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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险棋   “什么 ...

  •   “什么?”

      梁颂瑄手一抖,茶汤泼出半盏,洇湿了半张羊皮纸。她却顾不得去擦,盯着乔尔蓬不可置信地问:“大人当真这么说?”

      “……是,”乔尔蓬硬着头皮道,“特勒大人说了,等阿史德娘子行完梳辫礼,便即刻嫁入王庭,不等祭司算吉日了。”

      “这么匆忙?”梁颂瑄眉头紧锁,“这可是可汗大婚!若不经祭司占卜婚期,库里台的长老们……”

      “大人说了,”乔尔蓬截断她的话,“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那些长老若有异议,让他们自己来寻大人说话。再说了,阿史德娘子跑了多少回,您比属下清楚。上回骑了快马往东跑,若不是您派人拦得及时,人早就出了牙帐。还有上上回,想扮成侍女混出营,被守门的识破。再有上上上回……”

      “行了。”梁颂瑄打断他,心里却是一阵烦躁。

      阿力普这是铁了心要快刀斩乱麻,连祖宗规矩都不顾了。也是,阿娜尔罕再闹下去,丢的不只是阿史德家的脸,更是可汗的威严体面。一个闹着要悔婚的未来可敦,传出去像什么话?不如趁早把人送过去,生米煮成熟饭,也省得再生枝节。

      可裴珍珠的事还未有眉目呢,若婚事顺顺当当办完了,她那枕边风还怎么吹?便是吹了,也掀不起什么浪来。梁颂瑄需要的是骨咄禄与阿力普生隙,而不是让一条金线把两头捆得更紧。

      “大人还说,”乔尔蓬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阿史德娘子几次出逃,都是您给逮回来的,可见只有您才镇得住她。所以……从今日起,到出嫁之前,人就交给您看着了。”

      梁颂瑄抬眼看他。

      乔尔蓬被看得心里发毛,往后缩了半步,却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大人还说,您办事,他放心。”

      放心?梁颂瑄几乎要笑出声,这明明是把烫手山芋往她怀里塞。

      她把阿娜尔罕逮回那么多次,那丫头现在看她就像是看仇人,恨不得把她给生吞活剥了。如今让她去看管,不是火上浇油么?当然了,她不怕被恨,只是觉得麻烦。

      “您也是知道的,”乔尔蓬面上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我也知道这事不好办但大人定了我也没办法”的绝望,“大人定下的事,从来由不得旁人置喙。”

      他顿了顿,又堆起笑来:“哎呀,统领在西北立了那么大的功,大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是记着的!这事若办好了,解了大人的燃眉之急,往后论功行赏,您岂不又多了几分底气?”

      梁颂瑄不接话。

      若接了这差事,便要日日与阿娜尔罕周旋,哪里还有工夫绸缪旁的事?可若不接,便是抗命。乔尔蓬有句话说得很对,那就是阿力普定下的事,绝不允旁人置喙半句。

      “统领?”乔尔蓬试探着唤了一声。

      梁颂瑄回过神来,站起身道:“大人抬爱,愧不敢当。”她略顿,语气疏淡了几分,“只是……阿史德娘子性子刚烈,我未必管得住。若出了什么差池,还请大人海涵。”

      乔尔蓬连连摆手:“大统领说笑了,您若管不住,这营里便没人管得住了。”

      梁颂瑄淡然一笑。她正要敷衍几句把人打发走,帐帘却被人从外头猛地掀开了。

      卡伊班几乎是跌进来的,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撑着膝盖,喘得说不出话。

      梁颂瑄心头一紧。

      “梁阿姊……”卡伊班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沙,“阿史德娘子那边……出事了!”

      *

      等梁颂瑄赶到时,帐外已围了三五个探头探脑的侍女,见她来了,慌忙让开道。

      库莎满脸泪痕,见她来了,像见了救星似的扑过来:“梁统领!您可算来了!”她攥着梁颂瑄的袖子,泣不成声,“娘子……娘子整整一日未曾进食了,说什么也不肯用饭。奴婢实在没法子……”

      梁颂瑄拍拍她的手,示意她退到一旁,自己掀帘而入。

      入目一片狼藉。矮案翻倒在地,吃食撒了一地,一只银壶歪倒在一旁,壶嘴还在往下滴着奶茶。整个帐子像是被一阵狂风扫过,能砸的都被砸了,能掀的也都掀了。

      她心道:这哪里是绝食,分明是拆屋。

      阿娜尔罕歪在软榻上,脸朝着里头,只露出半边肩膀。听见动静,她也不回头:“我说了不吃!都给我滚出去!”

      梁颂瑄也不恼。她弯下腰,将翻倒的矮案扶正,又拈起一块还算完整的点心:“不吃?那倒便宜了我。”

      阿娜尔罕猛地坐起身,鬓发散乱,一双红肿的眼睛瞪得溜圆。

      梁颂瑄在案边坐下,自顾自地把点心送入口中。她嚼了两口,点点头:“嗯,芝麻放得足,比白狼卫的厨房做得好吃多了。”说着又去够那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奶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阿娜尔罕怔忡地望着她,半晌才反应过来,恼道:“谁许你动了!”

      “你不吃,还不许旁人吃?”梁颂瑄又咬了一口馕,含糊不清地道,“真是蛮横无理。”

      “少说风凉话!”阿娜尔罕气得脸都涨红了,扯过身旁的引枕狠狠掷在地上,“我要见巴合提!你们若不让我见他,我便饿死在这帐里!我说到做到!”

      “娘子要绝食,我不拦。”梁颂瑄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慢悠悠地擦着嘴,“只是你饿死了,你猜特勒大人会不会迁怒于巴合提?到时候他也活不成。还是说,你想和他在黄泉路上做夫妻?”

      阿娜尔罕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出声。

      梁颂瑄也不急,只静静等着。

      过了半晌,阿娜尔罕咬着唇,声音低了下去:“……那你让我见他一面。”

      “不行。”

      “就见一面!”

      “一面也不成。”梁颂瑄斩钉截铁,“大人知道了,我吃不了兜着走。娘子若真为他好,便安分些。”

      阿娜尔罕望着她,眼里蓄了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梁颂瑄叹了口气,斟了半碗羊奶给她:“先把这喝了。若饿坏了身子,你往后还怎么见他?”

      阿娜尔罕盯着那碗羊奶,迟疑了许久。终是接过去,小口小口地抿了起来。

      梁颂瑄暗暗松了口气。

      待她喝完,库莎欢天喜地地进来收拾碗碟,又端了热茶摆上,这才掩帘退了出去。

      待帐中只剩二人,梁颂瑄开口问:“我有一事不明。”

      阿娜尔罕抬眼看她。

      “从前你不是心悦可汗的么?”梁颂瑄声音不高,“为了一言之赞,就不许草原上旁的女子穿红。怎么如今……”

      她没有把话说完。

      闻言,阿娜尔罕怔了一瞬,随即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烛光在她脸上晃了晃,映出几分恍惚。

      “我从前确实喜欢他。”她开口,声音发涩,“可后来我才知道,追求我,只是为了阿史德家的支持,为了让可汗的位子坐得更稳;他对我好,不是因为我,仅仅是因为我的姓氏。他心里装着的,是另一个人。”

      梁颂瑄心头一动,想起裴珍珠那张苍白倦怠的脸。骨咄禄待她,究竟是真心,还是只是贪图新鲜?她一时也说不准。

      “我原以为,政治联姻也可以有几分真心的。”阿娜尔罕顿了顿,眼中一片空茫,“可他连这点念想都不肯给我。”

      “所以我不要了。”她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什么可敦,什么荣耀,都是枷锁,我只要一个真心待我的人。”

      “所以,”梁颂瑄慢慢道,“你就选了巴合提?”

      阿娜尔罕的脸微微一红。

      “也不算什么‘选’……”她低下头,声音轻了许多,“就是……就是不知不觉就……”

      她没有说下去,唇角却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梁颂瑄没有催她,只静静等着。过了好一会儿,阿娜尔罕才又开口:“你还记得去年的诺鲁孜节么?”

      梁颂瑄想起那夜的篝火,那喧腾的人群,以及自己与阿力普的共舞,点了点头。

      “那日,在篝火会上,我邀巴合提跳舞,原是为了试探骨咄禄阿兄,看看他会不会在意。”阿娜尔罕的声音飘忽起来,像是在回忆一个很远的梦,“谁知他一点也不在乎,一心只想着那个‘珍珠夫人’。”

      她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嘲:“但在那支舞里,我瞧见了巴合提。”

      “他跳得不好,笨手笨脚的,还踩了我一脚。可他的眼睛……与旁人很不一样,旁人看我时总带着恭敬或算计;他看我,就像是看一个寻常的丫头。”

      梁颂瑄没有说话。她知道巴合提是什么样的人。那家伙看着懒散、狡黠,但其实比谁都清醒。他看阿娜尔罕,大约不是不带恭敬,而是太清楚恭敬没有用,索性做自己。

      “后来呢?”梁颂瑄问。

      “后来?后来我便忍不住去找他的茬。”阿娜尔罕说着,自己先笑了,“今日说他马没驯好,明日说他打扫不净,变着法儿地挑他的错。但他从来都没有怕过我,总是想方设法地找回场子。”

      说到此处,她忽然笑了一下,眼里漾着柔光。

      “有一回我穿绿裙去找他,他说了句‘这绿裙绿像无垠的草原,透着股鲜活气,很是衬你。’,我便从此换了绿衣。”

      梁颂瑄瞧着阿娜尔罕身上那抹绿,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从红到绿,看似变了,实则不过是将一副枷锁换作另一副罢了。红也好,绿也罢,终究是把自己绑在某个男人的评价上。

      她本想说些什么,可转念一想,又默然了。人总要寻个由头,才好与旧日作别。于阿娜尔罕,绿裙便是这个由头,以告别过去,宣告新生。谈不上聪明,也说不上糊涂,可到底换了个叫她欢喜的人,且由她去罢。

      “可巴合提就是块木头!”阿娜尔罕忽然恼了,“我暗示了那么多回,他都装作听不懂。后来索性躲着我,还要离开白狼卫!我气不过,想着给他下药,结果……”

      梁颂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药?!”

      阿娜尔罕自知失言,咬了咬唇,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我给巴合提准备了一坛酒,里面下了药。”她把脸别到一边,耳根烧得通红,“我想着,先得到他的人,他的心里自然就有我了。”

      梁颂瑄愕然。

      “可那日,贾拉尔的人阴差阳错地拿错了。”她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心虚,又带着几分懊恼,“我那时不知道,拿着贾拉尔的酒去找巴合提,出了个好大的糗……”

      梁颂瑄盯着她看了半晌,神色古怪。她万没料到,那桩搅得满城风雨的丑闻,起因竟是这样一桩阴差阳错。若阿娜尔罕不曾动那荒唐的念头,贾拉尔便不会喝下那坛药酒,后面的祸事便也不会发生。

      可世间之事,偏偏就是这般一环扣一环,谁也躲不过。

      阿娜尔罕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梗着脖子道:“看什么看?我没想害她!是她的人先拿错的!”

      梁颂瑄叹了口气,没有追问。

      帐中静了片刻。烛芯噼啪炸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案上,很快黯成灰烬。

      阿娜尔罕突然想到了什么,望着她,眼中亮着一点光:“梁统领,您能不能……帮帮我?”

      梁颂瑄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帮你什么?”

      “帮我和巴合提离开这里。”阿娜尔罕的声音急促起来,“去哪儿都行,只要能离开王庭!”

      梁颂瑄默然。

      要不要帮阿娜尔罕?若帮了,阿力普必定震怒,到时候她处境便艰难了,眼下还没到必须和他翻脸的时候。可若帮了,裴珍珠的事便又不知要拖到何时。她答应过要带她回家的。

      可她转念又想,裴珍珠的事得徐徐图之,急不得。倒是阿娜尔罕这边,若错过了,以后再想寻这样的机会便难了。至于裴珍珠——她还有时间周旋。

      想到此处,梁颂瑄抬起了眼。

      “我可以帮你,”她说,“但是有条件的。”

      阿娜尔罕眼睛一亮:“什么条件?”

      “一切都得听我的,不许擅自行动。”梁颂瑄竖起一根手指,“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我不让你做的,你绝不可自作主张。若答应,我便帮你。”

      阿娜尔罕点头如捣蒜:“答应答应!我都答应!”

      望着那张欣喜雀跃的脸,梁颂瑄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滋味。十五岁的少女,为了一个“真心人”,竟然愿意抛下一切。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真心?不过是赌一把罢了。

      可她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梁颂瑄站起身道:“那便说定了。从今日起,您好好吃饭,旁的什么都不用想。时候到了,我自会安排。”

      阿娜尔罕重重点头,眼睛还是肿着的,却笑得灿烂极了。

      梁颂瑄不再多言,转身掀帘而出。望着天边那弯冷月,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终究还是选了走那一步险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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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