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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述职 “ ...
“回来了?”
阿力普声音懒懒的,像在问一个出门不久便折返的人。可梁颂瑄知道,自她踏入王庭地界,一举一动皆已落入他眼里。
“是。”她垂首,恭敬地抚胸行礼,“特勒大人万安。”
西北战事一结束,她便收到了阿力普北上述职的命令。魏延本该一同随行的,可惜他伤得太重,只得作罢。至于樊氏兄妹,他们还没有进察布王帐的资格,便留在了雍州,负责西北日常事务。
“坐。”阿力普道。
梁颂瑄谢了座,主动将陇右战事一一道来。
“……党项残部退入山林,吐蕃缩回雪原,回鹘那边也安静了。降卒已编入营中,粮草也清点造册,一切有条不紊。”
阿力普“嗯”了一声,又紧接着问:“丰州那边呢?劫金的贼寇可处置了?战事早已结束,金锭也该继续往王庭送了罢?”
来了。
梁颂瑄早有准备,面上却不露分毫。她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处的难色:“正要与大人说此事。那伙贼寇,自诩是偃师氏余孽,机关术极为了得,连斡思罗都惨遭毒手,至今昏迷不醒。属下派樊将军剿过一回,虽斩了头目,可不到半月,西北各地又冒出新踪迹。”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文书,双手奉上。乔尔蓬接过去,转呈阿力普。
“大人请看,这是千机阁近半年来在西北各州的活动记录。这些人来无影去无踪,专挑押送队下手,属下几次调兵围剿,都扑了空。他们就如同地下的老鼠,打一枪换一个地方,防不胜防。”
阿力普没有出声。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笃,笃,笃,不紧不慢。
梁颂瑄叹了口气,显出几分无奈的样子:“上回被劫走的金锭,至今未能追回。这金锭体量太大,实在惹眼,若再走陆路,恐怕还要出事;丢了事小,若落入敌手,反倒资敌。”
不等阿力普开口,她紧接着又道:“属下有个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与其押送金锭,不如运矿石。”梁颂瑄身子向前一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矿石不比金锭,不惹眼,沿途也好遮掩。千机阁终究只是乌合之众,就算把矿石劫去了,也炼不出什么名堂来。”
阿力普端起茶盏,慢慢吹了吹浮沫,目光却仍落在她脸上,似在打量。
梁颂瑄知道他没那么容易糊弄。她定了定心神,续道:“等矿石运到了王庭,由您派人冶炼。一则,可免路上被劫之虞;二则,金锭成色、数量皆由大人经手,也省得有人疑心。”
她言辞恳切,末了还补了一句:“属下身为汉人,在西北统兵,本就如履薄冰;若再经手金矿,难免惹人闲话。不如交出来,反倒干净。”
帐中一时静极。铜壶里的奶茶咕嘟作响,是这方天地的唯一声响。
梁颂瑄面上泰然自若,可心里却翻江倒海。千机阁的事,她不怕阿力普查。那本就是她让偃师简布的局,劫走的金锭早已分散存入各家钱庄,账目上做得干干净净。
至于“送矿石”的提议,表面上是在“避嫌”,实则是另一种算计。矿场如今在她手里捏着,送去什么品位的矿石,王帐便炼出什么品位的金子。便是将来查起来,也只消一句“矿脉贫瘠,非人力可为”,便可推得干干净净。
“西北的事,”阿力普突然道,“你办得很好。”
梁颂瑄心头一松,正要谦辞,却听他话锋一转:“只是……”
这两个字落下来,让她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本王在王帐,也听了些西北的事。”
梁颂瑄垂着眼,不动声色。
“旁的倒罢了,”阿力普声音不紧不慢,“只是有一桩,本王很是好奇。那些党项人管你叫什么来着?‘遮夜之王’?”
帐中骤然一静。
梁颂瑄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早料到会有这一问,只是没想到来得这般突然。
“确有此事。”她抬眼,坦然迎上他的目光,“那些党项人愚昧无知,迷信巫教,那夜属下路过一个被劫的部落,救了几个人,老祭司便非说属下是什么‘遮夜之王’。”
她摇了摇头,就像在说一桩荒唐事。
“属下本不欲理会,只是那时陇右初定,人心未附,若当场驳斥,恐寒了其归附之心,便只好暂且敷衍,权作安抚之计。”
“安抚?”阿力普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
“正是。”梁颂瑄镇定自若道,“回营后,属下当着全军的面焚了那黑袍,并严令所有人不许再提此事。大人若还觉不妥,属下只好以死明志了!”
她说着,作势要起身。
“罢了。”阿力普抬手止住了她,声音比方才松了些,“党项人胡言乱语,不必放在心上。”
“属下逾越行事,请大人责罚。”
“责罚?”他摆了摆手,“你替本王拿下了陇右,本王赏你还来不及,怎会责罚?坐下罢。”
梁颂瑄这才坐下,暗暗松了口气。她知道这关算是过了,但也不敢掉以轻心。阿力普不提,未必是信了,不过是暂时按下罢了。
她正想着如何把话头引回正事,阿力普却先开了口:“金矿的事,暂时按你说的办。至于千机阁……再调些人手,务必将他们连根拔起。不能再让他们这么闹下去了。”
“是。”梁颂瑄心中暗喜。
“过几日,便是腾格里祭祀日。”阿力普啜了一口茶,淡淡道,“你随我同去。”
梁颂瑄一怔,抬眸看他。
祭祀日是突厥最隆重的典礼,向来只有大贵族和可汗亲信才能参与,她有什么资格去?
“怎么,不愿意?”阿力普挑了挑眉。
“属下不敢。”梁颂瑄连忙起身,抚胸行礼,“只是属下身份低微,怕是……不合规矩。”
“本王的话就是规矩。”阿力普不以为然道,“谁敢置喙?”
“……既如此,属下便恭敬不如从命。”梁颂瑄垂首道,“只是属下不懂祭祀的规矩,到时若出了差错,还请大人多担待。”
“无妨。”阿力普接话道,“本王会派人教你。”
梁颂瑄应了,心里却还在盘算。阿力普让她去祭祀,究竟是为了什么?是真心抬举她,还是想借机试探?她一时想不透,便索性不想了。横竖已经应了,去了再说。
*
梁颂瑄万万没有想到,阿力普派来教她的人竟是乌弥。
“古丽!”乌弥掀开帐帘,笑盈盈地唤她在草原上的名字,“别来无恙。”
梁颂瑄怔了一瞬,随即起身相迎。
“怎的是你?”她拉着乌弥的手,引她在客位坐下,“特勒大人说会派人来教我祭祀的规矩,我还以为是哪个老祭司。”
乌弥将怀中的羊皮卷搁在案上,笑道:“特勒大人说,我与你有些交情,相处起来自在些。”
梁颂瑄听着,心里却翻了个儿。
明知她与乌弥有旧,阿力普却偏派了她来,是随手一指,还是有意为之?她拿不准。这个人疑心重,也从来不会做没有缘由的事。派个相熟的来,她自然会放松警惕,话说得多了,破绽也就露了。
梁颂瑄按下疑虑,笑道:“那倒是我沾了你的光了。”
“乌弥,”她替乌弥斟了盏奶茶,装作若无其事地问,“特勒大人让你来教我,是只为了‘相处起来自在些’,还是……另有用意?”
“另有用意?”乌弥蹙了蹙眉,像是没听懂,“什么另有用意?”
梁颂瑄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吹了吹浮沫。白雾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我是说,”她斟酌着词句,“特勒大人是不是想通过你,在我这儿打探些什么?”
乌弥怔住了。她望着梁颂瑄,目光里有诧异,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过了片刻,她忽然笑了,摇了摇头。
“古丽,你想多了。”
梁颂瑄挑眉。
“特勒大人若想打探你的事,何须通过我?”乌弥语气坦然,“这王庭里,多的是愿意替他盯梢的人。”
“那些个老祭司,个个眼高于顶,架子不知有多大。你一个汉女,又没什么根基,那些人怎肯屈尊来教?大人请了几回,都被以各种由头推了;后来他烦了,便来找我了。”
她看着梁颂瑄,认真道:“你不必事事都疑心。特勒大人……他对你,与对旁人不同。”
与对旁人不同。
梁颂瑄垂下眼,没有接话。她知道乌弥说的是实情。可正因为“不同”,才最要命。阿力普对她越好,她便越要小心,因为她不能忘了自己是谁,也不能忘了她来草原是为了什么。在阿力普面前,她必须时刻保持警惕,绝不能放下半分防备。
梁颂瑄啜了一口奶茶,将纷乱如麻的心绪压了下去。
“不说这个了。”她放下茶盏,“我倒是想问你几件事。”
“什么事?”
“可汗最近对特勒的态度如何?”梁颂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我回王庭这几日,总觉得气氛不太对。”
乌弥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你倒是个操心的命。”她摇了摇头,“可汗对特勒大人,还是老样子,淡淡的,不冷不热。”
梁颂瑄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这和她预想的差不多。骨咄禄用阿力普打天下,又防着他坐天下。西北打得越顺,可汗的忌惮便越深。阿力普急着让她来述职,恐怕也在向可汗表忠心。
乌弥却当她是在替阿力普担忧,便又补了一句:“你放心,大人根基深厚,可汗不会轻易动他。”
梁颂瑄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她怎么可能为阿力普担忧?她只是在替自己打算。阿力普的位子稳不稳,关系到她能在西北待多久,能握多大的权。可这话不能对乌弥说,便只好由着她误会了。
“西突厥那边呢?”梁颂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从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如今可消停了?”
乌弥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梁颂瑄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等着。
“你倒是什么都想知道。”乌弥放下茶盏,叹了口气,“不过……西突厥那边确实有异动。”
“哦?”梁颂瑄挑了挑眉。
“……去年秋天,”乌弥压低声音,“圣山接待了一支西突厥使团。他们是秘密来的,没有惊动旁人。”
梁颂瑄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秘密使团?来做什么?”
“说是商议圣山之事,”乌弥摇了摇头,“我虽是大祭司,却插手不了库里台的事,他们具体谈了什么,我也不知。不过,这支使团前前后后来了好几回,但每次都是不欢而散,应当是没谈拢。”
梁颂瑄没有再问。
她盯着手中那盏渐渐凉透的奶茶,心中翻涌起来。西突厥的秘密使团,库里台议会,不欢而散……这几件事串在一起,指向只有一个,埃尔金。西突厥若真要扶他上位,东突厥便没有宁日。可他们来了这么多次,究竟在等什么?是在等骨咄禄松口,还是在等更合适的时机?
她想得出神,乌弥唤了她两声才回过神。
“古丽,你在想什么?”乌弥歪着头看她,“脸色这般差。”
“没什么。”梁颂瑄笑了笑,“只是觉得,西突厥这般纠缠不休,怕是另有所图。”
乌弥叹气:“是啊。可他们到底图什么,谁也不敢妄加揣测。”
梁颂瑄没有追问。乌弥虽是国师,却不涉朝政。她知道的,大约也就这些了,再问下去,反倒惹人疑心。
“不说这些了。”她搁下茶盏,展开羊皮卷,“开始罢,我可不想在祭祀日那天出丑。”
*
祭祀那日,天光极好。
晨曦初透,将圣山的雪顶染成淡金。金顶大帐前的旷野上,立起了一座高台。台高三层,以青石垒就,四面悬着狼头旗幡,风一吹,猎猎作响。
号角声起,沉沉的,似闷雷。就在此时,可汗出来了。他头戴金冠,身披玄色大氅,步履从容。身旁跟着一个女子,穿绯红胡服,发髻高挽,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梁颂瑄只来得及扫一眼,便随着众人躬身行礼。
仪式开始了。
可汗登上高台,先要带百官祭天地狼神,再祭祖宗先烈。萨满们戴着鹿角冠,摇着铜铃,在烟雾中诵经起舞。那祷词是古突厥语,梁颂瑄听不大懂,只零星捕捉到“长生天”“草原”“子民”几个字。她只是跪下,跟着众人一拜再拜。
日头从东边移到正中,又从正中慢慢西斜。终于,最后一道祷词念完了。
“起——”
大祭司的声音苍老而洪亮,在旷野上回荡。
梁颂瑄随众人一同起身。她瞥见阿力普正向高台走去,对可汗抚胸行礼,说了几句什么。可汗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她这个方向。
“那位便是梁统领?”可汗道。
“是。”阿力普侧身,做了个“上前”的手势。
梁颂瑄深吸一口气,趋步上前。她在高台前三步处站定,单膝跪地,抚胸行礼:“臣梁颂瑄,叩见大可汗。”
“西北的事,特勒都与孤说了。”可汗的声音不咸不淡,“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难得。”
梁颂瑄垂首:“可汗谬赞,臣不过尽本分罢了。”
“起来罢。”可汗摆了摆手,“过来,让孤好好瞧瞧。”
梁颂瑄依言起身,趋前几步。站定后,她抬眸,整个人却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那红衣女子也在看她。四目相对,梁颂瑄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丹凤眼,桃花腮,唇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然的娇媚。那眉眼,那轮廓,分明是——裴珍珠。
许多年前,梁颂瑄曾戏称她为“真猪”,得了裴珍珠好一顿打。彼时的她还是河东裴氏的贵女,大将军裴弘的掌上明珠。十五岁那年,她西行探亲,途中与家人失散,从此音讯全无。裴弘派人翻遍了陇右、河西、朔方,却连个影子都没寻着。人人都以为她死了,就连梁颂瑄也这么认为。
但今天来看,裴珍珠并没有死,还成了可汗的“珍珠夫人”。
可问题是,裴珍珠怎么会在这?她是怎么到了突厥,又如何成了可汗的女人?这些年又经历了什么?她的耶娘可知道她还活着?
裴珍珠也怔住了。她的睫飞快地颤了一下,露出底下的惊愕。但转瞬间,那双眼便垂了下去,盯着自己的袖口一动不动。
梁颂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瞧见袖口那朵金线芍药正微微起伏,像是因为风,又像是有人在轻轻地、不易察觉地发抖。
①腾格里:突厥草原信仰中的长生天,是草原民族至高的天神;腾格里祭祀日,为王庭最高等级祭祀大典,祭祀长生天、先祖与狼神,只有可汗、大贵族、核心亲信才有资格参与。
②河东裴氏:中古顶级门阀士族,家族世代出将入相,势力盘根错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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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述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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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