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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决裂 金乌西 ...
金乌西坠,将半边天烧成暗红色。银顶大帐前的空地上,燃起数十支火把,火光煌煌,映得那顶临时搭起的彩帐流光溢彩。
此刻,阿娜尔罕就在那帐里受礼。
如汉地的及笄礼一般,梳辫礼是突厥少女一生中最要紧、也最意义非凡的仪式之一。她们的一头青丝,会被母亲或其他女性长辈分作数股,每股编入各色宝石,再汇成一条总辫,垂于身后。这辫子一旦编成,便算成年了,可以谈婚论嫁,可以参与族中议事,再不是可以恣意妄为的少女了。
为阿娜尔罕编发的,是阿史德家两位已经出嫁了的姑母,她的阿娘因病早逝,只能由远亲代劳。
心灵手巧的妇人手指翻飞,将琥珀、玛瑙、绿松石,一粒一粒地穿进辫梢。
少女僵着身子,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抿成一条线。让她侧头,她偏不侧;请她抬手,她偏不抬。不仅不配合,还从中捣乱,身子一会儿往左歪,一会儿往右倒,两位姑母的手跟着她的脑袋追了几回,费了好些力气才将人按住。
被按住后,阿娜尔罕终于消停下来。她伏在案上,样子不像待嫁的新娘,倒像一只按住了翅膀、随时要啄人的鹰。
库莎瞧着心急,不时给值守的梁颂瑄使眼色。
梁颂瑄不动声色。
这是她嘱咐阿娜尔罕的,把不情愿摆在脸上,演出心不甘情不愿、却又不得不从的认命,好让阿力普放松警惕;但也不可闹过头,免得坏事。
无人注意时,阿娜尔罕抬起眼,飞快地往梁颂瑄的目光碰了一下。
梁颂瑄微微颔首。
只一瞬,阿娜尔罕便垂下眼去,深深叹了口气。
今夜梁颂瑄便会送她走。这也是无奈之举,梳辫礼是今日黄昏,明日便是大婚。阿力普这是铁了心要把生米煮成熟饭,不给自家阿妹留一丝喘息的空档。
原本梁颂瑄还在投鼠忌器,苦恼找不出一条万全之策。如今婚期一压,反倒替她做了决断——只有今夜,阿娜尔罕才有机会脱身。
按草原风俗,新娘需独自留在婚帐里,祭拜帐中神火,以求夫妻安康、子孙兴旺。但,值守的侍卫早已被换成了她的人。马车备好了,姚正明也在乌什塔克侯着,等众人离开婚帐,阿娜尔罕便可在掩护下离开,去找巴合提。
至于往后……那不是梁颂瑄该操心的事了。
梳辫礼刚毕,乌弥便来了。她穿着萨满法衣,头戴鹿角冠,身后跟着四个小祭司,她们手中捧着盛着清水、奶酒、柏枝和火石的金盘,个个面容端肃。
乌弥绕帐而行,先摇铃,随后将清水、奶酒洒向帐中四角,最后诵祷词。她洒完一圈,又从小祭司手中接过一枚火石。
“啪、啪——”
两下轻响,一簇火苗倏地窜起,帐中霎时明亮了几分。那火映在乌弥眼中,跳了两跳,便稳住了。她俯身拜了三拜,朗声道:“神火已燃,凶邪不侵。愿新妇承此光,百世其昌。”
余下祭司跟着念诵,声音在帐中回荡,沉沉如钟鸣。
这便是净帐驱邪之仪。神火一燃,便不能熄,须燃至天明,以喻香火绵延。
随后,众人鱼贯退出彩帐。梁颂瑄拢了拢披风,往前面宴席处去。今夜,阿力普设宴宴请八方,她作为统领,需得帮忙操持宴会。
走了没多远,她便在岔路口碰上了阿力普。
他披着玄色大氅,负手立在白桦林下,像是专程在等她。见了人,也不寒暄,只问:“那边如何了?”
梁颂瑄微微躬身:“礼已成,阿史德娘子已守在帐中。属下让人盯着,出不了差池。”
阿力普“嗯”了一声,抬脚便走。她跟上,落后他半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顶帐篷,前面便是灯火通明的宴席处了。他们正要入席,忽听身后有人唤:“大人留步!”
是乔尔蓬。他几乎是跑着过来的,到了近前,先抚胸行了一礼,喘着气道:“大人,副、副统领回来了!”
阿力普脚步一顿。
梁颂瑄也停下了。她侧目看乔尔蓬,等他继续。
“他说有要事禀报,”乔尔蓬咽了口唾沫,“请您与梁统领一同去白狼卫营帐。”
请她?梁颂瑄心头一跳。
金锭被劫,斡思罗身为押送主将,回来请罪是应当的。可为何要她在场?他们二人素来不对付,斡思罗便是要请罪,也巴不得瞒着她,怎会巴巴地请她同去?
除非……斡思罗不是去请罪的。他莫不是查到了什么?
这念头吓了梁颂瑄一跳。随即又被她否决了:不,不会的。偃师氏行事隐秘,金锭的账目也做得干净,就算斡思罗想查她,又能查到什么?
她暗暗吸了口气,将翻涌的心绪一寸一寸压下去,飞快地扫了阿力普一眼。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知道了。”
然后对梁颂瑄道:“你随我一道去。”
“是。”
暮色彻底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一抹残血般的暗红。梁颂瑄走在阿力普身后,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莫名觉得斡思罗回来得蹊跷。
罢了,她心想。横竖已走到这一步,是福是祸,去看看便知。
*
帐帘一掀,梁颂瑄便瞧见了跪在地上的斡思罗。
他瘦了一大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颊上有一道新添的刀疤,从颧骨直划到下颌,虽早已愈合,但翻着淡红的肉芽。见了阿力普,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阿力普摆手止住。
“不必多礼。”阿力普在主位坐下,“伤可大好了?”
“劳大人记挂,已无大碍。”斡思罗讷讷道。
此刻,梁颂瑄的目光却被他身旁一人吸引去。那女人身形高挑,面容肃冷,正是托雅。
她怎么在这?梁颂瑄心中微微一沉。
贾拉尔事发后,托雅并未随旧主离去。梁颂瑄本想寻个由头将人踢出去,谁知这人格外警醒,不犯错,不逾矩,教人无处下手。后来她掌了权,托雅便主动下放,从此淡出梁颂瑄的视野,她便也渐渐忘了这个人。不想今日,这两人竟凑到了一处。
如今看来,托雅哪里是淡出,分明是蛰伏!
“大人,”斡思罗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亢奋,“属下要告发梁颂瑄通敌,罪不容诛!金锭被劫一案,她便是幕后主使!”
帐中霎时一静。
烛火一跳,梁颂瑄的影便跟着在帐壁上晃了晃。她心头一紧,面上却分毫不露,只微微一哂:“斡思罗大人,您这是要泼脏水,也该寻个好些的由头。”
“大人明鉴,”她转向阿力普,声音平稳,“金锭押送,属下并未随行。押送的人手,是斡思罗亲自点的;行走的路线,也是他定的;何时出发,何时歇脚,更是由他一人决断。案发时,属下尚在丰州,如何能在千里之外遥控?”
她顿了顿,微微侧目,睨了斡思罗一眼。
“丢了金锭,斡思罗大人回来不先请罪,反倒急着攀咬旁人。恕属下直言,这怕是想把黑锅扣在属下头上,好遮掩自己的失职罢?”
斡思罗骤然涨红了脸,衬得那道疤愈发可怖。
“你何必亲临?”他咬着牙,一字一句,“你只需与那劫匪头子串通好了,便可坐等金子落入你腰包!”
“证据呢?”梁颂瑄冷笑,“你说串通便串通了?我还能说你在贼喊捉贼呢。”
斡思罗没有接话。他侧过头,看了托雅一眼:“把你知道的,统统说出来。”
梁颂瑄心中一凛,当即截道:“大人,斡思罗与属下素有旧怨,上回他便拿了封所谓的‘亲笔信’构陷于我,若非卡伊班作证,属下百口莫辩。若他再拿些似是而非的东西来糊弄,大人还要再信他一回么?”
阿力普没有应声。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笃,笃,笃,不紧不慢,却听得人心慌。
就在此时,托雅开口了。
“大人,”她深深一拜,道,“斡思罗大人并非污蔑!梁颂瑄与劫金的偃师氏早有勾连!”
“那夜搜检灵枢山庄,梁统领将我等支开,独自去了密林。属下当时便觉得古怪,于是悄悄尾随,亲眼看见她与一个女子密谈。那女子,便是本该葬身火海的偃师简!”
梁颂瑄脑中嗡了一声。
是了,那夜转瞬即逝的亮光,果然不是山兽。可托雅为何当时不告发?偏偏拖到今日?
她迅速镇定下来,嗤道:“一面之词。你说你看见了,可有人证?可有物证?再者,你既看见了,为何当时不禀报大人?拖到今日,是想趁可汗大婚之际搅浑水么?”
闻言,阿力普神色稍缓。
斡思罗急了,抢白道:“托雅那时未曾告发,是因听不懂汉话,也不知那女人是谁,如何禀报?后来随属下押送金锭,路上撞见那伙贼寇,她才认出那夜与梁颂瑄密谈之人就是劫金的贼首!现如今流窜在西北各地的千机阁,便是金蝉脱壳的偃师族人,他们全是梁颂瑄放跑的!”
梁颂瑄心中幽幽一叹。大意了,她就不该对托雅心软的。
面上,她仍是一副坦然模样,甚至还摇了摇头,像是在听一个蹩脚的笑话:“说来说去,还是没有实证。大人明鉴,”她望向阿力普,眼中一片诚恳,“属下在西北殚精竭虑,取盐、开矿、平叛、安民,哪一桩不曾尽心?若仅凭几句猜测便要定属下的罪,属下不服。”
阿力普的手指停了。他望着托雅,目光沉沉,又瞥了梁颂瑄一眼,不知在掂量什么。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着,明灭不定。
梁颂瑄不知他在想什么,只觉那道目光沉甸甸地压在肩头,教人喘不过气。
托雅和斡思罗对视一眼。
“大人!”托雅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属下还有一事要报!梁颂瑄并非什么普通汉女,而是前前任朔方节度使梁骁之女!”
帐中死寂。
“梁骁?”阿力普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正是那位经大人周密布局,才引得汉人皇帝下旨赐死的梁骁。”托雅一字一句道,“梁骁获罪后,其家眷没入教坊,梁颂瑄便是其中之一。”
梁颂瑄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攥紧了袖口,又缓缓松开。
不能慌。
她扬起下巴,冷笑一声:“证据呢?天下姓梁之人数不胜数,难不成都是梁骁的儿女?大人,这算是哪门子证据?”
托雅没有接话,只从怀中掏出一叠纸片。梁颂瑄瞥了一眼,立刻认出那是户籍底册,手实!
“证据在此。”托雅朗声道,“贾拉尔大人出事后,愈发觉得梁统领得势蹊跷,特命属下南下汉地查访。这一查,便查出了不得了的东西来。”
她指着手实的其中一行道:“梁骁有两个女儿,长女梁颂琬,次女梁颂瑄。名字、年纪、父祖三代,皆录于此。”
语罢,托雅抬头,冷冷望着梁颂瑄。
“梁统领,还要继续狡辩么?”
瞧着那发黄的纸片,梁颂瑄心中翻江倒海。当年梁家被抄,多少文书散佚,不想竟还有户籍底册存世,且落到了贾拉尔——不,落到了巴彦阔克手里。
“是,可那又如何?”她深吸一口气,强笑道,“同名同姓,自古有之。总不能因为名字对上了,便硬说我是梁家女罢?”
托雅避而不答,只问:“梁统领可有一块麒麟玉佩?”
“是又如何?”梁颂瑄冷冷道,“少转移话题。”
闻言,托雅笑了,看得梁颂瑄不寒而栗。
“那便好办了。”托雅不紧不慢道,“属下从一个玉匠口中得知一件有趣的事,说梁骁曾为两个女儿打了一对麒麟玉佩,刻有铭文。长女那块刻的是‘琬兮有姿,芳颂永继’;次女则是‘瑄兮有仪,德颂永昭’。”
阿力普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顿了顿,目光如锥:“梁统领若问心无愧,何不将玉佩取出,让大家看看上头有没有字?”
满帐寂然。
梁颂瑄没有说话。她胸口微微起伏着,感受到那块润玉的形状。
瞒不住了。那玉佩她从小戴到大,从不离身。阿力普见过许多回,只是从未细看。若真拿出来,再有铭文对质,便是铁证如山。
“好。”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平的,“大人要看,属下岂敢不从。”
她探手入怀中,像是要去取那枚玉佩。帐中众人屏息等着。可她的手再抽出来时,攥着的不是玉佩,而是一柄短刀!
寒光一闪,直刺阿力普胸口!
① 净帐驱邪之仪:草原萨满祭祀仪式,以清水、奶酒、柏枝、神火祛除帐内不祥,神火需燃至天明,象征部族香火绵延。
②手实:唐代户籍文书,百姓自行申报家口、年龄、田产,官府据此编制户籍,是身份核验的重要凭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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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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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