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囚珠 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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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裴珍珠被一阵窸窣声扰醒。
声音不远不近，是衣裳摩擦的细响，是金玉轻撞的微鸣，还有靴子踩在毡毯上闷闷的脚步声。她不必睁眼，便知是骨咄禄在穿戴。
“醒了？”
骨咄禄从镜中望见她，回身走过来，在榻边坐下。他伸手将她散落的鬓发拢到耳后，温柔地道：“还早，你再睡会儿。”
裴珍珠微微侧目，望向他。逆光里，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瞧见那顶金冠闪着微光。
“天热了，我让小厨房做了几道汉地的夏菜，听说很是清爽开胃。”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哄劝，“你最近胃口不好，多吃些，不许挑食。”
说这话时，骨咄禄眉眼带笑，像极了寻常人家的丈夫临出门前看妻子。她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在面上浮起一个恰如其分的笑：“好。”
骨咄禄起身，大步往外走，可走了一半又折回来，在她眉间落下一个温热的吻。这下他才心满意足，头也不回地走了。
帐帘一掀，晨风裹着草腥气涌进来，又很快被隔断。
帐中侍立的几个侍女这才敢动。她们垂着头，嘴角却都噙着浅浅的笑。那笑里有艳羡，有向往，还有对深情帝王的感动。
裴珍珠躺在榻上，再无半分睡意。
她为骨咄禄可怜。这人对她好，她是知道的。金帐，锦衣，玉食，但凡她多看一眼的东西，第二日便会出现在案头。可这份好，她承不住，也不想承。
对骨咄禄，她生不出一丝一毫的爱意。他以为用温柔就能换来爱，却不知她早已心如死灰。不是她铁石心肠，而是她原就不打算嫁人。
十四岁那年，裴珍珠便立志终身不婚，预备及笄后就出家做女冠。连道号都取好了，叫“绿华道人”，取女仙萼绿华之名。此仙爱着青衣，来人间走一遭，看够了风景便回去，来去自由，无牵无挂。她羡慕极了，想着自己虽不能成仙，好歹也能做个逍遥世外的女冠，不受拘束，不惹尘埃。
可惜，“夔姑”没能成为“夔”，“绿华道人”也没能成为“萼绿华”。她活成了“珍珠”，一颗被囚在蚌壳里的珠子，蚌壳是草原，是这金顶大帐，是那个将她锁在身边的男人。
说来可笑，“珍珠”这个大名，原是阿娘见她抓周时一把攥住御赐的合浦南珠，欢喜得很，便给她起了这个名字，意为“河东裴氏的掌上明珠”。如今想来，这名字倒像是谶语——珍珠再贵重，也不过是被人把玩的物件。
裴珍珠不是没有逃过。
头一回，她扮成洗衣的仆妇，混出营门，还没走出二里便被抓了回去。第二回，她骑了一匹快马往南跑，跑了一整日，以为终于要逃出生天，却被闻风而至的骑兵截住。第三回，第四回……每一次都以为这次不同，每一次却都以同样的结局收场。
到后来，连骨咄禄都懒得再追究，只是淡淡吩咐：“夫人若想散心，多带几个人跟着。”
从此，她便再也不逃了。这草原太大了，大到她走不出去；王庭太深了，深到没人能帮她。可就在她心如死灰之际，梁颂瑄来了。那个从前总与她拌嘴、互不相让的丫头，如今竟成了她的指望。
思及此，裴珍珠才觉得才有了些力气。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唤人梳洗。
待梳洗毕，朝食便摆了上来。有粟米粥，有羊肉包子，还有几碟小菜，都是汉地口味。裴珍珠舀了一口粥送入口中，胃里忽然翻涌起来，喉间泛上一股恶心。她放下银匙，拈起羊肉包子，咬了一口，同样的感觉涌上来。
她赶忙搁下碗，捂住了嘴。
“夫人？”热依罕凑过来。
“把这些撤了罢。”裴珍珠摆摆手，声音有些发虚。
她想起身走走，刚迈出一步，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她慌忙去扶身旁的矮案，膝盖突然一软，身子便往前栽去。
“夫人！”热依罕一把扶住她，声音都变了调，“快去请巫医！”
米娜娃尔应声跑了出去。
不多时，巫医便来了。他半跪在榻边，将一块丝帕覆在裴珍珠腕上，三指搭上去，眯着眼，半晌不语。
帐中静得骇人。连铜壶里的奶茶咕嘟声都显得突兀。
终于，巫医睁开眼，起身退后一步，躬身道：“恭喜夫人，是喜脉！已近两月了。”
裴珍珠的脸瞬间一白。她的手慢慢抚上小腹，掌心下是平坦的、柔软的、什么也摸不出的肌肤，可就在那里，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萌动。
但，她并不想要这个孩子。她想要回家，这个念头支撑她熬过了六年，每一日、每一夜，都从未熄灭。可若有了孩子，她还怎么回？带着襁褓中的婴儿穿越千里草原？还是抛下他或她独自离去？无论哪一种，她都做不到。
这个孩子一旦出生，骨咄禄便能把她牢牢拴住，她这辈子就别想走出这片草原了。思及此，裴珍珠浑身一颤。不，她不要这样，她好不容易等到梁颂瑄，好不容易才看到一点回家的光，怎能被这个孩子掐灭？
何况……裴珍珠垂下眼，暗自苦笑。就算她愿意留下，这孩子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在突厥，他是汉女之子，那些贵族会背地里叫他“卑贱汉儿”；在大盛，他又是“胡虏孽种”，世人看他的眼神与看仇寇无异。现如今两国交兵，胡汉混血便成了两头不靠的浮萍，谁都可以踩上一脚。
她不想让孩子生下来便背负这些。
裴珍珠暗自叹息一声，狠心将手从小腹上移开，一个念头在心中成形。
帐中的侍女都活泛起来。米娜娃尔第一个跪下去，嘴里说着“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其余几个也跟着跪下，七嘴八舌的，帐里一时热闹得像过年。不知怎的，热依罕有些心不在焉，又有些仓皇，身旁人用手肘碰了碰她，她才跪下贺喜。
裴珍珠瞥了神色古怪的侍女长一眼，心中了然。热依罕是阿力普的人，她一直都知道，也知道她那些小动作，就比如日日都给自己的衣服熏麝香，防止她有孕。这是阿力普的意思，她心知肚明；可她自己也不想生下骨咄禄的孩子，便默许了，从没有点破。
但为何现在突然怀上了？
巫医收了脉枕，笑道：“老朽这就去给可汗报喜。”
“且慢！”裴珍珠下意识道。
巫医面露惑色，帐中侍女也都面面相觑。
裴珍珠定了定神，缓缓道：“……阿史德家的可敦就要嫁入王庭了，可汗要忙的事多着呢。这点小事，不必急着去扰他。再过一阵子罢。”
巫医怔了一瞬，随即了然。后宫里的那些弯弯绕，他见得不要太多，自然而然地以为她是怕未来的可敦对这孩子不利，要瞒一瞒，等尘埃落定再公开。
“夫人思虑周全。”他笑了，提笔道，“那老朽先开一副安胎的方子，夫人好生将养。”
裴珍珠微微颔首，示意米娜娃尔取赏钱。那巫医接了，千恩万谢地退出去，帐中才又安静下来。
她靠回引枕，目光落在热依罕身上。
“热依罕，”她开口，声气淡淡的，像是在聊家常，“最近是没给我的衣服熏‘百合香’么？那香我闻着惯，还是用那个罢。”
热依罕冷汗直流，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不知如何作答。她偷偷抬眼，正对上裴珍珠平静的目光，那里没有怒意，却让她更害怕。
倒是米娜娃尔快言快语，笑嘻嘻地接了话：“夫人喜欢给衣服熏香，我们做下人的哪里敢忘呢？便是可汗，有时都亲自替夫人熏衣呢！”
帐中倏地一静。裴珍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可汗熏过衣？”
她怎么不知道这事？
“可汗不让奴婢们说，怕夫人知道了心里过意不去呢。”米娜娃尔掩嘴笑了。见裴珍珠还要再问，她便来了精神，竹筒倒豆子似的说开了：“那日，可汗亲自调了香，熏了一整日，把衣裳熏得香喷喷的……”
她说着，还比划了一下，满脸都是“可汗对夫人真好”的艳羡。
“后来呢？”裴珍珠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后来可汗就发现那百合香里有一味麝香！”米娜娃尔压低了声音，“可汗当场就沉了脸，说这东西不利于夫人受孕，赶紧让人调了新香送来。还特意吩咐不许声张，免得惹人闲话。”
“如今看来，可汗可真是有先见之明！若不是换得及时，夫人腹中的小王子怕是要……”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失言，讪讪住了口。
裴珍珠没有再追问。
骨咄禄发现了麝香，换了新香，所以她才怀了孕。她该感激么？一个真心爱她的男人，想让她怀上自己的孩子，所以悄悄换掉了那些害人的东西。多体贴，多温柔，多……
裴珍珠无力地闭上眼。她从来都不爱骨咄禄，更遑论他的孩子。那个男人，用他的“细心”和“体贴”，把她困得更深了。
帐外的风忽然一紧，吹得帐布扑扑地响。裴珍珠睁开眼，目光从热依罕脸上扫过，又落在米娜娃尔那张犹自兴奋的脸上。
“都下去罢。”她说，声音倦怠极了，“我累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囚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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