

      热依罕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天一亮,你便寻个机会溜出去。卡伊班会带你去乌什塔克,与我汇合,然后一同南下。”梁颂瑄顿了顿,“记住了?”

      热依罕拼命点头。

      梁颂瑄不再多言。她抓起热依罕的胳膊,用刀轻轻一划。血珠渗出,热依罕吃痛,缩了一下手,却没有出声抱怨。

      “演戏得演全套。”梁颂瑄丢下这一句,便转身对阿娜尔罕道,“走。”

      帐帘掀开,火把的光刺得人眼发花。梁颂瑄眯了眯眼,刀仍架在阿娜尔罕颈间,一步一步往外走。

      帐外围着的士兵齐刷刷望过来。阿力普立在最前头,胸口的伤已草草包扎过。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脸照得惨白。

      一瞧见阿娜尔罕,他瞳孔骤然一缩。

      “阿娜尔?你怎么在这儿?!”

      阿娜尔罕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阿兄……”她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不想嫁给可汗,便找了梁颂瑄,请她帮我私奔……谁知她、她骗了我……”

      梁颂瑄将刀又紧了紧,冷冷道:“放我走。否则,她便死。”

      斡思罗拔刀上前,恨声道:“梁颂瑄,你跑不掉了!放开阿史德娘子,或可留你全尸——”

      “站住!”梁颂瑄截断他的话,目光如锥,“再往前一步,我便杀了她!”

      说着,她不退反进,将阿娜尔罕往前推了半步。刀锋贴着少女的脖颈,已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斡思罗脚步一顿。

      “阿力普,你一手扶起来的骨咄禄已经被我杀了!”梁颂瑄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满场可闻,“若想让阿娜尔罕也陪葬,你们大可再往前一步!”

      四下骤然一静。

      火把噼啪作响,映得众人面色各异。有倒吸一口凉气的,有下意识后退半步的,还有面面相觑,连呼吸都屏住的。

      “你在诈我。”阿力普脸色骤变,但很快又稳住了。

      梁颂瑄没有应声。她只是将刀又紧了半分。一线血珠顺着刀刃滚落,在火把光里红得刺目。阿娜尔罕吃痛,闷哼一声,泪落得更凶。

      “你可以不信,”梁颂瑄唇角微弯,“但代价……你付得吗?”

      阿力普望着妹妹颈间那线红,喉结滚动了两下。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空茫。

      “……放她走。”

      斡思罗急了:“大人——!”

      “我说,放她走!”阿力普的声音陡然一高,震得火把都晃了几晃。

      斡思罗喉结滚动,终究不敢再言。其余兵卒亦纷纷退避,默默让开一条道。

      梁颂瑄挟着阿娜尔罕,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马旁,她先将阿娜尔罕推上马背,自己再翻身上去,刀刃始终没有离开那截雪白的脖颈。

      “驾!”

      马儿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冲入茫茫夜色。

      梁颂瑄伏低身子,一手攥着缰绳,一手仍持着刀。她不知道阿力普会不会派人来追,也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但此刻,她只知道自己还活着,还在往前,还不能停。

      她回眸,身后的火光渐渐远了,暗了,最终被黑暗吞没。

      *

      马蹄声踏碎了夜的寂静,二人一路往南,往南,再往南。跑过几道山梁,涉过几条浅溪……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的马儿开始口吐白沫,梁颂瑄才勒住缰绳。

      东方已白。晨光缓缓漫上来,先是一线鱼肚白,继而染上淡淡的金,将远山近水的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

      梁颂瑄翻身下马,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她扶着马鞍站定,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阿娜尔罕也没好到哪里去。她从马背上滑下来,一落地便蹲在路边干呕,浑身发抖。这一夜太长了,长到她以为再也看不见天明。

      “你……你究竟做了什么?”阿娜尔罕抬起头,声音抖得厉害,“……可汗到底怎么死的?我阿兄为什么要抓你?你不是他最得力的下属么?”

      梁颂瑄没有立刻回答。她解下水囊,先喝了一口,又递给她。阿娜尔罕接过,也只抿了抿,便又望她,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你阿兄,”梁颂瑄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平平的,“是我的血仇。”

      阿娜尔罕睁大了眼,朱唇翕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你阿兄,设计了我阿耶,害得他含冤而死。我来到你阿兄身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报仇。什么得力干将?那都是装的,我从来都没有真正忠于过突厥。”

      “那金矿呢?那盐州呢?”阿娜尔罕声音发颤,“你替我阿兄做了那么多事……”

      “那些事,总要有人做的。”梁颂瑄截断她,“但不是为你阿兄做,是为了我自己。我得在西北经营自己势力,有朝一日才能与他抗衡。送来王帐的丰州金锭,不足总量的十之一二,剩下的全进了我的腰包。”

      阿娜尔罕怔怔地望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骗了我。”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一直都在骗我。”

      “是。”梁颂瑄没有否认。

      少女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她一把揪住梁颂瑄的衣领:“你利用我!你利用我帮你逃出来!你跟我回去!跟我回去认罪!”

      “认罪?”梁颂瑄轻而易举地掰开她的手,“你若有本事把我押回察布牙帐,便不会求我帮你逃婚私奔了。”

      阿娜尔罕的手僵在半空。

      梁颂瑄站起身,一下子比阿娜尔罕高出半个头。她低头看着这个红了眼眶的少女,忽然叹了口气。

      “就算你有办法把我带回去,”她说,“那你自己呢?你以为你还能回得去么?”

      阿娜尔罕一怔。

      “可汗死了,你暂时不用嫁入王庭了。可往后呢?”梁颂瑄一字一句道,“你觉得你阿兄会放过你么?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这次是骨咄禄,下次还不知是哪个部落的首领。在他眼里,你先是一枚用来稳固权势的棋子,而后才是自家阿妹。”

      阿娜尔罕退了一步,脸上血色褪尽。

      但梁颂瑄没有停。她继续道:“你说你不愿做政治联姻的牺牲品,可你有没有想过,你阿兄为何非要你嫁入王庭?”

      不等阿娜尔罕答话,她便道:“因为阿史德家需要与阿史那家联姻,才能维持两家共治的传统。这是你们家的根基,是你阿兄权势的来源。他牺牲你的婚姻,换来的是整个家族的稳固。在他眼里,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因此,你怨他。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给的?你勒令旁人不准穿红,是因为阿力普是特勒;你能在王庭里横着走,也是因为他是特勒。你从来没有上过权力桌,又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反抗?”

      阿娜尔罕踉跄退了一步,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梁颂瑄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些许:“阿娜尔罕,你总是希望于别人来拯救你。从前是巴合提,后来是我,你从来没有想过要靠自己去改变什么。”

      “你是被豢养惯了的鹰,翅膀早就软了,飞不动了。你以为你缺的是一阵风,其实你缺的是自己扇动翅膀的力气。”

      阿娜尔罕呆立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了一般。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那些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将她从一场做了十五年的梦里浇醒。

      阿兄一直对她很好,代她那避世离俗的阿耶行父责。往日她发脾气摔东西,阿兄从不责罚,只是叫人换新的;她任性妄为,闯了祸,阿兄总是替她收拾残局,从无怨言。

      她曾以为那是爱,如今才知那不是爱,那是豢养。阿兄对她好,不是因为他疼她,是因为她是他的妹妹,是他必须看护好的“财产”。她的骄纵,她的任性,她的不知天高地厚,都是他一手养出来的。他要她永远离不开他,永远只能依附于他,在任何方面。

      而她,竟真的从未想过离开。

      泪水无声地滑下来,顺着阿娜尔罕的脸颊淌到下颌。

      梁颂瑄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站着,等那泪流尽。日头渐高,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短短的,投在初生的草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阿娜尔罕才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她摸到脖子上那旧皮绳,怔住了。绳上坠一颗鸽卵大小、黑黢黢的陨石。晨光下,那石头泛着沉黯的光,像一滴凝固的泪。

      巴合提说,这是天外的星星,带着苍穹的祝福。

      阿娜尔罕将那颗陨石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然后她扬起手,用力一掷。那颗石头划出一道弧线,落入远处的草丛,消失不见了。

      梁颂瑄没有问为什么。

      “……你说得对。”阿娜尔罕开口了,声音还带着哭腔,却比方才稳了许多,“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我怨阿兄专横,怨巴合提胆小,怨所有人,可唯独没怨过自己不争气。”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望着那片湛蓝的天:“我不要再回去了。”

      梁颂瑄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欣慰:“那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阿娜尔罕沉吟片刻,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我要往西去。锻帐部不是握着一个埃尔金么?现在骨咄禄死了,他们却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我抢占了先机,正是走上权力桌的最佳时机。”

      她顿了顿,又道:“阿史德家靠嫁女儿,才与阿史那家共治了草原百余年,可凭什么?凭什么女人只能做联姻的筹码,不能做执棋的人?我不是谁的棋子,也不想再做谁的附庸,我要往西去,去找一条不一样的活路来!”

      “好。”梁颂瑄笑了,“那便就此别过。”

      她将那只半满的包袱从马背上解下来,递给她:“马我要用,不能给你。这些金银细软不多,但够你撑一阵子了。”

      阿娜尔罕没有推辞。她接过包,系紧,而后望着梁颂瑄,目光复杂:“……你呢?往后什么打算?”

      “南下。”梁颂瑄翻身上马,道,“这儿离乌什塔克不远了,那里的酋长塞买提江是我的人。”

      这本来是她为阿娜尔罕和巴合提私奔准备的退路,结果兜兜转转,竟让她用上了。

      “梁颂瑄,”阿娜尔罕仰脸望她,“我们还会再见么?”

      梁颂瑄没有答。她勒着缰绳,马儿在原地转了两圈。

      “山水有相逢。”她道。

      语罢,梁颂瑄一夹马腹,马儿长嘶一声,头也不回地往南奔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那道身影也越来越小,终于化作天边一个小小的黑点。

      阿娜尔罕站在风里,衣袂被吹得猎猎作响。她望着那个方向,站了许久,突然觉得这天,这地,这风,这草原,都从未像今日这般广阔过。

      阿娜尔罕转身,朝西走去。

      二人擦肩而过,便各自天涯。从今往后,她们将走上截然不同的路,可那路上的风、路上的光、路上的荆棘与荣光,大约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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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