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5、夔姑 天已黑 ...
天已黑定,月方东升。白日祭祀虽毕,热闹却未尽,帐前篝火一燃起,宴会便开了。
裴珍珠借口身子不适,早些离了席。骨咄禄还要应酬,便没有挽留,只叮嘱她好生歇息。
胡笳声隔着几重毡帐传进来,听起来闷闷的。裴珍珠在梳妆台前坐下,望着铜镜里那张脸。镜中人也望她,面色苍白,眉目倦怠,犹如一个重回人间没多久的鬼魂。
“米娜娃尔。”她唤道。
没人应。
“热依罕?”她又唤,声音比方才高了些。
帐外有风掠过,扑在毡壁上,簌簌地响。余下的,便只有寂静了。
真是奇怪,人都跑哪去了?裴珍珠蹙了蹙眉,正欲再唤,帘子却在此时一动,有人走进来了。她从铜镜里看见一个青灰的人影,端着铜盆,低着头,步子走得很稳当。
“替我卸妆。”裴珍珠阖上眼,声音倦倦的。
那人应了一声,搁下铜盆,走到她身后。她动作很轻,却有些生疏,拨弄了许久才解开第一支金簪。
裴珍珠蹙了蹙眉,却没睁眼。
象牙梳缓缓穿过发丝,一下,又一下。突然,梳齿卡在一处打结的发尾。身后人拨了两下,没解开,便用了些力,扯得她头皮生疼。
“嘶——”裴珍珠倒吸一口凉气,呵斥道,“你今日怎么笨手……”
“笨脚”还没说完,她却先在铜镜里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怔住了。梁颂瑄的手还停在她颈侧,也正从镜中望着她。
“是我。”她道。
自白日见了裴珍珠,她心中便如滚水翻腾,再也按捺不下。想问个明白,可她不是贵族,职份也够不上正宴,正没理会处,忽想起热依罕在裴珍珠身边当差。遂寻了个空,与热依罕换了衣服,在她的遮掩下悄悄混了进来。
“你疯了!”裴珍珠终于回过神来,压低声音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敢——”
“夔姑。”梁颂瑄在她身边坐下,低声道,“我若不疯,今日也见不着你。”
裴珍珠身形一颤。“夔姑”这个名字,太久没有人叫了,她几乎要忘记自己还有这样一个名字。
“六年前,你西行探亲……”梁颂瑄顿了顿,斟酌着词句,“怎么就突然失踪了?路上发生了什么?”
裴珍珠垂下眼,瞧见了袖口那朵芍药。烛光下,金线微微泛着光,流光溢彩。
“那年,洮州流寇作乱,我与阿娘失散,被强人拐走了。”她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中间被卖了好几回,一路辗转到了突厥,成了一个小贵族的女奴。”
“……后来呢?”梁颂瑄问。
“后来,”裴珍珠顿了顿,“一次宴会上,骨咄禄看中了我。那个小贵族为了巴结未来的可汗,就把我当成礼物献给了他。”
寥寥几句,便将六年的光阴说尽了。没有诉苦,没有流泪,甚至连叹息都没有。但梁颂瑄知道,但那些被刻意略过的日子,一定都藏着不可言说的痛苦。
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她心中五味杂陈。
夔者,上古神兽也。其声如雷,其目如电,日行千里,不惧风雨。裴大将军为女儿起这个乳名时,一定是希望她如神兽夔一般强大。可如今眼前这个人,骄矜没了,傲骨也没了,只剩下一个温柔的、沉默的、被命运磨平了一切棱角的空壳,哪里有半分“夔”的样子?
梁颂瑄暗自叹了一声。她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那些话太过苍白无力。最终,她只是伸出手,将裴珍珠散落的鬓发拢到耳后,动作比方才轻了许多。
“你呢?”裴珍珠忽然问,“你又怎么到了这里?”
梁颂瑄的手一顿。
“……说来话长。”她收回了手,叹道。
随后,梁颂瑄便拣要紧的说了。从梁家倾覆,没入乐坊说起,说到秦允泽、阿力普、白狼卫,说到北上草原、入白狼卫,最后说到如今的处境。她说的不多,裴珍珠却听得极认真,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你比我强。”她说。
梁颂瑄不知该如何接话。说“我运气好些”?太轻描淡写了。说“我也吃了许多苦”?那又太像在比惨。到最后,她只是苦笑了一声。
夜风骤紧,帐中烛火一矮,光晕昏昏的。
“你……能不能帮我回家?”裴珍珠忽然问,声音有些发紧。
话来得突然,却不令人意外。梁颂瑄看着她眼底那点将灭未灭的光,心头忽然一酸。
“能。”她说。
裴珍珠呼吸乱了一瞬,绽出今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我能帮你回家。”梁颂瑄紧接着又道,“但不是现在。”
裴珍珠笑容一滞。
“我得徐徐图之。”梁颂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回家的路很长,不能急。你放心,我不会把你丢在这儿。”
裴珍珠望着她,眼眶泛红,却没有落泪。六年的风霜已经把她磨得太硬了,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你要我做什么?”她问。
梁颂瑄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道:“在必要的时候,我要你给可汗吹枕旁风,进阿力普的谗言。”
裴珍珠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她的用意,但没有过多犹豫:“好。”
梁颂瑄心下又是一痛。若放在从前,裴珍珠是不会这么痛快的,她要先问“为什么”,再问“凭什么”,最后还要讨价还价一番。可如今的她,连这些都不问了,只怕问多了,便回不了家了。
“你就不问为什么?”她忍不住开口。
“我相信你不会害我。”裴珍珠淡淡一笑,“若你要害我,今日就不会来找我。”
帐中静了一瞬。残烛溅出一点火星,落在地上,很快黯成灰烬。
“我该走了。”梁颂瑄慌忙站起身,“再待下去,怕要惹人疑心。你……好好保重。”
裴珍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梁颂瑄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身望着她。
“夔姑,我一定带你回家。”她郑重道,“我发誓。”
*
暮色苍茫,晚霞如绮。草场笼在一片昏黄里,马群归栏,远近皆是安宁。
阿力普走在最前头,靴声橐橐。库尔班跟在身侧,躬着腰,絮絮说着配种的事。梁颂瑄落后半步,半听半不听。
日间白狼卫例会,有人报马政,硬生生多拖了半个时辰,她本想散了便回去歇着,谁知阿力普临时起意要来驯兽司。她不好推脱,只得跟来。
突厥马擅长途、奔袭,上了战场更是雷霆万钧,可骑乘起来颠簸得厉害,坐久了腰背都要颠散。但焉耆马步态平稳,天生是走马的好料,涉水驮载皆不在话下,偏生不善奔袭。于是阿力普便想着两相配种,取长补短,今日来驯兽司,正是为了此事。
库尔班搓着手,正说得起劲:“那匹焉耆马配了两茬,生下的马驹步态果然平稳许多,再过几月便……”
他话还未说完,阿力普却忽然驻了足。
梁颂瑄一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坡下有一男一女,挨得很近。男子着靛蓝短褐,身形颀长,正是巴合提。那女子背对着这边,瞧不清面容,但身上绿裙亮如新叶,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梁颂瑄初时未在意。男女谈情说爱,本也无甚不妥,况且现下早已下值。她正欲移开眼,却见那少女情绪激动,像是质问什么。
风从坡下送来断续的话音。
“……为何要离开白狼卫?可是故意躲着我?”少女的声音带着恼意,又有一丝委屈。
梁颂瑄眉梢微动。这腔调……有些耳熟。
巴合提的声音低些,听不真切,只零星飘来几个字:“……为你好……梳辫礼……嫁去王庭……”
“嫁去王庭”?梁颂瑄猛地望向那少女。恰在此时,那绿裙少女也微微侧目,露出一张娇生惯养的脸。
果真是阿娜尔罕。可她不是一贯只穿红裙的么?梁颂瑄又想起方才巴合提的话:“为你好”。这个任性到近乎跋扈的贵女,难不成是为了一个马奴,才换下那身招摇的红?
这两人,不会有了私情罢?
梁颂瑄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偷觑了阿力普一眼,他神色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仿佛坡下只是一对不相干的陌生人。她知道,阿力普的“漠然”比暴怒更可怕,因为那是风暴将至的迹象。
少女并不知道高坡上多了几双眼睛。她听了巴合提的话,非但没有退,反而又往前逼了一步。
“你若心里没有我,”她声音拔高了些,“为何要躲?”
巴合提别过脸:“……阿娜尔罕,你别这样。”
“我偏要这样!”
阿娜尔罕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强迫他看着自己。那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几分蛮横,巴合提挣了一下,没挣脱,便不再动了。
“你看着我。”她说。
巴合提没有动。
“看着我!”
巴合提终于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总是懒洋洋的、藏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什么东西也没有了,只剩一片沉沉的暗色。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不许撒谎,我看得出来!”
巴合提沉默了很久。久到风把草尖压下去又抬起来,久到远处传来一声不知名的鸟啼。
“……是,我是喜欢你。”他开口了,声音暗哑得不成样子,“可那又如何?”
巴合提掰开她的手,退了一步。
“你姓阿史德,是特勒大人的胞妹,而我不过是个马奴,混了五六年才入了白狼卫。你我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座帐篷,是万丈深渊。”
“我不在乎!”
阿娜尔罕又往前走了一步。她这一步迈得不大,却正好把巴合提刚拉开的那点距离又填了回去。
“山可以翻,沟可以填!只要你心里有我,旁的我都不在乎!”
“可我在乎!”巴合提声音陡然一高,“你知不知道,若让人知道你我这些话,我会死?!不只是我,我的家人,我的朋友……都会遭殃!”
阿娜尔罕的笑凝住了。
她望着他,望了许久。暮色在她眼底沉下去,又浮上来。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却字字坚定:“那就走。我们一起离开这里,离开王庭,离开草原,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这回轮到巴合提怔住了。
阿娜尔罕又往前走了半步。这一次,她没再扯他的衣裳,而是轻轻握住他的手:“我早就想好了,我不想做什么可敦,我只要你。”
巴合提闭上眼:“……跟着我,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阿娜尔罕怔了一瞬,然后她笑了,在暮色里显出一种灼人的明亮。
“我不会后悔。”
语罢,她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那吻落在巴合提的唇角,轻得像一片羽,烫得像一团火。他僵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没有推开她。那一刻他忘了身份,忘了鸿沟,忘了所有该怕的东西,天地间只剩这一缕温热,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片刻后,阿娜尔罕退开些许,仰着脸看他,唇边还挂着笑。
“现在,”她说,“你还要躲吗?”
巴合提睁开眼。
暮色里,她的面容近在咫尺,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欢喜。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突然,他猛地推开她,踉跄后退两步,语无伦次道:“你、你疯了!你真的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阿娜尔罕被推得退了一步,却不恼。
“我没疯。”她一字一句道,“相反,我清醒得很。活了十五年,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我今日便去见阿兄,告诉他我不要嫁给可汗了!”
“那你们家与阿史那家的共治传统呢?你也不管了?”
“阿史德家不是只有我一个未婚女。”阿娜尔罕轻描淡写道,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道:“阿史德家确实不止你一个未婚女。”
阿娜尔罕一僵。
“但,”那个声音继续道,“我不会让任何一个姓阿史德的女人,嫁给一个马奴。”
阿力普就站在三步之外,整个人被暮色笼住,看不清神色。
风忽然停了,四野一片死寂。远天只剩一抹暗金,正被黑暗一寸寸吞没。
①夔(kuí):上古大荒神兽,载于《山海经·大荒东经》。神兽夔独足而立,形似苍牛、通体苍青无角,出入必有大风大雨,吼声轰鸣如雷震百里,一跃千里、行遍山海、无惧万难。
②梳辫礼:本篇参照中古突厥、草原游牧习俗设定的少女成年礼,是草原女子一生最重要的分界仪式。草原部族中,未及笄的幼女、少女皆梳单辫、散发或双垂辫,代表年少无主、尚未成人,不涉婚嫁、不涉氏族议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5章 夔姑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