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夜之王》卧观云

139、两败 帐中烛

　　帐中烛火剧烈一摇。

　　阿力普侧身一闪，那一刀擦着肋下划过，割破锦袍，犁出一道血痕。他未及多想，右臂已本能地拔刀一挥。刀锋相撞，铮然作响，火星四下迸溅。

　　一旁的斡思罗拔刀要扑上来，却被阿力普一声厉喝钉在原地：“滚出去！”

　　斡思罗脚步一顿，托雅亦僵住。二人对视一眼，终究不敢违逆，只得退到帐边，手按刀柄屏息观望。

　　梁颂瑄退开两步，横刀在胸，微微喘息着。她对上阿力普的眼，眼中是一片坦荡荡的恨意与愤怒。从前她忍了太久，如今终于不必再忍了。

　　即便猜到阿耶之死与阿力普脱不了关系，可真正从托雅口中确认时，她仍然觉得愤怒。那些年她受的苦，那些不必受的屈辱，那些在泥潭里挣扎的日日夜夜，都是拜眼前这个人所赐……她怎能不恨？

　　阿力普也在看她，眼中翻涌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骗了我很久。”他说。

　　梁颂瑄不答，手腕一翻，刀锋直逼他咽喉。阿力普仰面避过，脚下踉跄半步，刀尖点地稳住身形。一时间，帐中烛火剧烈摇曳，两道缠斗的身影映在毡壁上，忽而合在一处，忽而骤然分开。梁颂瑄的刀快，招招直逼要害；阿力普的刀沉，每一击都挟着风雷之势。

　　刀光如雪，映出二人苍白的面目。

　　“那年雨夜，”阿力普挥刀格开她的攻势，“你为何要救我？”

　　梁颂瑄唇角微弯，笑意寒凉：“在群芳阁里，大人不就猜到真相了么？”

　　阿力普没有接话。他望着她，望了许久。久到烛花爆开，溅出一粒火星，很快在地上黯成灰烬。

　　“我要听你看着我的眼睛，”他一字一句，“亲口说。”

　　梁颂瑄与他对视。四目相对，她看见那双深潭似的眸子里，映着一个小小的自己。可她知道，这双眼里从来不该有她。

　　“好，那我便告诉你。”她声音不高，却满帐可闻，“我早就知道苏尼失和处罗要杀你，于是就提前在你们逃亡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你会摔下马，也是因为我射了一箭，因为我得确保你们两拨人能打起来。”

　　阿力普心中莫名一痛，刀尖微微一颤。

　　“……然后呢？”他故作镇定地问。

　　“然后？”梁颂瑄嗤了一声，“然后我便在一旁观战。若苏尼失的人不敌你，我便给你补上一刀；若你落了下风，我的箭便会射向‘流民’。等两败俱伤，你奄奄一息，我再出手相救，为的就是挟恩图报。”

　　阿力普没有说话，但他的刀比之前颤得更厉害了。

　　“‘缠丝痧’和‘赤鸠’，”她淡淡补了一句，“也都是我编的。怎么，听到真话很失望么？”

　　寂静漫上来，淹没了这顶帐篷。

　　阿力普垂下眼。其实回到察布牙帐不久后，他便发现了端倪。梁颂瑄起初还送些药来，后来便什么都没有了。起初他以为她忘了，后来才知道他根本就没中毒，自然也就不需要解药。但，他一直没有点破，以为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如今想来，有太多细节，早已暗示了她的身份。群芳阁里，她一语点破“观棋”那个假身份，还说“便是正三品的节度使朝见，也无这般气派”。可她如何得知节度使入京朝见如何打扮？若她只是一个寻常汉女，又怎会知道这些？

　　后来在乌什塔克，梁颂瑄一眼便认出社尔是他的人。那时阿力普只当她机敏，如今想来，她定是提前查过的。

　　若这些都还能说是巧合，那归义军余孽行刺一事，便再无可辩了。能不假思索地打开那间暗室的人，一定在节度使府住了很久，因为那是在情急之下做出的本能反应。

　　阿力普望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那么多破绽，那么多蛛丝马迹，他竟一一放过了。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的东西都吐尽。

　　他觉得自己蠢透了。但心头涌上来的，却不是愤怒，而是悲哀。他爱上了一个人，一个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他的人。她是他的宿敌，是他亲手种下的恶因结出的恶果。他自欺欺人地捂住眼睛，以为这样便可粉饰太平。

　　刀锋再次扬起。

　　“最后一个问题。”阿力普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帮我做了这么多事，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杀你。”

　　梁颂瑄也扬起了刀。烛光下，她的脸半明半暗，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年我没有杀你，”她一字一句，“不是不想杀，是因为我需要建立自己的势力，时机未到。”

　　阿力普的刀垂了下去。他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像冰面上的裂纹，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你又在骗我。”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梁颂瑄一怔。

　　“你对我……是有情的。”他声音发涩，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我不信你半分真心都没有。”

　　他总觉得，她对他是有感情的。篝火共舞的夜晚，并肩作战的日子，以及她望着他时，眼底偶尔闪过的秩序之外的情绪，难道都是假的么？

　　梁颂瑄忽然笑了。那笑里有嘲讽，有悲哀，还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我对你说了无数句谎话，”她说，“为什么偏偏说真话的时候，你偏不信了呢？”

　　阿力普没有再问。那沉默里有太多东西了，自嘲，悲哀，和终于落定的清醒。

　　梁颂瑄说的或许是真话，或许不是，可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家仇，国恨，那些死了的人，那些流过的血……太多了，多到无论她有没有动过心，都填不平。

　　“好。”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那便……如此罢。”

　　刀光再起。

　　这一次，谁也没有手下留情。他们默契地以刀换刀，以命搏命。烛火被刀风带得明灭不定，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阿力普劈下一刀，梁颂瑄侧身避过，刀锋擦着她的耳畔钉入身后的木柱，入木三分。她反手削向他手腕，阿力普撤刀回防，两柄刀碰撞的声响在帐中回荡，一声急，一声缓，像擂鼓，又像心跳。

　　“你杀不了我。”他说。

　　“试试便知。”她冷冷道。

　　又是一轮急攻。帐中的矮案被踢翻了，茶盏碎了一地；毡毯被踩得皱作一团，露出底下干硬的泥土。刀刃卷了，便弃了刀；拳脚不够，便贴身肉搏。她肘击他肋下，他膝盖顶向她小腹……二人像两头受伤的兽，相互撕咬着、纠缠着，谁也不肯先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阿力普终于擒住了她。

　　他扼住梁颂瑄的脖颈，将她抵在柱上。她的脸涨得通红，只能发出破碎的喘息，眼睛却仍睁着，恨恨地瞪着阿力普。

　　只需再加一分力，阿力普便能折断她的颈骨。

　　可望着那双眼睛，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双眼里有他，只有他，一如那夜篝火共舞。

　　下意识地，他手中力道便松了一瞬。

　　而就在这一刹那间，梁颂瑄手中银簪已没入他胸口。

　　血涌出来，洇湿了他的衣襟。阿力普踉跄后退，压碎了身后那张矮案。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银簪。簪身没入大半，只余簪头一朵小小的杏花，已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梁颂瑄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本来要刺心脏的，可方才被扼得太久，眼前发黑，失了准头。

　　但这也够了。变故突生，托雅和斡思罗都没心思理她，冲进来就一左一右扶住阿力普。

　　梁颂瑄撑着帐柱站起来，踉跄着往帐外退。她在夜色中狂奔，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刀，可她不能停，也不敢停。

　　裴珍珠还在等她。她答应过，要带她回家。

　　*

　　帐中只点了一盏灯，光晕昏昏的，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热依罕跪在箱笼前，手忙脚乱地将衣物往包袱里塞。

　　“别带那些。”裴珍珠撑着身子坐起来，小腹仍隐隐坠痛，“路远，带多了走不动的。你只需拣些金银细软，旁的丢了便是。”

　　那孩子没了，是她让热依罕去寻的虎狼药。血流了三日，人都去了半条命，可裴珍珠半分也不悔。她不要骨咄禄的骨血，也不要这草原给她任何烙印。

　　就在方才，她再一次庆幸自己的选择。

　　一盏茶前，一个叫卡伊班的少年来了，匆匆地将一张字条塞进热依罕手里，随后便消失在帐外的黑暗里。那是一封梁颂瑄的亲笔信，写得极为简短：我身份已露，计划提前。今夜二更，带你回家。

　　回家！裴珍珠盼了六年，终于等到了回家的这一天。

　　可不知怎的，她心里并不像想象中那般欢喜，反倒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惶然。就像是悬在半空中，前边是万丈深渊，回头也无岸。

　　突然，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夜风涌进来，烛火剧烈一摇，险些灭了。骨咄禄站在门口，双眼烧得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狼。

　　“……你为何要打掉孩子？”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裴珍珠心头一凛。她下意识望向热依罕，后者也是一脸茫然。

　　“米娜娃尔。”骨咄禄替她答了，声音里压着怒意，“她换褥垫时瞧见了落红。若不是她，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裴珍珠垂下眼。原来是那儿露了破绽。她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是，我差人寻了药。可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骨咄禄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不自主地向前逼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那是我的骨肉！你——你竟敢——”

　　他不经意间瞧见那只半满的包袱，又移到裴珍珠身上，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你要离开我。”骨咄禄盯着她，眼眶泛红，“是不是？”

　　裴珍珠没有否认。她望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是。”她说，“我要回家。”

　　“回家？”骨咄禄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这儿不就是你的家么？”他逼近一步，眼中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狂怒，“我对你还不够好么？你要什么，我便给什么；你想做什么，我便让你做什么。便是你要天上的星，我也恨不能摘下来给你！你为何还要走？”

　　“因为我不爱你。”

　　六个字，不轻不重，骨咄禄却觉得心口被利刃刺了一刀。他张着嘴，喉结滚动了几回，却发不出声。

　　“六年了，”裴珍珠一字一句，声音仍是平缓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每一日，每一夜，我都在想家。你给我的那些，什么绫罗绸缎、金玉珠宝，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你从来给不了。”

　　她勉强站起身，扶着榻沿才勉强站稳，脊背却挺得笔直。

　　“从前我讨好你，顺从你，不过是为了活下去。我连活着都要费尽心思，哪还有力气去爱你？”

　　骨咄禄踉跄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矮案。茶盏落地，碎瓷溅了一地。

　　“我连你都不爱，”裴珍珠微微一哂，“又怎么会生下你的孩子？与其让他生下来便受人非议，不如从未有过。”

　　帐中一片死寂。

　　骨咄禄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过了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谁？谁要带你走？”

　　他猛地转向热依罕，眼中迸出骇人的凶光：“你说！那个要带她走的人，究竟是谁？”

　　热依罕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可汗息怒……奴婢、奴婢不知……”

　　“不知？”

　　骨咄禄冷笑一声，拔出腰间弯刀。刀锋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映出他扭曲的面容：“这帐中十几个侍女，她独独留你一个收拾东西，你竟说你不知道？”

　　热依罕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却仍咬牙道：“奴婢……真的不知……”

　　“不说？”骨咄禄扬起了刀，暴怒道，“那就先拿你开刀！”

　　“住手！”

　　裴珍珠挣扎着扑过来，挡在热依罕身前。骨咄禄一惊，手中的刀却来不及收。

　　“嗤”的一声，刀刃正正没入裴珍珠腹侧。血立刻涌了出来，洇湿了她的衣裙，再顺着衣摆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毡毯上。

　　骨咄禄呆住了。

　　刀从他手中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他扑过去，一把抱住裴珍珠，手忙脚乱地去捂她腹部的伤口。那伤口不大，却极深，血怎么也止不住，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染红了他整只手。

　　“巫医！快去叫巫医！”他嘶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热依罕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听了这话，她挣扎着要爬起来。

　　“不……不必了。”裴珍珠叫住了她。

　　骨咄禄抱紧了她，眼中满是惊惶与哀恸。

　　“珍……珍珠，我不是……我不是要……”他语无伦次道，一面扯下自己的衣摆，胡乱地往她伤口上缠，“……我让人去找巫医，他们会治好你的，你不会有事的……”

　　裴珍珠摇了摇头。她大约是回不了家了，既如此，苟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骨咄禄还在哭。他抱着她，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她脸上，手里却还在一刻不停地替她包扎，嘴里不停地念着“不会有事的”“你会好起来的”。

　　裴珍珠望着他，忽然觉得好笑极了。

　　她不爱他，他不信；她要走，他不让；如今她快死了，他倒是哭得悲痛欲绝？这算什么？是爱？是悔？还是不甘？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突然，她瞧见了那柄弃在地上的餐刀。刀柄离她的手不过咫尺。

　　“骨……骨咄禄，我恨你……”裴珍珠气若游丝，“……恨你把我关在这里，恨你让我再也回不了家。这些年来，我每一日都在想，若真逃不出这草原……”

　　刀光一闪。

　　“……我一定要杀了你。”

　　骨咄禄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多了一柄短刀。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眼。

　　“……也好。”他低声道，身子晃了晃，终于轰然倒下。血从两人的身体里一起往外涌，汇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

　　*

　　梁颂瑄赶到时，帐中已没了声息。

　　她一掀帐帘，便瞧见两人相拥倒下的场景。骨咄禄仰面躺着，胸口洇开大片暗红，眼睛还睁着。裴珍珠蜷在他身侧，面色灰败，腹部的血已经快流尽了。

　　热依罕跪在一旁，满脸泪痕，见她来了，哭着扑过来：“梁阿姊……夫人她……夫人她……”

　　梁颂瑄推开她，踉跄着扑到裴珍珠身边，将她与骨咄禄分开，抱在自己怀中。

　　“夔姑……夔姑你看着我……”

　　裴珍珠睫羽颤了颤，慢慢睁开。那双眼睛里已没了光彩，却还在望着她。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如蚊蚋，梁颂瑄俯下身，才听清那几个字。

　　“……你来了。”

　　梁颂瑄的泪一下子涌出来。

　　“是我害了你……”她语无伦次，泪落在裴珍珠脸上，“我不该……我不该去管阿娜尔罕的事……我该先送你走的……”

　　裴珍珠抬起手，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够到她的脸颊。

　　“……傻丫头，”她喘了一口气，“……哭什么……我终于……杀了那个恶棍……为自己报了仇……不……不该笑么……”

　　梁颂瑄攥住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从前……你说……你马球打得比我厉害……我不服气……总和你吵嘴……如今……如今我终于扳回一局……”裴珍珠弯了弯唇，“我杀了……一个可汗呢……”

　　梁颂瑄拼命点头。

　　裴珍珠的目光渐渐涣散，又聚拢。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梁颂瑄手心。是一把梳子，嵌了拇指大小的珍珠，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珠子泛着淡淡的黄。

　　“交给……我阿娘……”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只有嘴唇还在翕动，“告诉她……夔姑……回家了……”

　　手垂了下去。

　　梁颂瑄跪在血泊里，泪如雨下。

　　热依罕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了。她哽咽着，将方才的事断断续续说了。说到骨咄禄失手伤人时，她泣不成声；说到裴珍珠反杀时，她又哭又笑，像是自己也分不清该悲该喜。

　　六年。裴珍珠等了六年，终于等到回家的机会，却死在启程的第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帐帘再次被掀开，阿娜尔罕闯了进来。她显然是一路跑来的，喘着粗气，脸上还挂着泪痕。

　　“梁统领……”她开口，声音发颤，“巴合提他不肯跟我走……我……我无处可去了……”

　　话未说完，阿娜尔罕瞧见地上的两具尸首，整个人僵住了。

　　梁颂瑄没有抬头，哑声问：“你怎么来了？”

　　“我不想回去嫁人……便想找你想想法子……卡伊班告诉我来了这儿……”阿娜尔罕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光从裴珍珠脸上移到骨咄禄脸上，眼底满是惊骇，“他……他们……”

　　“死了。”梁颂瑄替她说完。

　　突然，帐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厉声喝道：“围住这顶帐子！不许放走一个人！”

　　梁颂瑄心头一紧。这是阿力普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